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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暗流之下 ...

  •   顾仰山将行李重重撂在院中青石板上,震起细微尘埃。他望着梁景元远去的背影彻底融入弄堂拐角沉沉的夜色,迅速反身,用力合上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老旧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后,黄铜门栓落下,“咔哒”一声脆响,在骤然寂静的院落里激荡出短暂的回音。这声音像一道脆弱的结界,将门外潜伏的窥探与无形的危险暂时隔绝——至少,在心理上给予了一丝喘息的慰藉。

      他转过身时,脸上那副名为“查理”的、恭顺而略嫌呆板的仆人面具,已然片片剥落。压抑的怒火与难以掩饰的焦虑,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瞬间占据了他的眉眼。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拎起两只沉甸甸的皮箱,步履生风地跨进屋内,先前的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处发泄的负气力道。“砰!”皮箱被他几乎是掼在客厅的老式木地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隆隆滚过,震得墙角蛛网轻颤。

      昏黄的壁灯是客厅唯一的光源,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界限分明又诡谲地交融。丁一和冼碧云的目光同时投向他。丁一的眼神不再是平日刻意维持的茫然空泛,虽然整体仍保持着失焦般的平静,但细微处已起了变化——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顾仰山脸上,如同最敏锐的探测器,捕捉着对方每一丝情绪波澜。

      顾仰山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灯光映得清晰,怒意灼然;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晦暗难明。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冷冷瞟了冼碧云一眼——那目光里糅杂着审视、对她突然卷入计划核心的不满,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排除在关键行动之外的失落与隔阂——最终,他的视线如同铁钳般牢牢锁定了丁一。

      “梁景元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顾仰山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火的刀锋,刮过寂静的空气,“你摔他怀里啦?!嗯?!”

      质问直接、急促,毫无缓冲地砸过来,砸碎了表面勉强维持的平静。这不再是那个隐忍克制、处处以大局为重的顾仰山,而是一个被突发事件打乱全盘节奏、感到强烈失控与后怕的同伴。他的指尖甚至因用力紧握而微微发白。

      丁一没有闪避他的视线,但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被当场戳穿的尴尬,随即被一种故作轻松的、近乎无赖的表情覆盖。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刻意拖出随意的调子:“没有,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脚底下突然卡了一下,没站稳。”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踉跄前扑的动作,随即意识到这表演在已然洞悉的顾仰山面前纯属多余,有些讪讪地放下了手。

      “卡了一下?”顾仰山重复,语调里的讽刺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卡得那么精准,不偏不倚,正好扑进他怀里?丁一,你当梁景元是傻子,还是当我瞎?”他向前逼近两步,距离的缩短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但他现在已经开始对我们三个人起疑了,不是吗?你以为‘再次摔倒到我怀里’这话是随便说的吗?那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他的声音在失控的边缘攀升,又被强行拽回,化作一种压抑的、嘶哑的低吼,“这就是你自作主张的后果!丁一,你以后做什么事能不能告诉告诉我,跟我商量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将那沸腾的焦灼压下去,但话语里的担忧和恐惧依然炙热:“在外人眼里,我是你的眼睛!我得站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我得知道你每一步要踩在哪里,才能知道怎么配合你,怎么替你打掩护,怎么圆谎!你突然来这么一出,万一我当时反应慢了半拍呢?万一我还在楼上根本没下来呢?梁景元会怎么想?嗯?他会觉得你这个‘瞎子’,怎么突然这么‘灵巧’地、准确无误地找到大门冲出来了?!”

