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香囊 它要吞噬整 ...
-
紫晶宫的大殿人满为患,却显得空寂。
放在以前,许初从来都不敢想宁长松会这般陌生的同他们说话。
声音依旧是记忆中的温和,却少了那份亲昵。毕竟他以前就是温和有礼的性子,待人接物总是温吞吞的,让人经常忘记他其实是一个擅长操控的傀师。可如今,他失去往日所有记忆,连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都变得冰冷,像是被什么异物占据了一般。
二师弟吗?
不,现在该叫他国师大人了。
许初指节微微颤抖,一时间思绪空白了起来。
“长松啊。”许初唤他,“你还有关于我们的记忆吗?”
宁长松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亲昵的称呼触动了什么,但很快,那点波动便被戏谑的笑意淹没,他勾起嘴角:“不是说我们没交情么?我记得你是我师姐吧?你想同我叙旧了?可惜了,本国师记事起,便没有什么师姐师弟。”
“你在说什么?二师兄?”
宫殿的大门被一个瘦弱的身影推开,她的声音并不大,仔细听还能听见她喉咙里的嘶哑。
许初和楚叙回过头,看见杨灵鸢推开了门,门口还躺着先前那名站在殿门口的相府嫡女孙曼苓。看来,杨灵鸢已经寻到了这里,并且把外面的一应碍事者给处理了。
而下一刻,躺在地上的孙曼苓忽然如提线木偶般动了起来。她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下半身先立起,上半身还软塌塌地垂着,须臾才猛地弹起跟上,那动作快得惊人,只有眨眼间的工夫。
许初和楚叙都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也来不及了。
杨灵鸢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神情便骤然僵住。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一只素白的手,指甲如猛兽的利爪,她被从背后贯穿而出,那双手的指尖还滴着温热的血。
“阿鸢……”
“三师姐!”
许初和楚叙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楚叙一剑斩下,剑光掠过,孙曼苓的头颅飞起,无头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倒地。许初则一把扶住软倒的杨灵鸢,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治愈符,贴在那个骇人的血洞上。
符纸亮起淡淡的绿光,血止住了些,可那伤口太大,贯穿了前胸后背,治愈符的力量根本不够。
“阿鸢,阿鸢你看着我……”许初的声音在发抖,她抱着杨灵鸢,一双手全是血,温热的血正从杨灵鸢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宁长松!你疯了吗?你看清楚,这是你自小一同长大的三师妹啊,你怎么忍心!”
宁长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着杨灵鸢,看着那双眼睛里盛满的不解、悲痛、委屈——那些情绪太过浓烈,像是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口某个地方。那个地方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很深很深处,正在拼命想要破土而出。
他抬起手,按住了抽痛的太阳穴。
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
山间的石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蹲在路边,朝他招手:“长松,快来,我抓到一只好漂亮的虫子!”
然后画面碎了。
更强烈的冷意泛上他的脸,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把那些画面压了回去,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
“聒噪。”宁长松放下手,语气冷淡如初。
话音落下,殿中数百具傀儡同时动了。
那些活傀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僵硬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然后如同潮水般向三人涌来。
许初根本来不及挪动杨灵鸢。她只能一手抱着杨灵鸢,一手抬起,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以血为墨凌空画符,屏障符瞬间展开,淡金色的屏障将三人笼在其中。
几乎是屏障张开的同一瞬间,傀儡便袭到了身前。
“砰!”
