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囹圄 ...

  •   一九九九年秋

      那天之后,林晓舟便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纸鸢,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学校里。有时候早上来上两节课,课间操的时候就摸着墙跟走了;有些时候上午没来,下午却又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刘成每次回过头想跟他说句话,看到的都是他空荡荡的桌面和那把已经被挪到桌肚里的椅子。次数多了,刘成也懒得再问了,只是偶尔在陈永默耳边嘀咕一句:"他又回去了?"
      林晓舟也不给门口大叔假条,到后面那个大叔就不给林晓舟出去了。林晓舟也懒得去解释一堆,他索性就按陈永默之前告诉他的路线回家:后门有人,就翻墙走;没人就光明正大的回去。

      陈永默听了刘成的化之后总是就"嗯"一声,眼神跟着林晓舟消失的方向走一段,然后就收了回来。
      一直到期中考试之后,林晓舟才算真正地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他和陈永默一起出门,一起到校,像从前那样,一个靠在椅背上打哈欠,一个趴在桌上拼命补觉。刘成看着他们两这副死样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两尊大佛倒是齐了",然后就被老师点名起来朗读课文。

      林晓舟不去学校的那些日子,倒也没闲着。

      他帮刘成去问了徐艺艺,关于之前的事……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刘成喜欢徐艺艺这件事,班上知道的人不少,但大家都不说破。徐艺艺是隔壁班的,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细细的月牙。刘成每次在路上遇见她,话都说不利索,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只会傻呵呵地笑。

      可那段时间,徐艺艺忽然不理他了。路上遇见刘成,她低着脑袋走,或者干脆绕到另一边去。刘成百思不得其解,辗转了好几个晚上。
      "你去帮我问问呗?"刘成为了这件事还特意跑了一趟陈永默家,专门去找林晓舟。
      林晓舟之前就答应过了,但是他看着刘成那副要哭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去这样对待一个纯情的小男生。

      林晓舟那段时间正好不想去学校。在家里躺着也是躺着,他就答应了。他去找徐艺艺,就站在她们班后门口,等了一会儿,徐艺艺出来后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刘成让你来的?"

      林晓舟点了点头。说句实话,林晓舟还挺诧异的,徐艺艺竟然直到自己是受哪个人的委托来的。

      徐艺艺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说了。她说李俊飞在背后乱传她和刘成的事,说她倒贴,说他们两已经在一起了什么的。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忍着好几天没理刘成了。
      “那个我没有生刘成的气,就是觉得那些话太难听,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徐艺艺红着脸,有些局促的扣着手指。

      林晓舟听完之后,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刘成。刘成听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愤怒来得极慢,林晓舟几乎以为他会哭。但最后刘成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我知道了。"

      那是林晓舟头一回在刘成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去学校的那些日子,林晓舟发现了一件有些讽刺的事:只要不去学校,一切都还挺不错的。早上可以多睡两个小时,中午可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傍晚还能去海边走一走。那种不用面对任何人的日子,安静、密闭、还安全。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外面的一切都离他很远很远。

      可壳终究是要被敲开的。

      唐艺柔找了林晓舟谈了几次话。每次都是在放学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唐艺柔坐在他对面,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要不要和老师说说?"
      林晓舟用耳朵感受着唐艺柔温柔的声音,有那么几分的瞬间,林晓舟觉得自己快要死在那份温柔里,为什么每个人都对自己这么温柔,林晓舟竟然产生了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毫无由头的想法。

      林晓舟每次都摇头。他的理由就是些:"没有",要么说"就是有点累",等到发现说不下去的时候,又会改变一下自己的措辞说"自己休息几天就会好……"。唐艺柔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了,这个学生不愿意对她说真话。她放弃了从林晓舟这里劝服他自己,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林晓舟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周末的午后,陈永默和林晓舟找了个树荫底下躺着。
      另一棵老榕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气根垂下来像一面褐色的帘子,把树荫下的世界和外面隔成了两个天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变得温驯又清凉。草是软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厚厚的绒毯,躺下来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陈永默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了一顶草帽出来,扣在自己脑袋上。草帽的年纪有些大了,帽檐微微泛黄,边缘有些脱线,散发着一股干燥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味道。他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刘成,怎么了?"林晓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看陈永默,只是仰着头,望着头顶上密密匝匝的树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光斑。

      陈永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掀开草帽,光线穿过草帽的缝隙在他的眼前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刚刚聚拢起来的那一点睡意像退潮一样快速地散去。

      "没啊?怎么。"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侧过头去看林晓舟。

      林晓舟依然盯着树冠,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李俊飞怎么被开除了?"

