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母校 “其实我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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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它交给我吧。”隋燃这样对他说，“我要把它埋了。”
钟奕觉得匪夷所思。
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隋燃急道，“你不会把它扔垃圾桶里了吧？”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钟奕当时还真的没立刻把蜻蜓的尸体扔了，他转身进屋，把它找了出来。
隋燃珍而重之地用纸巾把它包好，姥姥做了韭菜盒子，热情地留她吃饭，她也真的留下来了，于是钟奕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隋燃吃完饭后谢过了姥姥，匆匆跑下了楼。
姥姥在窗边看她很快出现在花园里的身影，对钟奕说，“燃燃这孩子挺好，你可以和她一起玩。”
钟奕没有说话，姥姥又继续说，“你知道她现在是在干什么吗？”
他只能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窗外，为姥姥答疑解惑，“她应该是想把这只蜻蜓埋了。”
然后他看到，隋燃忙碌了一阵，竟然又给这只萍水相逢的蜻蜓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
钟奕自己是个怪人，但他想，隋燃可也真够奇怪的。
“我是不是有点傻？”彻底想起当年的这件事之后，隋燃有点脸热地说。
钟奕温柔地看了看她，“这不是傻，是善良。这只蜻蜓一定觉得自己很幸福。”
隋燃摆了摆手，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自己的少女情怀，“也不是善良。我要是真善良的话，第二年我怎么不满院子捡蜻蜓去？那时肯定也有一个情况的蜻蜓啊。我就是忽然上头了，觉得要做点文艺的事情。”
“但确实有只蜻蜓被养老送终了。”钟奕沿用了她当年的思路，“关于蜻蜓，我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有和你一起把它埋了。”
当时是在楼上遥遥地看她，现在他却想参与到关于她的每一个瞬间里。
说着说着话，他们出了小区。
因为过年，街边的商铺基本都是关着的，卷帘门上贴了被红色对联簇拥着的放假时间通知。
有的商家的通知下方做成了可撕的小条，小条上写了种种开业后可以兑现的优惠或赠品，算是给顾客们的新年礼物。
踩过混杂着红色纸屑和硝烟味道的街道，隋燃和钟奕最终站在了昔日的中学门口。
“变化好大。”隋燃伸手轻轻碰了碰大门上的积雪，然后抬头，“牌匾都变成小学的牌匾了，那母校去哪里了？”
这问题钟奕回答不了她，隋燃自己却很快找到了答案，她行动力超强地跑到已经升级成一个小房子的门卫室，去问里面正听收音机的老大爷。
片刻之后，隋燃跑回来对钟奕复述，“大爷说咱们的中学搬到另一头了，那块儿都快到别的县了，现在改成寄宿式学校了。咱俩是来重温青春的，直接看旧址就好了吧？就不去那头看了。”
钟奕当然说好，隋燃要带他去火山爆发现场都行，只要是和她一起，他哪里都愿意去。
为了学生的安全起见，学校一般是不会轻易让校外人士进入的，即使是往届的毕业生，也多半要提前联系当年的班主任才能让保安放行。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所新的小学，他们甚至连毕业生也不是了，但隋燃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从旁边的小门钻了进去。
钟奕不假思索地跟着她钻，钻完之后才觉得奇怪——并没有人阻拦他们。
“过年放假，就大爷自己值班，我刚才跟大爷说了咱们就是来看看，”隋燃回过头来解释，“大爷让咱们别耽误太久。”
接手学校旧址的小学并没有对这里进行太大的改动，至少操场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隋燃一进去就能看到旧日的花坛、操场中央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以及围墙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
钟奕提的议，但真正进来之后，隋燃却比他兴奋得多了。
她一贯是活泼的人，中学时也不例外，几乎走到每个地方她都能对钟奕说出点从前发生在这里的事。
直到走到操场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隋燃忽然停住了急匆匆的脚步，笑着指着那里对钟奕说，“你还记得这儿吗？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你的地方。”
钟奕上小学前离开了习惯的环境，跟着姥姥来到了老家居住，那时他惶惶不安，姥姥对他来说都是半个陌生人，他更没有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想法。
但楼上楼下地住着，隋燃和姥姥又都是爱说话爱热闹的人，他一定早早就和隋燃打过照面了。
不说别的，她托他照顾蜻蜓时他们就已经认识多时，何谈在学校里是第一次认识？
隋燃看出钟奕脸上的困惑，“是真正的‘认识’，在此之前我觉得我们只是遇见过而已。”