      丁一抿紧了嘴唇,脸上那点强装的轻松彻底瓦解。他侧过头,脖颈的线条有些僵硬,仿佛不愿与顾仰山咄咄逼人的目光相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受伤般的赌气:“可你之前不是说……不管我了吗?”他停顿了一下,气息微乱,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地钻进顾仰山的耳朵,“我就算想商量,也得找得到人啊。”

      这句话,像一根极其纤细却无比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某个柔软的缝隙。

      顾仰山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波澜——惊愕、回忆、一丝懊恼,还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想起了之前某次激烈的争执,自己或许在气头上说过类似决绝的话。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辩解,想反驳,想强调那只是情急之言,但最终,所有言语都堵在胸口,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烦躁。他猛地别开视线,下颌线绷紧,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近乎苛刻的冷静,只是眸底火星未熄。

      “那……那你就藏好你自己的心思,”顾仰山盯着丁一,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别让苍蝇叮上。尤其是梁景元那只嗅觉最灵的苍蝇。”

      说完,他不再看丁一脸上任何表情,也完全无视了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眼神若有所思的冼碧云,倏然转身,大步走向楼梯。老旧的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噔噔”声,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仿佛踩踏着未消的怒火与烦闷。很快,楼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关门声——“砰”!声音不算震耳,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像一记斩钉截铁的休止符,突兀地截断了楼下所有的情绪流动。

      客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壁灯的光晕昏黄如一汪陈旧的蜜,流淌在地板上,勉强笼罩着两只孤零零的皮箱和静立不动的两人。穿堂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着深夜弄堂特有的潮气和凉意,拂动窗帘,也似乎吹散了方才那场激烈交锋留下的硝烟味。

      良久,冼碧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轻柔却有效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走到丁一身旁,看着他依旧朝向楼梯方向、显得固执又落寞的侧脸,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羽毛拂过水面:“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是因为看到梁景元一直对我纠缠不休,为了给我解围,才故意那么做的?”

      丁一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向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弧度,却显得有些勉强和疲惫。他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盖:“告诉他?告诉他有什么用?他……大概也不想听吧。”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终究还是泄露了出来,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可你什么都不说,他不是会更加误会你吗?”冼碧云的声音柔和却清晰,目光里带着洞悉的理解,以及一丝温柔的责备,“他是在担心你,丁一。梁景元那个人,心机深沉,手段难测。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虽然暂时帮我摆脱了窘境,但也确实留下了明显的破绽和话柄。顾仰山是后怕,气你行事冒险,不顾大局,更气你……不信任他。”

      “误会就误会吧,”丁一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嘟囔道,试图用满不在乎来掩饰内心翻涌的波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忽然弯腰,一手一只,极其轻松地拎起了地上那两只沉重的皮箱——动作流畅自然,臂膀稳如磐石,与之前在外人面前那个需要搀扶、步履蹒跚的“盲人”形象判若两人。

      “不说了,冼小姐,”他提起箱子,转身朝楼梯走去,步履稳健,“走,我先带你上去看看房间,早点安顿下来。”

      冼碧云看着他故作轻松、实则背影透着一丝僵硬的姿态,眼神柔和下来,蕴藏着复杂的怜惜与了然。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过道狭窄逼仄,只有一盏功率很小的灯泡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左右各有一扇紧闭的房门,沉默地对峙着。丁一右手提着两只行李箱,左手推开右侧卧室的门。他走进去,将箱子并排轻轻放在靠墙的地上,动作轻巧,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仿佛之前的“负气”已被小心收敛。然后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热情而明亮的笑容,看向门口的冼碧云:“冼小姐,箱子放这儿了。你先看看,还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告诉我,”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想要尽力安顿好她的殷勤,“回头我让顾仰山……”

      话脱口而出,说到一半,他自己猛地刹住了车,笑容僵在脸上。

      冼碧云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了然又略带调侃的弧度:“怎么?真把顾仰山当你的私人助理使唤啦?”

      丁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一下,随即被浓浓的窘迫取代。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闪烁:“我……哎,这不是……这些天习惯了么。”他试图解释,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天,很多琐事……都是他在打理。”他很快又振作了一下精神,挥了挥手,“没事!冼小姐你先安心住下,真缺什么,回头我亲自去给你置办,保准妥帖。”

      “行啊,那先谢谢你了。”冼碧云点点头,走了进来,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床铺已经铺好,素色的床单平整无褶,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隔断了外界的窥探。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清冽的古龙水味道,那是顾仰山惯用的气息,显然在他负气上楼前,已经细致地整理过这里。

      “那……冼小姐,天不早了,你先休息,我就先下去了。”丁一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却透着一丝迟疑,似乎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等一下,丁一。”冼碧云叫住了他。

      丁一停在门口,转身投来询问的目光:“怎么了?还有事?”