一只活傀的利爪狠狠抓在屏障上,炸开一圈涟漪。这活傀果真比那些假人厉害得多,而且保留着生前的法力!屏障只支撑了三息,便轰然碎裂。
许初闷哼一声,嘴角沁出一滴血。
更多的傀儡涌了上来。
一道剑光从侧面掠过,砍碎了那只活傀的头颅。楚叙提剑站到两人身前,单薄的身影挡在那汹涌的傀儡潮前。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一味的挥剑,剑光似乎不知疲倦,将一具又一具傀儡斩碎。
但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身后就是他的师姐们,一个身受重伤,一个灵力消耗过半。一旦他倒下,她们就会被这些傀儡撕成碎片。
楚叙咬紧牙关,剑势更猛了几分。
许初趁机将杨灵鸢抱到殿外庭院的一棵老树下。她撕开杨灵鸢胸前的衣襟,那道伤口触目惊心,一个拳头大的血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破损的内脏。
她的手抖了一下。
“师姐……”杨灵鸢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八道。”许初的声音很凶,眼眶却红得厉害,“有师姐在,你死不了。”
她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灵丹,也不管是什么功效,挑了两颗最温和的补气养血丹塞进杨灵鸢嘴里。然后又画了三道结界符,一道贴在杨灵鸢心口,一道围在她身周。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殿内。
楚叙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剑势依旧凌厉,可出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几乎能看见骨头。血染红了他的青衫,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在挥剑。
“楚叙!”许初冲到他身边,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丢出三张爆破符。
“轰——”
三声巨响,炸碎了最前面的一排傀儡,暂时清出一片空地。
楚叙大口喘着粗气,靠在她身上:“师姐……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许初的目光越过那些傀儡,落在殿中央那个人身上。
宁长松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一具傀儡,所有的活傀木傀都在朝他们进攻。
擒贼先擒王。
“你把我丢过去。”许初说。
楚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注入剑中。剑身亮起刺目的白光,他双手握剑,横扫而出。
一道巨大的剑气呼啸而去,将挡在路上的所有傀儡尽数斩碎。
就在剑气清出通道的瞬间,楚叙一只手揽着许初,用灵力将她震了过去。
她的手终于触到了宁长松的衣襟。
可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宁长松低头看着她,嘴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师姐,你这是要投怀送抱?”
许初抬头,对上那双陌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长松啊。”她轻声唤他,“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宁长松的手微微一僵。
“你的傀儡潮那么猛,可它们每次快要伤到楚叙的时候,都会偏那么一寸。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宁长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眸子涌现出一种挣扎,像是原本那个宁长松在和现在这个宁长松争夺控制权。
就是这个瞬间,许初将手反扣在宁长松的手背上:“回来吧。”
她的手心里早已写好了符,一道定身,一道探灵。
那一瞬间,宁长松眼中的挣扎骤然平静。
他的身体晃了晃,扣着许初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向前倒去。
许初一把接住他,宁长松这些年早已长成了身长面俊的成年男子,许初扶不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师姐……”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的头……好疼……”
她看着宁长松,看着他眼中少有的脆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顾长昼才刚被师父从雪地里捡回来,瘦得像只小猫,整日缩在角落里不说话。她端着热粥蹲在他面前,哄了半个时辰,他才肯抬头看她一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过墨的玉。
“师姐。”他小声叫她,声音怯怯的,“我以后该叫你师姐对吗?”
她说:“是,我是你师姐。”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叫她师姐。叫了好多年。
许初将他抱在怀里,像很多年前抱着那个瘦弱的孩童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师姐在。”
殿中的傀儡失去了操控者,纷纷停滞不动,如同一具具真正的死物。
远处,楚叙踉跄着走过来,看着宁长松那张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冷着脸说:“你再不醒,我就要清理门户了。”
宁长松露出了一个苦笑。
楚叙走到老树下,检查杨灵鸢的伤势。那三道结界符还亮着,杨灵鸢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是稳住了。
“三师姐没事。”他朝许初喊道,“伤得重,但死不了。”
许初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怀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香囊、平安香囊……”
宁长松的手指紧紧攥住许初的衣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京城,所有人都有,那是邪神的、分神,它要吞噬整个京城。”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迷。
许初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向殿外的方向。
阙京,几十万人口的阙京……
如果每人都佩戴着平安香囊,她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