      陈永默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一个气球被小孩子用力挤压着,最后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哎——"

      他把草帽从脸上拿开,举在手里转了两圈。草帽的阴影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落在那片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地面上。

      拿着草帽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的天,好像没有这么热。他和刘成一人戴着一顶草帽,手里也各握着一根竹棍,像剑一样笔直,削得光滑的竹棍。他们在村子后面的野地里疯跑,脚步在比人还高的艾蒿丛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刘成会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竹棍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干脆的"唰——",比人高的艾蒿应声被拦腰劈成两半。

      "厉害吧!"刘成笑嘻嘻地朝他挥舞着棍子,棍尖上还沾着几片绿色的碎叶,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等我。"陈永默话音刚落,也一棍子扫过去,周围的野草顺势倒伏下去一片。

      刘成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颇有一点江湖侠客的影子。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手里那把竹棍可以劈开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童年义气,像高温下活跃的分子,顺着夏天的藤蔓一路疯狂地生长,把每个日子都撑得满满当当的。

      陈永默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举着草帽,而林晓舟正侧着头看着他。

      "所以,"林晓舟的声音很轻, "李俊飞被开除,和刘成有很大关系吧。"

      陈永默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藏了。他坐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的松弛:"既然你都猜到了,就算我不说,你迟早都会知道。"

      林晓舟没去学校的第一个星期,学校就组织了一次月考。
      考试前三天,唐艺柔站在讲台上念考场安排的时候,特意往林晓舟空着的座位上看了一眼。下课后她把陈永默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晓舟的考场号和座位号。

      "你给他带个话,"唐艺柔说,"让他记得来考试。这次月考的成绩要记入成绩评定的,不来就零分了。"

      陈永默接过纸条,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说"他大概不会来",但看着唐艺柔那副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课之后他跑回家,把纸条和话一起带给了林晓舟。林晓舟接过纸条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夹进了书里。

      "嗯,知道了。"他说。

      陈永默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知道他多半不会去。但人总是这样,明明知道结果,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那一丝侥幸像一根细线,若有若无地拉着他的心,让他总觉得林晓舟会在最后一刻出现在考场门口:毕竟,他都把考场号和座位号抄好了,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月考那天早上,陈永默进考场之前,特意绕到林晓舟的那间考场门口看了一眼。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在埋头翻书或者交头接耳。林晓舟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陈永默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场语文考试,林晓舟没有来。下午考数学的时候,陈永默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可当他坐在自己的考场里,试卷发下来刚写了没几道题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有个人影慢悠悠地走过去。那个背影瘦瘦的,穿着件浅灰色的T恤,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林晓舟。

      陈永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心里那块说不清是什么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林晓舟走进考场的时候,离考试开始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坐下,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桌子左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看了看四周。

      这个考场的座位安排很奇怪。不是按照成绩排的,也不是按照班级排的,像是随手一贴,毫无章法。他前后左右的人,有一大半他都面熟。到不是因为他们成绩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经常被老师点名的那些在年级里出了名的"刺头"和"吊车尾",几乎都聚在了这个考场里。

      林晓舟把铅笔从书包里摸出来,然后翻开试卷第一页,开始做题。他做题的速度因为荒废了一段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也只是慢了"一些"而已。对于这个考场里的人来说,林晓舟的速度近乎神速。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他把选择题做完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准备休息一下手指,余光却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有些异常。

      坐在他左边的人,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答题卡。那人看得太用力了,以至于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倾斜过来,几乎要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和林晓舟的肩膀撞在一起。林晓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讪讪地笑了一下。

      右边的人更隐蔽一些,靠的是林晓舟的答题纸上的2B铅笔反射出来光。林晓舟答题卡上的涂痕在铅笔光滑的表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那人然后就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答题卡上誊。这个方法比直接偷看更不容易被发现,但也更慢,要是不小心涂错一个选项,那错得就会更离谱。

      林晓舟看着这些人,心里没有任何愤怒或鄙夷。他反而觉得,这些人也挺辛苦的。

      反正他就一直秉持着一个理念:抄得到,也算他们有本事。毕竟,对那些学习成绩不好但还是费尽心思想要抄到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付出——只是这种付出不像人们心里认为的那样体面罢了。

      他继续往下写。后面的题目难度上来了,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身后的那个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感觉到有笔尖戳了戳他的后背。

