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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闲流光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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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盛京那日,冯春时踩在码头的甲板上,看着四周的景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到盛京的时候,她尚且还因为梦中的情形,心中颇为不安,不知自己前途如何,该如何在侯府中生活。
如今再度踏上盛京行船的码头,心境却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冯春时还未感慨完,余光便瞧见一道青色人影走到了自己左侧,还借着袖子的遮挡,用意分明地轻扯了两下她的袖子。
冯春时向下斜了一眼,正好瞧见谢玄安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袖角,在没得到自己的回应后,更为刻意地捏着袖角晃动了两下。
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在提醒着她,引着她的注意到自己身上。
冯春时弯了弯眼睛,目光顺着袖子向上看去,对上谢玄安同样含着笑的眼睛,冯春时嘴角的笑容忍不住更深了几分。
陆夫人回头瞧了他们一眼,笑着让他们上马车,然后自己才带着故作严肃的侯爷上了前头的马车。
一行人回到府中之后,等候许久的下人们立刻上前。陆夫人交代了郑嬷嬷几句,便由郑嬷嬷指挥着下人们,卸下箱笼,然后仔细收拾了,分门别类后,搬回到各个院子中去。
此处用不着他们,冯春时就先带着谢玄安,身后跟着丫鬟回了自己院子。
谢玄安也并未多待,在看着冯春时进了院中后,便转身回自己院中处理这些日子积压的事务了。
几个留在盛京的丫鬟,早早得知了消息,已经将沐浴洗漱的各项用具,一应备齐了。
冯春时一进屋,几个丫鬟就一拥而上,有条不紊地替她去了身上的钗环簪佩,服侍着她沐浴洗漱。
再度回到盛京后的日子,与之前并无甚区别。如今仍是国丧期间,本就不得婚嫁歌舞,圣上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日埋首政务,衣食简朴,这些朝臣自是不敢当那个不忠不义的出头鸟。
加之恩科一轮放榜过后,百生殿试在即,一时间盛京更是各家揣着小心,各自有自己的打算。家中有参加殿试的,自是小心对待着,不敢叫旁的事情烦扰了温书。已得知了成绩,殿试无望,却榜上有名的,也早早打算起来,之后该如何谋个小官小职。
侯爷这些日子也是在忙这些事情,他不参与文举阅卷,却被圣上点去做了武举的判官。
好不容易装傻充愣,挨到武举结束了,陆夫人也终于从梅州回来了,自是大喜过望,捧着奏章就去同圣上请了三日的假,在家闭门谢客,休养生息。
而谢玄安却是正相反,刚从梅州回来,上朝第一日,就被圣上钦点一同参与之后的殿试评点,一连脚不沾地地忙了半个月。在头三甲定下来之后,才得以终于在甲榜放榜那日,遇上了休沐,能够在家好生歇息一番。
连轴转了这么些日子,冯春时觉得难得今日休沐,还是好生休息要紧。
且今日甲榜放榜,外头的街上只怕是人潮涌动,上街也只会是被堵得动弹不得罢。
冯春时正这般想着,便听闻常岁过来了,正在外头侯着,手上倒也没拿着东西,瞧着不是来送东西的,应当是替谢玄安递话的。
往日谢玄安只要在府上,有话要同冯春时说的时候,都是自己过来亲口同冯春时说。让常岁常安二人过来,一般都是谢玄安抽不出空闲来,便让他们二人给冯春时送东西。
如今谢玄安人在府中,却派了常岁过来递话,倒是颇为少见。
冯春时登时有些好奇,正好也梳妆收拾好了,便一面站起身,一面吩咐道:“让他且先进到外间回话罢,说不准是表哥有什么事儿,偏又脱不开身,这才遣了他过来。”
云袖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里屋,按着冯春时的吩咐,去将常岁叫进院中。
冯春时出来之时,常岁已在等着了,却没有如冯春时吩咐的一般,进到外间里头,而是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廊下,等着冯春时先开口问话。
“表哥叫你来的?”冯春时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并没有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站着看他,接着问道,“不知表哥今日有什么事情,竟还特意叫你跑这一趟。”
常岁这才笑着,回话道:“世子并未同属下说什么,只是让属下传个话,说刚得了几本孟濯芾的孤本真迹,然现下走不得,只好请姑娘过去一趟了。世子已让人准备好了茶点,姑娘也可在那打发些时间。”
