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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黄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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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眯起了眼睛。冼碧云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丁一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颓然低下头。顾仰山则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好吧,事到如今,我全说了。”丁一长长叹了口气,“这些酒是我让查理去帮我取的。那张地图,还有上面的船号KLX83,也是给查理看的,好让他知道去哪里取货。”
“可地图上根本没有取酒的信息!”武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丁一伸出手:“地图给我。”
冼碧云将地图递到他手中。丁一摸索着,然后抓住了武田的手腕。武田一惊,想抽回,却被丁一用力按住,将他的手指按在地图纸上。
“武田课长,请您仔细感受一下纸张。”丁一引导着他的手指,“摸这里,还有这里……感觉到了吗?这些微微凸起的点。”
武田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确实摸到了规律排列的微小凸点,刚才只顾看图形和船号,完全忽略了纸张本身的触感。
“是盲文。”□□静地宣布,“上面用盲文写的是:‘酒,今晚验货’。武田课长若不信,可以立刻找懂盲文的人来验证。”
“来人。”佐佐木沉声道。一名特务上前,取走了地图。
丁一转向冼碧云,歉然道:“对不起,碧云,我答应过你养伤期间不喝酒的。但我……我酒瘾实在太大,听说有艘英国商船带了这批我最爱的酒,只在上海停一晚。我求过小林队长,请他通融让我或查理出去一趟,可他坚决不允。我只好出此下策,让查理偷偷溜出去,没想到又碰到医院起火……” 他脸上满是愧色和无奈。
冼碧云又气又心疼,嗔怪道:“你想喝酒,可以直接跟武田课长商量啊!何必这样偷偷摸摸,闹出这么大误会!”
佐佐木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小林,用日语问:“李约瑟找过你?”
小林“啪”地一个立正鞠躬,硬着头皮回答:“嗨!报告大佐,他确实提出过外出请求。但……但当时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李约瑟意图叛逃。根据武田课长的指示,必须严格限制他的行动,所以属下……拒绝了。”
“匿名信?”佐佐木追问。
小林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佐佐木展开阅读。丁一虽然“看不见”,但似乎感应到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常态。
不久,验证盲文的特务返回,立正报告:“大佐,盲文已翻译,内容确为:酒,今晚验货。” 说罢,行礼退下。
真相似乎已水落石出。武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巨大的羞辱和意识到被彻底算计的愤怒让他几乎失控。“他们在演戏!大佐,不要被他们骗了!”他咆哮起来,转向佐佐木,“我亲眼看到李约瑟中枪落水!查理跳江去救!我和我的部下都看到了!他的车也确确实实停在码头上!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败露后,仓促编织的谎言!”
顾仰山不慌不忙地接口,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武田课长,您这说的跟真的一样。可您看看,李先生好端端在这儿,我衣服也是干的。至于车……江边天黑,看错一辆车不稀奇吧?您连活人都能‘看错’,何况是车呢?”
“八嘎!”武田怒吼。
“够了!够了!够了!”丁一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武田的咆哮。他站起身,虽然目不能视,却自有一股激愤的气势。“我到底做错了些什么,要让武田课长一直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我一再忍让,换来的却是武田课长变本加厉的诬陷!甚至不惜放火、伪造证据、编造故事,也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
他转向佐佐木的方向,声音悲愤而慷慨:“大佐,当初我的义父要让我设计这套密码,就是为了让陆军密码体完全脱离于海军!我听他的话,倾尽我毕生所学,呕心沥血为你们研究出了这套惊世骇俗的密码,按理说,你们梅机关应该奉我为上宾……可现在倒好,武田课长却处处针对我!竟然还怀疑密码我泄露的!你们都知道,这套密码体系,我只设计算法,根本不知道日常使用的密钥,我又如何把这套密码完整泄露出去呢!如果这套密码真的是我泄露出去的,当初在大都会饭店我又为何要提醒武田课长呢?!”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丁一话锋一转,直指武田,“当初在大都会饭店,我苦口婆心地恳求武田课长暂时停用这套密码,先去试验一下到底有没有被泄露,武田课长死活不同意。现在想来,他根本不是不相信泄露,而是害怕泄露被证实!因为一旦证实,某些人的利益链条就会中断!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武田课长,你才是那个监守自盗、泄露密码以牟取私利的人!!”
“你血口喷人!”武田目眦欲裂,“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效忠于天皇,怎么会泄密?”