      冼碧云走近他,在过道昏黄光晕与房间内更暗光影的交界处,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暗夜中永不迷失的星辰。她微微仰头,看着丁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啊?哦,”丁一微微一愣,随即像是领会错了意思,立刻挺直脊背,换上严肃认错的表情,“对不起,冼小姐,今天是我太冲动了,行为莽撞,差点坏了事,还让梁景元起了疑心。我保证,下次一定注意分寸,行动前多考虑……”

      “我说的不是这个。”冼碧云轻柔却坚定地打断了他。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让那只手完全暴露在从门口漫入的微弱光线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而在那无名指的指根处,一枚形似莫比乌斯环的金属“戒指”,正泛着冷冽而确凿的微光。“我是说,关于这个。”她的目光从戒指移向丁一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深处,“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丁一的视线定格在那枚戒指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先前的轻松、窘迫、歉意、强打的精神——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震惊的波澜在他眼底深处炸开,紧接着是巨大的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已久、骤然被触及的、沉甸甸的愧疚。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冼小姐,你……这……”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冼碧云没有等他艰难地组织语言。她放下手臂,目光却未曾从丁一脸上移开,开始用一种平缓、清晰、不再带有任何飘忽或不确定的语调讲述。这语调剥离了所有表演成分,只剩下残酷而温柔的真实:

      “自从上次受伤醒来之后,我开始‘看见’一些东西。”她的声音稳定,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凿进现实与某个遥远时空的接口,“一些……不属于现在这个‘冼碧云’的记忆碎片。起初非常模糊,只是几个零星的画面,几句断续的对话,一些强烈到让我在午夜惊醒、几乎窒息的情感——极致的恐惧,冰冷的绝望,濒死的黑暗,还有……爱。”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重新整理那些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的碎片:“后来,这些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逐渐能够连缀成片段。我开始能拼凑出一些……相对完整的事情轨迹。我知道了‘戒指’,知道了沈万青已经死了,而你……接替了他,成为了新的‘白夜’。我知道了那张我们三个人拍了两次、却最终都未能如愿的合照。我还知道了……那场婚礼。”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依旧坚定,“那场到了最后时刻,我们都还在执拗等待的婚礼。”

      她的视线牢牢锁住丁一,那双美丽眼眸中此刻盛满的,是穿越了生死轮回、穿透了时间迷雾的、确凿无疑的了悟:“那些不是梦,更不是我的臆想。那是另一个时空里,真实发生过的一切,或者说……那是你,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一生,上一世。对吗?”

      丁一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她。眼底那层用于自我保护、用于隔开前世今生的厚重伪装,在此刻彻底崩解碎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以及那沉重如山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记忆洪流。他想移开视线,躲避这过于直白、过于震撼的揭露,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冼碧云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慈悲的温柔,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但听我说,丁一,那都是‘过去’了。”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那里面蕴藏的情意,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月光,执着地洒落,似乎照亮了某个血色弥漫的黄昏,以及黄昏中那道决绝的身影,“不管‘那个’冼碧云和‘那个’丁一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那都不应该、也无法完全定义‘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们。你说对吗,丁一?”

      最后两个字,她的呼唤自然而熟稔,仿佛跨越了漫长的遗忘之河,再次稳稳地、准确地落回它最初归属的那个灵魂印记之上。

      丁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碧云……”这一声呼唤,承载了太多太多:滔天的震惊,迟来的确认,撕开裂肺的痛苦,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失而复得的渺茫希冀。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好了,故事讲完了。”冼碧云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瞬间冲淡了方才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重压人的真实感,带上了一种释然的轻松和体贴。她动作利落地褪下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拉过丁一微微颤抖的手,将尚且带着她体温的金属环轻轻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让他握住。“物归原主。”她轻声说,随即朝左边那扇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眼中掠过一丝善意的、了然的揶揄,“现在,你是不是该去……哄哄人了?再不去,某人怕是要气得把自己点着了。”

