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104、问心

　　看见那对无暇的白玉玉连环，冯春时的手指一下顿住了，神色也怔愣了一瞬，然后在采薇看过来之前，顾不得细看那对玉连环，就匆忙地将木匣扣上。

　　采薇疑惑地歪了歪头，冯春时霍然起身，手中紧攥着那只玲珑匣，步履飞快地往里屋中走了进去。

　　进了里屋后，冯春时在床榻边坐下，略微犹豫过后，才又一次将玲珑匣打开，拿出方才看到的那对玉连环，在灯下细细打量着。

　　这对玉连环虽说比之常见的而言，略微小了一圈，但做工十分精巧，一只外侧雕着一对双飞燕，另一只外侧雕着连理枝，皆是寓意再明显不过的图案了。

　　冯春时抿了抿唇，只觉面庞又开始微微发热起来，却又未曾放下手中的玉连环，而是越发仔细地盯着这对玉连环，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对着烛火明亮之处，冯春时才看清了玉连环内侧的雕刻，与外侧雕刻着图案倒是不同，内侧雕刻着的是两句诗。

　　左侧那只刻着上半句，右侧便是下半句，两只凑起来正好才成一句完整的诗。

　　而这句诗的内容，也如冯春时预料的一般，是一句婉转言明心意的诗句。

　　只是这句诗，冯春时从未在哪本书中读过，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是谢玄安自己写就的，然后再命人将其雕刻于玉连环之上。

　　虽然雕刻的位置有些隐蔽，还是阴刻，若不是借着灯火照着，恐怕冯春时都很难看到。

　　冯春时将玉连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抿着唇将这对玉连环放回了玲珑匣之中。

　　然而，未及阖上玲珑匣的盖子，冯春时忽然改了主意，将那对玉连环又拿了出来，放在了床头雕花板的暗格之中，与那对翡翠玉镯放到了一起。

　　将暗格阖上之后，外头也传来了云袖的声音，隔着屏风向冯春时问道：“姑娘，热水备好了，可要现在沐浴？”

　　冯春时忙将玲珑匣放在床头枕边，站起身往外头走去，一面应声道：“现在便沐浴罢。”

　　冯春时由云袖几人服侍着沐浴过后，又由她们拿着巾帕细细绞干了打湿的发尾，往脸上涂抹了保养皮肤的脂膏，这才终于挪到了床榻上。

　　云袖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层叠的床帐，采薇将安神用的熏香点上，抬眼瞧了一下床帐之后的冯春时，轻声问道：“姑娘可要现在睡了？”

　　冯春时的手摸到了刚刚放在枕畔的玲珑匣，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过会儿罢，下午睡得久了些，这会儿走了困。左右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我再瞧瞧这只玲珑宝匣。”

　　云袖闻言，忙又走到床榻边，将床头那侧的床帐撩起，让屋内的烛光照到床榻之上。

　　“姑娘这样看罢，亮堂些也能瞧得更分明，还不至于看坏了眼睛。”云袖一面说着，一面又回身，将屋中的烛台往冯春时这边挪了挪，让冯春时将手中的玲珑宝匣看得更清楚。

　　冯春时低低应了一声，靠坐在床头，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玲珑宝匣，拨弄移动着匣子上的雕花纹路，神情颇为专注。

　　如采薇先前所说的，这只玲珑宝匣，果真不止一个口子。

　　冯春时挪动拼好了另一面的图案，便又听得“咔哒”一声熟悉的锁舌弹开声响起，然后打开了另一面的盖子，看清了里头放着的东西。

　　与放玉连环的那个小格子大差不差，里头的空间并不大，只恰恰好能放进一样东西。

　　这个格子里放着的，是一只白玉骰子，表面光滑润泽，连每个角都刻意打磨得圆润，即便拿在手中把玩也不会受伤。

　　而骰子之中，每一面镶嵌着代表点数的，也并非普通的红豆。而是特意雕琢成与红豆一般模样的红翡，还是红如鸡血一般鲜艳的成色。

　　在晃动的烛光照耀之下，那镶嵌其中的红翡更显得明艳，如盛开的红花一般。

　　冯春时将手指伸进去，轻轻触碰转动着这只白玉骰子，感受着骰子莹润的触感，垂着眼帘似乎出神了片刻，又收回了手指，将匣子轻轻阖上。

　　冯春时很快又摸索着，打开了这匣子的另外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都无一例外，里头放着不同的时下常用来表明心意的物件。而它们的制作用料，也大多价格不菲。

