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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姐姐的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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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光太亮了,白晃晃地照在昨晚没洗的碗碟上。我靠在冰箱旁,看着你这个刚结束又一场家庭战争、拖着行李箱来敲我家门的弟弟。你衬衫领口歪斜,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张拉得太紧随时会断裂的弓。
“坐吧。”
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冷。
你机械地放下箱子,坐在餐桌边那把总是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越染越黑。我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玻璃杯外壁很快凝结出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
“你又和爸爸吵架了。”
这不是提问,是陈述。
你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他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老剧本了。”
“小雅呢?”
我问的是你分居三个月的妻子,“孩子上周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打你十一个电话没接。”
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我在开会……”
“凌晨两点的会?”我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砰”的一声让你肩膀一颤。
你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连你也要审判我吗?我以为至少在这里……”
“这里不是避难所!”
我打断你,声音突然拔高,“这里是你姐姐的家,不是你的情绪垃圾场!”
你愣住了。这么多年,我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你说话。那个总是温声细语、永远在调解、永远在安抚的姐姐,此刻正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十五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十五年来,我看着你把所有亲密关系都搞砸。妈妈走后,你把所有爱的人都推开,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爸爸是固执,可他这些年头发全白了,你知道吗?小雅怀孕时妊娠高血压,你在酒吧‘应酬’,是我陪她去做的检查!”
你的脸渐渐失去血色。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在心底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话:
“你跟你的老婆、跟爸爸的关系都处不好,能跟我这个所谓的姐姐处好吗?凭什么呢?”
这句话悬在空中,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你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厨房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整个房子在轻微震颤。
“凭...”我的声音颤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凭我每次都在你搞砸一切后收拾残局?凭我是你姐姐,所以就必须无条件接纳你所有的自私和逃避?”
眼泪终于滚下来,烫得吓人。但我不去擦,任由它们往下淌。
“我也累啊,弟弟。”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我自己都陌生,“我也会害怕。害怕有一天,当你发现连我都不完美、连我也会让你失望时,你会像丢开他们一样丢开我。”
你终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走到我面前——不是那个永远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而是一个三十四岁的、伤痕累累的男人。
“不凭什么。”
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就凭……就凭你刚才说了真话。就凭你没有像他们一样,要么宠溺要么指责,而是告诉我,你也会害怕。”
你伸出手,不是要拥抱,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紧握的拳头:“这些年,我一直等着有人对我说,够了,停下来,看看你把周围的人都伤成什么样了。等着有人说,我也痛,我也怕。”
我的拳头慢慢松开。你的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要重新开始学啊...”
你轻声说,眼泪终于也从你眼眶滑落,“我不是个好学生,但如果你还愿意教……教我该怎么不搞砸和你的关系。”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世界依然在破碎,依然在疼痛。但在这个灯光太亮、堆满没洗的碗碟的厨房里,我们第一次,以两个平等的、都有缺陷的成年人的身份,站在了彼此面前。
姐姐和弟弟——这不是血缘赋予的理所当然,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废墟上笨拙地学习如何不再次伤害对方的、艰难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