      掌心的金属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丁一心脏骤然紧缩,灵魂都为之战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那枚“戒指”熟悉的轮廓和重量,硌着他的皮肉,也硌着他的记忆,仿佛握住了某个逝去时代最后的信物,沉重无比。

      “碧云,这‘戒指’……”短暂的失神后,理智艰难回笼。丁一看着掌心,迟疑道,“你……你还是戴着吧。梁景元心思缜密,万一他哪天注意到你手上空了,反而更惹怀疑。”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首先考虑的,依旧是眼前步步惊心的危局,但看向冼碧云的眼神,已然与片刻前截然不同,那里面有了破冰的暖流,有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冼碧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从丁一掌心重新取回那枚“戒指”,动作自然地将它戴回自己手指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饰物。“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她送丁一到门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从容,但两人之间,某种无形却坚实的东西已经建立起来,隔阂消融,真实显现。

      “好,那你赶紧歇着。”丁一应道,脚步却像生了根,停在门口。

      “丁一。”冼碧云忽然又唤了一声。她的脸上,此刻才浮现出一个完全放松的、毫无保留的温柔笑容。那笑容褪去了舞台上颠倒众生的风情,敛去了应对梁景元时的谨慎疏离,只剩下一种历经生死轮回、跨越时空阻隔后,依然选择直面与接纳的坦然与暖意:“‘那个’冼碧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无论是爱上你,还是最终的选择,那都是她的意志。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在那一世风雨如晦的岁月里,曾与她并肩同行;谢谢你,曾让她体会过奋不顾身的爱恋;也谢谢那些鲜血铸就的记忆,让她在这一世混沌开局中,能够如此清晰地认出他,懂得他。

      丁一站在昏暗的过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伪装,洗尽了铅华,有些疲惫,却无比真实,带着沧桑过后沉淀下来的柔和与光亮:“不客气。”

      “晚安。”

      “碧云,晚安。”

      冼碧云轻轻合上了房门,将丁一隔绝在门外,也将那个刚刚被揭露的、沉重而辉煌的“前世”世界,暂时妥善收藏。

      丁一独自站在狭窄昏暗的二楼过厅。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冼碧云最后那句轻如叹息的“谢谢”,掌心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犹在,却又仿佛滚烫。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两世的郁结都呼出体外。目光扫过左右两扇紧闭的房门:右边,是带着两世记忆、已然洞悉一切的冼碧云;左边,则是刚刚负气离去的顾仰山。

      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前世今生的剧烈交错,眼前危局的步步紧逼,同伴未熄的怒火与担忧,内心深处那道被温柔揭开却依旧刺痛的旧伤……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就在他思绪纷乱,不知该下楼还是继续站在这里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簧响动,从左边的房门传来。

      顾仰山房间那扇紧闭的门,开了一道细细的、黑黢黢的缝隙。

      没有灯光流泻出来,没有声音传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那道沉默的门缝,在这昏暗寂静的过道里,就像一个别扭的、不肯低头却主动递出的橄榄枝,一个生硬的、却不容错辨的和解信号。

      丁一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门缝上。随即,一个无法抑制的、大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旭日,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庞,驱散了眉宇间所有的沉重与阴霾。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动作轻巧地推开门,侧身闪进了那片属于顾仰山的、熟悉的黑暗与温暖之中。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拢。

      二楼过厅重归寂静。只有那盏小灯泡,散发着恒久而昏黄的光,孤独地照耀着空无一人的狭窄空间。楼下弄堂深处,风声依旧呜咽,偶尔传来野猫细弱的叫声,更添夜色深沉。而在这栋看似普通的老房子二楼,三个各自背负着沉重过往与现世秘密的人,暂时找到了各自的角落,或直面真相,或别扭和解。前世的硝烟与今生的暗流,在无声的夜色中缓缓交织、渗透。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弄堂里响起第一声叫卖时,他们依然需要戴好各自的面具,整理好纷乱的心绪,继续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危险而漫长的周旋。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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