顷刻之间，钟奕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件发生于此处的事情出现之前，他真正会主动交流的只有姥姥一个人。隋燃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却是个非常温柔而敏感的人，早就将一切都看透了。
钟奕觉得羞赧，就如同其他人回顾起自己年少时发表的伤春悲秋的空间动态一样，面对隋燃，他为自己曾经长期陷入的一种奇异状态而感到不好意思。
“就是在这里，”他慢慢地将自己浸入到回忆当中去，“我在这里发呆，你课间路过，忽然问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看着很不对劲。”隋燃说，“我知道你小时候不爱和人说话，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平添烦恼，但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我那天确实不对劲。”因为太不对劲，竟然真的对姥姥以外的人随口说出了心中所想。
上初二的钟奕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小学同学。
他不和任何同学交往，想起这个同学，是因为他早早的死了。
钟奕不熟悉这个同学，没发现他的消失，等到听到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时，才知道他死了。
据说是发了疯从楼上跳了下去，现在看来，他可能是生了病，不过这病是心理上的，就被人称作发疯。
钟奕无端地想起这个或许他都没有说过话的同学，想得入神，隋燃问了，他就真的坦诚相告了，“我在想一个小学同学。”
上高一的隋燃听到这个答案，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便带上了点逗孩子的口吻，“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钟奕否认，“不，是同学。”随后又补充，“他自杀了。”
隋燃脸上的放松一扫而空，钟奕猜她要说可惜，或是要问他这个同学怎么会自杀，为什么会自杀。大多数仍保有些怜悯心的成熟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但她的神情凝重而温柔，“你为什么会想起他？你最近过得不好吗？”
钟奕觉得震撼。
毫不夸张，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世界真的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摇晃。
会关心他过得好不好的只有姥姥。
姥姥的心态已经是超出年龄的年轻，但她能做的仍然只是拼命关注他的衣食住行，从他的神情判断出他的情绪，所以钟奕学会了进门前微笑，以防她担忧。
十几岁时他的心事汹涌，藏得不起波澜，却仍被隋燃敏锐地窥见了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风骤雨。
时隔多年，钟奕终于能坦诚，“其实我当时觉得活着有点没意思。”
然后他又看见了十六岁的隋燃的目光，有一点点复杂，但是温柔而包容，让他能一头溺毙在里面。
钟奕忍不住轻轻拉住隋燃的手腕，不想叫她为自己担心，“只有那一次，再也没有过了。”
他拉隋燃在花坛的边缘坐下，“我现在完全能想通我当时为什么是那个状态。”
隋燃微微叹息，“因为他们都对你不好。”
妈妈爸爸和老师同学。对于十几岁的人来说，全部的人生都围绕着这些人而存在。可偏偏没有一个是真正对他好的。
钟奕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剖析自己，“主要原因应该还是在小时候，我很小的时候一直没有稳定的依恋关系。”
从小到大，钟奕的妈妈爸爸能一同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更多的是两个人都不在家。
他们雇保姆，最初也叫钟奕的奶奶住在家里监督保姆，钟奕的奶奶非常热爱这个能给钟家传宗接代的孙子——虽然奶奶本人并不姓钟，虽然这个热爱只存在于嘴上。
高薪雇来的保姆觉得婴儿吵闹，连累她不能好好休息，钟奕推测她应该是怨气很深，恐吓了几个月大的自己。
总之他妈妈偶然间回家时发现他一见到保姆就大哭不止，解雇了保姆，还和他毫不走心的奶奶大吵了一架。
奶奶指责钟奕妈妈，要求她辞职在家带他，钟奕妈妈不能接受自己博士毕业并得到理想的工作后如此毁坏自己的人生，好脾气的钟奕爸爸在其中和稀泥，令她更加生气。
这就是母职惩罚了。钟奕十几岁时就已经能理解妈妈当初的选择，并且知道只会和稀泥的爸爸才是矛盾的根源。
但后续发生的一切还是令他和本应在世界上最为亲近的两个人非常陌生。
解雇了这个保姆又大吵一顿后，钟奕的妈妈爸爸做出的新决定是重新雇佣新的保姆，并且不止雇佣一个。
他们有足够的钱，同时雇佣三个保姆仍然不会令他们感到充满压力，这三个人互不相识，而且最终他们还是留下了钟奕的奶奶。
哪怕钟奕奶奶的监督并不走心，但作为婴儿的血缘至亲，她的存在还是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这下有四个人围着钟奕打转了，而且她们谁都没有再做出恐吓他的事情，同时他从小就拥有非常优越的物质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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