　　唯有一样物件，看着极为特殊，是一只盘踞成一团的小蛇，看着颇有些呆头呆脑。

　　只是这条小蛇，在一众雕工出众的物件中，显得极为普通。于蛇身和蛇尾的线条雕刻上，与其他物件相比，明显带了几分生疏和青涩，雕刻之人想来也并非工匠。

　　冯春时心中，忽而有了一个十分笃定的猜测，这莫不是谢玄安自己雕的罢？

　　不然以谢玄安的挑剔，恐怕不会拿这样的东西来送给她，除非是他亲自雕琢而成的物件。

　　冯春时用手指轻捏这条玉做的小蛇，蛇身是浅淡的碧色，蛇尾和蛇目才是深绿的翠色。小蛇的脑袋微微歪着，仿佛在侧过头在打量着四周一般。

　　虽说线条有些生涩，但雕出来的小蛇神态十分灵动，瞧着颇为讨人喜欢。

　　冯春时捏了捏小蛇的脑袋，抿了下嘴唇，然后将玲珑匣放到床头雕花板的格子中。

　　那条小蛇，则是在冯春时略一犹豫之后，最终还是留在了枕畔。

　　云袖已将梳妆台上的首饰整理归置妥当，回过身见到冯春时看向她，忙走过来问道：“姑娘可是要歇下了？”

　　冯春时“嗯”了一声，又吩咐道：“明日早些唤我起身，莫要耽误了时辰。”

　　云袖一面轻放下床帐，一面柔声笑道：“这是自然的，姑娘就放心好了，不会误了时辰的。”

　　待放下床帐后，云袖又去将灯盏挑暗了些，再挪到他处，冯春时所在的床榻内，便一下变得昏暗了下来。

　　冯春时侧过身，手指戳了戳那条小蛇，于昏暗之中，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她盯着小蛇那点翠色做的眼睛，忽而想起了暗格中那对翡翠玉镯，一时又有些恍惚。

　　冯春时自然也是知晓，如今侯爷和谢玄安父子同朝为官，本就容易惹来是非。谢玄安选择不要封赏，一是为了避免忠勇侯府在此时招来揣测和是非，二也是为了让圣上和之后的储君，不会对侯府产生猜忌。

　　但，不要也不行，无欲无求的臣子，也容易引来猜忌和揣测。故而谢玄安一定会提一些小小的要求，来让圣上满足赏赐这件事。

　　只是冯春时没想到，谢玄安会要来那对作为进贡之物的翡翠玉镯，还那般若无其事地送给了她。

　　若不是圣上同她说了此事，恐怕冯春时都不会知道那对玉镯的来历。

　　冯春时念头转到那对翡翠玉镯上，便又一下想起，在时下有一条不成文的习惯，若男子对姑娘送出一对玉镯，就是在明示心意。

　　连圣上得知玉镯在她这儿后，同她说起来的语气，以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昭示了知晓这种不成文的寓意。而谢玄安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只怕这样做也……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里，冯春时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松开手中的小蛇。

　　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她应当早些休息才是，免得明日在宫使面前失了礼数，惹了圣上不快，才是真正的要紧事。

　　左右……谢玄安也同她说，多久都等得的，也不差一时半会了。

　　待她开始绣香囊之时，再去细细琢磨这些事，好像也不迟。

　　想到这里，冯春时便翻过身，面对着幽暗模糊的帐顶，竭力摒弃杂念，清空思绪，放缓自己的呼吸，酝酿着入睡的困意。

　　许是一下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让她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不多时，冯春时便缓缓阖上双目，在一片宁静之中，沉沉睡去。

　　待第二日冯春时被云袖唤醒时，正是天光蒙蒙亮，屋中关着窗，阻隔着外头的天光，使冯春时起身时，对着满室的昏暗，尚还有些恍惚。

　　一直到几个丫鬟端来洗漱用具，服侍着冯春时洗脸漱口过后，她才清醒了几分。

　　也在这时，冯春时忽而想起来，昨日她睡过去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将枕畔得小蛇收起来。

　　冯春时方才想起来这事，身后正在整理床榻的云水，便回过身来，掌心捧着那条小蛇，问道：“姑娘，这条小蛇可要随身带着？还是放在枕畔便好？”

　　闻言，冯春时忙回过神，略一犹豫后，便伸出手，说道：“给我罢，左右也就是个小玩意而已，戴在身上也不费什么事儿。”

　　“姑娘若是怕丢，不若让奴婢打个络子，装饰在这小蛇身上，如何？”云袖一面灵活地给冯春时系着腰带，一面抬起头，对冯春时笑着提议道。

　　冯春时抿了下唇，面色有些绯红，想了想，便也点了下头，说道：“这样…也好。”

　　云袖笑着应声，云水便将小蛇轻轻放到冯春时手中，也笑道：“奴婢瞧着，这小蛇虽不及姑娘其他物件精致，却别有一番可爱，也难怪姑娘喜欢了。”

　　冯春时捏着小蛇的尾巴尖，待几人给她穿好了外衫，便将小蛇小心地装进外衫的袖袋之中，然后抿唇笑道：“不过是难得一见…便觉得有几分可爱罢了。”

　　“姑娘这可说错了，这世上可爱的东西多了，唯独合眼缘的却少。想来这条小蛇也是，既合姑娘的眼缘，又幸得姑娘百看不厌，这才能被姑娘相中。”云袖站起身，扶着冯春时走到妆台前坐下，然后看着镜中的冯春时，轻轻笑了两声，说道。

　　冯春时却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