“是吗??”丁一冷笑,“可上次查理跟我说,宫本御医因为鸡瘟没有办法按时登陆,是武田课长你,动用了与海军的‘私人关系’才协调成功。你与海军关系如此‘深厚’,难保这套旨在独立于海军的陆军密码,不是通过你的渠道流到了海军手里!武田课长,你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构陷于我,到底是想替谁掩盖真相,又想为谁——或许就是为你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和认可呢?!”
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武田最隐秘的痛处。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只能狼狈地对佐佐木辩解:“大佐!我承认那次借用了海军的船只追捕,但那是情势所迫,仅此一次!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帝国,为了抓住叛徒!”
佐佐木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那么,你究竟是借助了海军中,‘谁’的力量呢?”
武田僵住了。
佐佐木不再看他,对身边的近卫微微颔首。近卫面无表情地将一份文件丢在武田面前的桌上。
文件封面上,日文标题清晰刺眼——《武田健次郎家族关系及关联事项调查报告》。
武田如遭雷击,瞬间面无人色。原来佐佐木早就对他展开了秘密调查!
佐佐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武田面前,俯视着他,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冷酷的语调,缓缓说道:“最大的获益者,不就是你吗,武田君?或者说……熊本家的私生子?你做这一切,不过是想向那个从未承认过你的家族证明自己的能力,换取一个认祖归宗的机会,对吧?” 他轻轻嗤笑一声,“一个连姓氏都无法拥有的私生子,却妄图维护家族颜面?你觉得,熊本家会在意吗?你……配吗?”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武田。他所有的野心、算计、挣扎,在真正的权力和血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深深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声音干涩嘶哑:“大佐……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可以证明我的忠诚,证明他们……”
佐佐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半晌,他才微微弯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在武田耳边低语:“武田君,我记得告诉过你……无论真相如何,那个导致密码泄露的‘责任人’,绝不能出现在梅机关内部。现在,你就是那个‘责任人’。”
武田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从一开始,当密码泄露需要有人负责时,他的命运或许就已注定。李约瑟是重要的资产不能动,那么他这个有“瑕疵”、有“嫌疑”,又正好卷入其中的下属,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言毕,佐佐木直起身,摆了摆手。
两名近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失魂落魄的武田。
“大佐!大佐!再给我一次机会!”武田挣扎着,被拖向门口。经过丁一时,他猛地扭过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怨毒与疯狂,用中文嘶吼:“李约瑟!我没输!我会找到证据的!一定会!”
丁一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被拖走的方向,脸上无喜无悲,仿佛一切纷扰已与己无关。
会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佐佐木脸上的冷厉瞬间褪去,换上了和煦的笑容,走到丁一面前,亲自扶他坐下:“李先生,实在是抱歉,让您受惊了。武田个人的错误行为,绝不能代表梅机关对您的态度。您是我们珍贵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请您放心,此事一定会严肃处理,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丁一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些许疲惫:“多谢大佐明察。也希望此事过后,我能安心继续为密码的改进完善尽绵薄之力。”
“那是自然。”佐佐木笑着颔首,目光扫过那箱威士忌,“看来李先生今夜确实受惊不小,需要好好放松,压压惊。这箱酒,就留给李先生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佐体恤,感激不尽。”丁一再次致谢。
顾仰山立刻机警地上前,拎起那沉甸甸的酒箱。冼碧云也适时地上前,温柔而坚定地扶住了丁一的手臂。
佐佐木示意近卫送客。三人缓缓退出气氛依旧微妙凝滞的会客厅。
走廊幽深,光线昏暗,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那扇厚重的门彻底关上,隔绝了里面未知的余波。他们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岗哨,走出梅机关那栋令人压抑的大楼。直到和冼碧云分开,坐进顾仰山驾驶的汽车里,丁一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听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感长长地、无声地,从胸腔最深处舒出了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
“怎么?又想喝酒了?”顾仰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闭目仰靠的丁一,语气带着调侃,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当然,”丁一睁开眼,嘴角却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痞气的弧度,“这可是胜利的酒,我先干为敬,查理。”他打开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口便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轻轻“哈”了一声。
“你不是答应冼小姐了吗?养伤期间,绝不喝酒。”顾仰山稳稳地开着车,目视前方。
“答应她的是李约瑟,”丁一又喝了一口,惬意地咂咂嘴,“又不是丁一。”他将酒瓶递向顾仰山的方向,“这酒可真不赖,顾仰山,可惜你要开车,不然一起喝点,多好。”
“呵呵,”顾仰山低笑两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也不是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