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音乐 “我真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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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钟奕越长越奇怪了。
作为一个孩子，他不爱说话，不爱玩玩具，和周围的四个大人谁都不亲近，又过分地聪明。
中间有个很年轻的保姆不得不辞职回家，哭得抽抽噎噎地舍不得他，男孩却只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翻着全是字几乎没有图片的破旧字典看。
这一眼让保姆哭不出来了，也让回家处理这事并重新挑选替补的他的妈妈爸爸心惊胆战。
姥姥救了他第一次。
她的大女儿打电话对她抱怨钟奕的古怪和不近人情，那时大女儿一家居住在非常发达的城市，与仿佛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家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姥姥千里迢迢地来了，她背着一口锅，揣着一个虎头造型的布娃娃，拿着许多老家的特产，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个于她而言新奇得有些可怕的大城市。
姥姥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她曾经在钟奕几个月大时来看过他并打算留下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因和他奶奶相处不睦而回家了。
钟奕优越的家境一半靠妈妈爸爸的打拼，另一半靠爷爷家几代的积累，谈婚论嫁时奶奶就对妈妈朴素的家庭颇有微词，与姥姥长时间相处起来便更甚。
姥姥不爱与人争执，起初忍让，她的大女儿获知此事后便又是一番家庭大战，结果就是姥姥在其中调停，最后又只身回家去了。
老家离这个大城市路途遥远，来到这里又免不了和钟奕的奶奶打照面，姥姥这几年来便很少再来，但时常会托人给钟奕送来礼物。
五岁的钟奕对姥姥没什么印象，被匆忙放下包袱的姥姥紧紧搂进怀里时更觉得十分抗拒，还试图向后躲避。
但姥姥并不在意。
姥姥来了，家里的每顿饭不再由各种昂贵高级而乏味的食材制成，厨房里升腾起了由她不远万里背来的那口旧锅制成的香气。
姥姥不会弹钢琴或是弹奏其他的乐器，她会给钟奕唱许多年代久远的、歌词听起来甚至有点“土”的歌。
姥姥也读不了英文绘本，她只会对钟奕讲她年轻的时候那些辛苦劳作与艰难生活当中发生的趣事。
爱是抽象的、无法解释的难题，钟奕已经看过太多描述和歌颂它的字句，但在此之前从未领悟过它到底是什么，并且隐隐有些对它嗤之以鼻。
然后某一瞬间，钟奕从书本中抬头，对上了姥姥慈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
而再次同处一室，奶奶和几年前一样，总要话里话外地挤兑姥姥贫瘠的老家、“乡下人”的做派、养育的女儿有多么的不识礼数。
为了继续在这里照顾钟奕，姥姥只是一笑了之。
但五岁的钟奕合上了那本旧字典，平静地对奶奶说，“你真恶毒。”
屋里的大人全都愣住了，保姆们扶住哭天抢地的奶奶，姥姥也神情有些复杂地告诉他，“不可以这么说话。”
于是钟奕哦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乱成一团的那边一眼，他去拽姥姥的衣摆，“姥姥，我饿了。”
家人们难得地又一次齐聚一堂，还是因为钟奕。
出席人员有哭天抹泪一周多的奶奶，头疼的妈妈爸爸，以及始终将钟奕揽在怀里的姥姥。
会议开始之前，妈妈敷衍地对钟奕说，“以后不要这么对你奶奶说话了。”
五岁时许多小朋友或许还穿不好衣服，钟奕已经充分地理解了恶毒的意思并将它正确地使用了出来，这代表着他有超出常人的智商和情商。
但他还是轻飘飘地将妈妈噎了回去，“你和奶奶吵架的时候也这么说对方。”
妈妈面红耳赤，奶奶也假哭不下去了。
然后会议的议题被快速地推进了——钟奕在哪里上小学，上哪个小学。
他的家庭有钱也有社会声望，并且居住在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正常来讲他一定会去上这座城市最好的小学，但大人们认为他是个不太正常的孩子。
接下来的事情隋燃就知道了，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钟奕的确是上小学前的某一天忽然跟姥姥一起出现在了这栋楼里。
钟奕从小就长得好看，隋燃下楼去姥姥家串门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他，当即就非常喜欢这个弟弟，想带他去楼下玩。
姥姥让钟奕叫隋燃姐姐，钟奕听话地叫了，但拒绝和她说更多的话，也不肯和她下楼去玩。
被接连拒绝了几次之后，隋燃就不再试图邀请钟奕了。
钟奕如此评价当年的自己，“我真不识好歹。”
隋燃就笑了，“我没记你仇，不用这么找补。”