      "喂,林晓舟……"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瘦瘦的男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里攥着几颗水果糖。那男生的皮肤有些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没什么恶意。

      "怎么了?"林晓舟压低声音问他。

      那个男生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他连忙把糖往林晓舟桌上一放,凑近了一些,声音又低又急:"就是……你等会儿,数学给我看看呗。我就看看选择题。"

      林晓舟看着桌上那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沉默了片刻。那个男生看他沉默,以为他在为难,赶紧补了一句:"我只看看选择题,大题我抄了也看不懂。你帮帮我呗,我保证不给别人看。"

      林晓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自己看吧。"

      他把那几颗糖推了回去,但那个男生坚持不要,又把糖推了回来:"谢谢大哥,这点糖意思一下。"

      "谢谢。"林晓舟出于礼貌还是和他点了点头,把糖收进了笔袋里。
      他转过头去继续做题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男生压低了声音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大哥啊,这么强?记得给我抄啊!"

      "等着。"

      林晓舟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林晓舟真没想到,这个考场的纪律这么好笑,自己还被人贿赂了。主要是监考这个考场的老师是其他班的体育老师,这个老师一般只有发卷和收卷的时候会在教室里,走几圈。之后,就去走廊或者其他地方锻炼去了。

      开考一个小时以后,考场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小纸团在座位底下传来传去,有人递橡皮,有人递尺子,还有人递用铅笔写满了选项的小纸条。监考的体育老师,体形魁梧,但监管起来却有些漫不经心。他开考的前半个小时还站在讲台上四处张望,运动完后面就干脆坐到了门口的椅子上,开始假寐,偶尔抬头扫一眼,大部分时候都在放空。直到快收卷了,才站起来绕着考场走了一圈,但那时候该传的已经传完了,该抄的也抄完了。

      林晓舟低着头,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卷子。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能看见,能听见,但落不进心里。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考场里瞬间活了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伸懒腰,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林晓舟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笔和草稿纸,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认识一下吧。"

      那个坐在后面的男生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朝他伸出一只手。林晓舟愣了一下,还是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谢谢你帮我,"那个男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我要是被抓了,肯定不会供你出来的,你放心吧。"

      "没关系。"林晓舟笑了笑。他觉得这个男生有一股子傻乎乎的义气,像是港片里那些被大哥罩着的小弟,嘴上说着"我绝对不会出卖大哥"的时候还挺认真的。

      "我叫张睿,"那个男生说完,就转身把他的草稿纸和笔袋胡乱地拢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然后回过头朝他咧嘴一笑,"隔壁班,你有空来找我玩啊。"

      没等林晓舟开口,走廊那边已经有人在喊"张睿——走不走——",张睿朝那边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拜拜!"

      林晓舟朝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颗被退回的糖,伸手把它们拿起来,放回了张睿的桌角上。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下午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块一块金黄色的方格。他的影子在那些方格里穿行着,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被压缩成一个矮墩墩的团块。

      他没去教室。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坐了下来,靠着墙,听着楼下传来的广播声和篮球场上隐约的喊叫声。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上课铃响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然后一步一步地往校门口走去。

      教室里发生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考完数学之后,刘成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陈永默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着他,看见他出来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刘成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着,拳头攥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口快要沸出来的锅。

      "怎么?"陈永默问他。

      "妈的,李俊飞这条狗,"刘成咬着牙,那口恶气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好好等着。"

      陈永默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多问。他知道,能让刘成气成这样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事情的经过是后来拼凑起来的。

      考场里作弊的事,不知道被谁举报了。杨云德,那个教语文的年级组长,脾气大嗓门也大,最恨的就是考试作弊,就这件事在办公室拍着桌子骂了整整一节课。

      "你们这群,是要干什么?不想读就给我滚回去!"杨云德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白色的瓷杯"哗啦啦"地响,茶水溅出来一小片。

      办公室里站了十几个人,都是那个考场里被抓住的。有的低着头,有的还在嬉皮笑脸,像是觉得被骂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成站在最前面,被杨云德喷出来的口水折磨得快要疯了,脏就算了,怎么还有味道。

      "一个两个作弊,我都不想管了,你们这十几个二十个的,是要翻天吗?"杨云德越说越气,手指头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指过去,指到刘成的时候顿了一下,"刘成,你也是厉害了。"