冯春时闻言,不禁轻轻笑了两声,抬手拂过了耳边的坠珠。
谢玄安这哪是请她过去取孤本真迹,分明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意图罢。
“他既如此说了,想必是料定我会过去了。”冯春时故意拖长了声音,声音不高不低,露出了思索苦恼的神情,然后才在常岁开口前,轻笑了一声,说道,“左右今日我没有旁的事情要做,去看看孟濯芾的书,消磨一下时间也无妨。”
说罢,冯春时这才抬脚往门外走了出去。
常岁退了一步,待冯春时走到了前头,才跟上去,笑着同她说道:“世子一早就命人准备着了,这会也是茶点备好了,才敢吩咐属下过来请姑娘。”
他这话一说,冯春时便大概能猜到,谢玄安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同她待在一处了。
孟濯芾的孤本真迹,也不过是早先准备好要送给她的,只是这会儿正好赶上了休沐,便被他拿来做了筏子。
冯春时轻笑了两声,随口问了两句常岁茶点从何而来,得知是外头买回来的,便又问起今日外头是如何情形。
常岁斟酌着,将外头的情形一一同冯春时说了,最后似乎为了避免冯春时临时起意出门,还特意说道:“外头这会才放榜不久,各家都在挤着看,传着报信,又是来来往往寒暄拜访的,街上都是人,只怕出去也是一时半会走不动道的。姑娘若是想出门,不妨换个日子,避过今日,免得被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反倒是麻烦。”
冯春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侧过去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省得了,今日外头想来也是乱哄哄的,出去玩也无甚意思。”
常岁闻言,忙应了一声,顺着冯春时的话又说了几句,顺带同她讲了一下今日买茶点回来时,撞见的几则趣事,便算是给她解闷,和佐证今日街上的混乱光景。
冯春时听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谢玄安的院子外头,常岁就在此时止住了声音,停下了脚步。
常岁抬眼,余光瞧见了冯春时也跟着止步,侧过身看他,忙开口解释道:“世子交代了,姑娘到了,便自行进入即可,今日不会有其他人来此处,只有姑娘能进,故也不必特意让人传话。”
冯春时闻言,停顿片刻,便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点了下头,然后说道:“原是这样。”
想来殿试结束,甲榜放榜,谢玄安要做的事明显少了许多,这才能在休沐日谁也不见。
常岁后退了一步,垂手立在院门附近,显然是准备特意守在此处,等候着谢玄安的吩咐。
冯春时转回身,抬手抚了一下头上步摇垂落的坠珠,缓缓步入院中。
谢玄安的院中不知何时又修整翻新了一遍,原先外头种着的矮树,尽数被挪走,换成了春海棠。
此时正值春海棠的花期,浓红浅粉的花瓣层叠渐变,与底下的浅碧深绿花叶交错,相得映彰,一派春色娇艳。
冯春时盯着这连成一片的春海棠,愣神了一会,便听得谢玄安的声音传来:“怎地一直站在那儿?”
这声音听着不像在屋内,反倒是像从屋外的廊下传来的。
冯春时循声望去,正好瞧见在枝叶掩映之后,露出了半张脸的谢玄安。
见冯春时瞧见了自己,谢玄安面上的笑容霎时深了许多,目光紧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缓缓绕过花丛,踏上檐廊,向自己走来。
拂去袖上沾上的花瓣,冯春时这才抬眼看向谢玄安,目光落在他披散落下的长发,当即怔住了,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表妹,”谢玄安含笑看着冯春时,故作姿态地唤她,然后柔声细语地问道,“怎地不过来?”
冯春时这才回过神,想起今日是休沐,前阵子那般繁忙,谢玄安在今日早早就洗头沐浴,也是正常的。
且今日气候宜人温和,确实可以在廊下坐着,慢慢晾干头发。
只是谢玄安平日出现在她面前,都是收拾齐整,从头发到衣摆半点不乱的模样。
像如今这般,半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身上穿着的天青色宽袍广袖衫,似乎因着动作无意扯开了些许,让半截轮廓分明的锁骨,透过有些松散的领口展露出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一卷书,书页泛着陈旧之色,与他的肤色两相分明。
藤椅左侧放着一张同色的小桌,桌上摆着青灰色的卷边荷叶茶盘,茶盘中放着一只青釉素面茶壶,两只小莲蓬样的青釉茶盏。
另有一张小桌,放在近旁,上头摆着碧青色的露水荷叶碟,碟子里头放着各色茶点。
谢玄安见她呆呆怔怔的,一副正在愣神模样,嘴角噙着笑,侧过身,柔声唤了她一声:“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