但钟奕是真的这样认为。
那时的他一定想不到多年之后自己有多么的想和隋燃一直待在一起。
倘若他早就知道知情识趣，那这个青梅竹马才算是真的落到了实处，中学时那短短的一年和小学时就开始在一起玩多比起来，实在是相差甚远。
“后来我不再找你不是因为觉得没面子，”隋燃继续说自己当年的心理活动，“试了几次都被拒绝之后，我认为可以排除掉你是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拒绝我的可能性了。”
钟奕说，“你发现我是真的不爱出去玩，也不爱社交。”
“对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爱出去玩你又不爱，何必强迫你跟我出去，这样咱们俩谁都不开心。”
就是当时隋燃有些遗憾这个好看弟弟不喜欢自己，不过发现钟奕谁都不喜欢之后她也很快就释然了。
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不是每个人都明白。
钟奕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小小年纪领悟的是“恶毒”的含义和用法，隋燃却天然地既豁达又善于理解别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存在着天壤之别。
钟奕刚才提到了小时候姥姥给他唱歌，隋燃一时兴起，也哼了几句，“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
隋燃唱歌很好听，空灵清冽，去除了那层滤镜之后，钟奕仍然客观地这样认为。
但她的歌声戛然而止了，钟奕有些诧异，下一秒便被她抓住了袖口向前面拖，“我觉得我在暴风吸入冷空气，咱俩别站外面聊了，进教学楼看看吧。”
钟奕专注得连冷都忘了，被她这样一说才跟着后知后觉，于是两人一起向教学楼走。
隋燃不唱歌了，但嘴也没停下来，“你说，为什么这歌叫外婆的澎湖湾呢？”
钟奕一开始以为她想问的是为什么叫外婆而不叫姥姥，“南北差异吧。南方喜欢叫外婆，我还是觉得姥姥亲切一些。”
隋燃摆摆手，“不是这个啦。我是在想，为什么不叫奶奶的澎湖湾？”
“……因为听着像是在骂人？”
隋燃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钟奕也跟着笑，然后才不再逗她，说出了自己认为比较合理的猜测，“因为儿歌一般都是妈妈唱给孩子的吧。妈妈唱歌当然会唱姥姥好，换成奶奶，婆媳关系一般的不骂几句就算不错了。”
隋燃深以为然。
她的思绪一下子就能延伸出去很远，“小学的时候上音乐课，老师教过我们这首歌，教会了之后还分声部唱。越长大音乐课越没意思了，上音乐课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钟奕的神情却说不上怀念了，他简直是避之蛇蝎。
“怎么？你讨厌音乐课？”已经到了教学楼门口，隋燃松开了钟奕的袖口。
不知是因为她的举动还是因为回忆起了过去，钟奕深吸了口气，“咱们小学音乐课有期末考试。”
“我都忘了。怎么考的？”隋燃充满兴趣。
钟奕徐徐道来，“你记得小学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学号吧？”
“记得。”隋燃说，“我跟学号挨着我的一个女生玩的可好了，几个月之前我们还约出去玩了一次。”
“期末的时候音乐老师有个小册子，上面写了学号和歌单，她会按学号叫人站到教室前面唱对应的歌。”钟奕平静地说，“我唱歌跑调，而且讨厌大家都看着我。”
隋燃还真不记得钟奕唱歌什么样了，现在想来，她不记得正是因为钟奕没在她面前唱过。
她仍然记得钟奕小时候的样子，钟奕小时候不仅好看，而且超出年龄的爱干净，站在老家一群整天疯玩得脏兮兮的小孩里十分的鹤立鸡群。不过不幸的是隋燃也曾经是脏兮兮小孩里的一员。
隋燃不禁脑补出了小小的钟奕苦大仇深地挪到教室前面，一张嘴发出了跑调的歌声的模样，不禁笑得停不下来。
钟奕幽怨地看她，隋燃便努力停下笑声。
她安慰他，“不会的，大家不会都看你的……等等，你学号靠前还是靠后？”
钟奕回答，“挺靠前的。”
隋燃替小钟奕松了口气，“那真的没有多少人看你，你唱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担心一会儿自己唱成什么样呢。”
钟奕就更加幽怨了，“可是我唱歌跑调。”
“我知道呀，你已经跟我说……哦。”
如果钟奕发挥得中规中矩，自然没有人看他。
但他唱歌跑调的话，估计底下在担心自己的人就都会抬起头看看是谁发出了如此离谱的声音了，这是人之常情。
隋燃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去了，笑得前仰后合。
为了平息钟奕的幽怨，隋燃连忙岔开话题，“咱们来看看教学楼有什么新变化吧！”
内容不生硬，但语气生硬地简直像是上学时的英语听力。
然后他们发现，教学楼里的变化确实比操场上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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