      刘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杨云德已经把那摞答题卡拍在了他们面前的桌面上。

      "你们这次数学,全部给我按零分算。"
      一片哗然。

      等那些人都散了之后,刘成才从其他人的嘴里拼出了真相.是李俊飞把他供出来的。说他在考场里传答案,说他是最大的那个"源头"。刘成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笑出来,他一个年级前二十名的人,要去抄谁的?那些人加起来的分数还没他一个人高。可杨云德不听他的解释,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一顿,最后还让他们所有人写检讨。

      "多少字?"陈永默问他。

      "一万。"刘成生无可恋地从桌洞里掏了几张空白的草稿纸出来,一脸"我觉得我活不过今天"的表情。

      陈永默佩服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厉害。"

      "厉害个屁,"刘成把草稿纸拍在桌上,"我要是有那时间写一万字,我还不如去打一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拳头又攥紧了。陈永默看见他眼底那簇小小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着。

      林晓舟听完陈永默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所以刘成还是写了?"

      "写了,"陈永默点了点头,"这个大哥,也是犟。一万字写了整整两个晚上,写了三遍,第一遍被杨云德说态度不端正,第二遍说字数不够,第三遍才过的。"

      "然后呢?"

      "后面的事就有些复杂了。"陈永默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是没来学校嘛。期中出成绩之后,刘成在厕所里把李俊飞揍了一顿。"

      林晓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打得还挺狠的。当时有人在厕所门口看见了,说是刘成骑在李俊飞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拉都拉不开。后面被杨云德他们知道了,就把刘成又骂了一顿,给他记了个处分。"陈永默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李俊飞就是之前作弊那件事,被杨云德亲自抓到了。加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终于是把他劝退了。"

      林晓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

      "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永默把草帽戴回头上,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弧度:"嗯,就这样结束了。意想不到吧,说实话我也挺震惊的。"

      林晓舟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天空切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蓝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在他眼前晃动着、闪烁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陈永默觉得那种沉默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过往的沉默是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慢慢往水底落;现在的沉默,好像是浮起来的,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地打转。

      "你知道吗,"林晓舟忽然开口,"我去问徐艺艺那天,她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李俊飞好像也是一个人。"

      陈永默把草帽掀开,转头看他。

      "不是说他做的是对的,"林晓舟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说,他也会做一些……人做的事。背后讲坏话,传谣言,想让人家难过。这些事情,很普通,普通到到处都是。我以前总觉得他是怪物,但他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坏人。"

      陈永默没有说话。他在等林晓舟继续说下去。

      "但是那天在厕所里,"林晓舟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好像又不只是普通的坏人。"

      那场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林晓舟没有继续往下说,陈永默也没有追问。他们之间的沉默向来都是这样的。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下棋,你不走那一步,我也不逼你走那一步。急不来的,棋局总会有个结果,但那个结果要等时间到了才会自己出现。

      刘成打李俊飞的那天,陈永默其实是在场的。
      陈永默一直站在黑暗里,细长的泪水在黑暗里反射着月光。
      那天下了晚自习,刘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面走。陈永默看他那个脸色就知道出事了,跟着他走了出去。林晓舟没来学校,所以没有他什么事。陈永默跟着刘成穿过走廊,下楼,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厕所。

      那个厕所白天就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黑漆漆的。刘成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俊飞正站在小便池前面,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刘成,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浮起一个不屑的笑。

      "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刘成的拳头已经上去了。

      那一下很重,陈永默站在门口都听见了骨头碰撞的声音。李俊飞撞在后面的瓷砖墙上,滑下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刘成就骑了上去,一拳,两拳,三拳。

      陈永默没有上前去拉。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刘成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听着李俊飞从最初的骂骂咧咧变成闷哼,从闷哼变成求饶。月光从厕所那扇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砖上,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一个在用力,一个在承受。

      "你也知道疼?"刘成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陈永默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狠劲,"你他妈在外面乱说的时候,你考虑过别人疼不疼?"

      李俊飞没有说话。他的脸已经肿了,嘴角也破了皮,鼻血流出来糊了半张脸。可刘成停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李俊飞求饶了,也不是因为陈永默喊他了,是因为他看到李俊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求饶。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拆穿了什么秘密之后的狼狈,像是一个人披了很久的皮面具终于被人撕了下来。李俊飞躺在地上,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成拎着李俊飞的衣领,把他拖到卫生间外面之后,他把李俊飞重重地抵在木棉树的树干上,树干上的刺,狠狠的扎着李俊飞的后背,整块后背后都在疼。

      刘成松开他的衣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别让我再看见你。"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陈永默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俊飞还躺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那缕血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红。

      那是陈永默最后一次见到李俊飞。

      "所以,他具体说了什么?"陈永默偏过头看着林晓舟,有些好奇,"能让刘成气成那样。"

      林晓舟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就说他们两……你知道吧,还要我说?"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陈永默看着他那个表情,一下子明白了。无非就是那些难听的话:徐艺艺跟刘成已经怎么样了,说他们在外面如何如何。那种话在高中里传得最快,像一阵风,刮过去之后留下的全是灰尘和沙子。

      "那我知道了。"陈永默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怪不得李俊飞那天是那个样子。"

      "什么样?"林晓舟问。

      "刘成下手肯定比你还狠,"陈永默摇了摇头,"等你自己去问他。"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李俊飞躺在地上,脸上挂彩的样子。那张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某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在那个人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或许,当一个施暴者从另一个视角看见"世界"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的"世界"有多丑陋,多丑陋,带着恐惧去忏悔一辈子吧。

      "滚蛋了,就好。"林晓舟轻声说了一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越了那些密密匝匝的树叶,看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自从那天回到家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李俊飞了。就算是李俊飞来办退学手续的那天,他也没有看到。

      那个人像是一阵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的沙子和碎石,刮过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是,那个人的脸和身影,依然会在他的梦里出现。有时候是厕所里的那一幕,有时候是更早的事情。走廊上被堵住去路的瞬间,教室里被推搡的角落,还有那张笑着的脸。那些画面在他的梦里来来回回地播放,像一卷被卡住了的录像带,怎么按都按不掉。

      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那些梦只是梦了。

      陈永默靠在粗粝的树干上,侧着头看着林晓舟。阳光被树叶切成无数细碎的金色斑点,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蜂蜜。他的睫毛很轻地颤着,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碎掉的样子了。

      陈永默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劫后余生。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觉得有些重了,可又找不出更轻的词来替换它。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在林晓舟面前。

      林晓舟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芦苇丛时掠过的一片涟漪,细碎且安静,但确实是存在的。他伸手握住陈永默的手,被拉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树下,并肩望着远处那片野草地。无数的野草在烈阳的照射下肆意地摇摆着,绿色的波浪从近处一直铺到远方,风来的时候,整片草地都弯下腰去,风过去了,又慢慢直起身来。

      一个人,就是一只芦苇。

      带着自己的意志和思想,在荒凉的盐碱地上韧劲十足地活着。

      风来的时候,芦苇会弯下去,弯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可风过去了,它又会直起来。不是因为它不疼,不是因为它不累,而是因为它的根扎在那里,扎得很深很深。只要根还在,它就还会再站起来。

      林晓舟在遇到陈永默之前,一直就是这样活着。他一个人在盐碱地上站着,风来了就弯,风过去了就直。没有人知道他弯下去的时候有多疼,也没有人在意他直起来的时候用了多少力气。他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一个人站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把所有的风都扛过去。

      可后来他遇到了陈永默。

      他发现了另一株离自己很近的芦苇。那株芦苇看上去和他差不多,也是细细的,韧韧的,风来了也会弯,风过去了也会直。可那株芦苇会在他弯下去的时候伸过来,轻轻碰一碰他的茎秆,像是在问"你还好吗",然后和他一起在风中摇晃着,等着那阵风过去。

      盐碱地上的大风把两株芦苇吹到一起。

      茎秆缠在一起,叶子碰着叶子,根须隔着泥土互相摸索着。风很大的时候,他们一起弯下去;风小了,他们一起直起来。有时候其中一株被吹得太狠了,快要折断了,另一株就会靠过来,用自己的茎秆撑着它,让它不至于真的断掉。

      林晓舟看着远处那片摇摆的野草,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好像被人轻轻放了一些东西进去。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很暖,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正好停在了他的手心里。

      "走吧,"陈永默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草帽扣回头上,"回去了。"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跟着陈永默的脚步,从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野地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整片草地都在摇晃。两株挨在一起的芦苇,在风里轻轻地碰着彼此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一九九九年秋天。期中考试之后。李俊飞走了。刘成挨了处分。唐艺柔不再找林晓舟谈话了。徐艺艺和刘成又恢复了那种见面说不出话的关系。所有的日子都慢慢回到了一种新的平静里,像是被石头砸过的水面,涟漪散尽之后,又重新变成了一面镜子。

      他们不急着说。有些话像树的年轮,要等到季节到了才会自己显现出来。他们有的就是时间。

      野草地里的风还在吹着,从夏天吹到秋天,从秋天吹到下一个季节。两株芦苇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慢慢地缠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囹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