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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深夜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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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三阳里弄堂,潮湿的青石板路在稀疏的路灯下泛着冷光,白日里磨得光滑的表面此时映着昏黄的光晕,像是一条条通往幽冥的浅溪。巷道深处,雾气缓缓弥漫,将几盏本就昏暗的路灯包裹成毛茸茸的光团,勉强在夜色中撕开几道口子。白日里的人声早已散尽,只剩穿堂风掠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咽轻响,那声音时而低回如泣,时而尖锐如哨,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在墙壁间反弹、凝结成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激起一阵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冼碧云站在那辆白色汽车旁,左手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纱布在昏黄光线下格外显眼。她用尚算灵活的右手和受伤的左手手腕勉强配合,摸索着找到了后备箱的锁扣。金属的冰凉透过纱布传到皮肤,她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凉意带着弄堂特有的潮湿霉味涌入肺腑。
“咔嗒”一声轻响,后备箱弹开一道缝隙。
里面并排放着两只半旧的牛皮行李箱,深棕色的皮面上有几处细微划痕和磨损,金属扣环泛着黯淡的光泽,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重。箱体鼓胀,显然装得满满当当。冼碧云咬了咬下唇,这个细微动作让她精致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正欲俯身——
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动作干脆,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恰好挡开了她刚刚抬起的左手手腕。那只手随即稳稳握住了箱子的提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冼碧云心中一凛,后背瞬间绷紧,像是被无形的细线猛然拉直。她抬眼看去,动作刻意放慢半拍,好让惊讶显得自然。
梁景元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车旁不到两步的距离,脸上仍是那副难以捉摸的浅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像是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同色系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子。路灯的光斜打在他侧脸,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狭长的阴影。
“梁副所长?您不是已经回去了吗?”冼碧云直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丝意外被打扰的局促。她右手下意识抚上左手腕的纱布,一个细微的自我保护姿态。
梁景元已将两只箱子提了出来,轻松放在脚边,仿佛那重量不值一提。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清晰。
“睡不着,出来走走,透透气。”他解释着,目光扫过冼碧云缠着纱布的手,在那白色绷带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冼小姐,这么重的行李,怎么不让李先生帮你?或者叫那个跟班查理也行啊。”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关心,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带着探究的重量。
冼碧云眨了眨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梁景元似乎才反应过来,轻轻一拍额头,笑容里带着刻意的恍然:“哦,对不起,看我这记性,李先生眼睛不方便,确实不好让他做这些。”他话锋一转,语速放慢了些,探究的意味却更浓,“可这查理……”
“查理还在里面收拾房间呢,”冼碧云接口,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急切和属于“女主人”的随意,右手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要挥开这个话题,“我心急,想着反正也没多少件,就自己出来拿了,大不了跑两趟,不碍事的。”她说着,又伸手想去提另一只箱子,身体前倾,受伤的左手腕也跟着做出配合的姿势,纱布边缘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皮肤。
“我帮你吧。”梁景元已抢先一步,一手一只提起了皮箱,动作显得熟稔而殷勤,仿佛真是顺手之劳。他提着箱子转向17号方向,侧头看她,“让一位受伤的女士提这么重的东西,总归不好。传出去,别人该说我梁某人不解风情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玩笑的口吻,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那就谢谢梁副所长!”冼碧云不再推辞,露出感激的微笑,眼角的细纹因为这个表情而舒展,透出一种历经世故的柔美。她跟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距离,朝着不远处的黑漆大门走去。两只皮箱在梁景元手中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皮质与金属扣环在寂静中偶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不规则的节拍。
“冼小姐客气了。”梁景元步伐稳健,皮鞋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又不会传出太远,“这要真论起来,还应该得是梁某谢谢冼小姐你才对!”
冼碧云心头微紧,像是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心脏。她面上笑容不改,甚至加深了一些,侧头看向梁景元,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梁副所长这话要从何说起?我可不敢当。”
“阿殷她都跟我说了,”梁景元侧头,昏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让那对深褐色的瞳孔看起来像是两潭不见底的古井,“这次梁某能够顺利回来,多亏了冼小姐和李先生在中间……斡旋、帮忙。”他顿了顿,将“斡旋”二字咬得微重,像是刻意强调这个词的特殊意味,“这份情,梁某记在心里。”
冼碧云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像是舞台上的念白,优美但保持距离:“梁副所长言重了。都是阿殷一个人上下打点,跑前跑后,我不过跟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实在没帮上什么,真的不必放在心上。”她将功劳轻飘飘地全推给了叶殷,将自己和丁一摘得干干净净,语气真诚得让人难以怀疑。
梁景元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继续试探,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般,甚至微微向她这边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冼小姐过谦了。谁能做什么,能帮到什么程度,梁某心里有杆秤。”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共谋般的亲昵,“阿殷的能耐有多少我比谁都清楚,有些门路,不是她能敲开的。这份人情,该记在谁头上,梁某明白。”
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黑暗的巷道,意有所指:“毕竟梁某也不是那不知深浅、不懂感恩的人,更不会像……武田课长一样,行差踏错,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提到武田,梁景元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探过来,直指最敏感的那处神经。
“梁副所长,您越这话说我越糊涂了。武田课长……那是李先生工作上的事,我可不懂。”冼碧云迅速撇清,眉头微蹙,显出不愿多谈公事的样子,“不过,梁副所长,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如今这局面,我只盼着梁副所长在日后工作中,能多关照我们李先生几分。他眼睛不便,心思又敏感,许多事情……”
“这梁某可不敢当!”梁景元立刻截住话头,语气谦卑里透着圆滑,“李先生是东园寺大公的义子,堂堂密码研究所的正所长,该是梁某仰仗李先生提携才是。冼小姐,日后还请您多在李所长面前,替梁某美言几句啊。”他侧身看她,笑容意味深长。
“梁副所长,你可太抬举我了。”冼碧云面露难色,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柔下来,带着认命般的自嘲,“我啊,就是个过了气的女演员,:“我啊,就是一个过了气的女演员,在外面实在是生存不下去了,才凭借着李先生对我的一丝偏爱,厚着脸皮来投奔他,来求个安身之处。他的事,我哪里插得上嘴?能安安稳稳的,不给他添麻烦,我就知足了。”
梁景元闻言,笑容加深,在阴影中显得颇有深意,却未置可否。
“冼小姐太自谦了。”他话锋忽转,目光投向幽深的弄堂,“想当年,冼小姐红透上海滩,那真是风华绝代。更难得的是,不光戏演得好,人脉手腕也让人佩服。当年租界那档子事,军警围得铁桶一般,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学生,最后不还是悄无声息出了上海?这里头,冼小姐怕是没少出力吧?”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冼碧云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记得”的了然,“这些事,梁某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呢。冼小姐是女中豪杰,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这番话,近乎赤裸地揭开了过往的一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告。
冼碧云心头一沉,像是坠了块石头。她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杂着追忆、感慨和苦涩的复杂表情,眉头轻蹙,嘴角却仍保持着礼貌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低柔下来,带着认命般的唏嘘:“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自以为热血、现在回想起来却傻气冲天的事情呢?我有,难道梁副所长您就没有过吗?”
她不等梁景元回答,便自顾自感慨道,目光飘向远处黑暗的弄堂深处,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再说那时候,我正当红,台上台下,虚名也好,人脉也罢,大家总还愿意卖我几分薄面。”她的语气渐渐染上真实的疲惫,“可如今……英国人走了,世道乱了,我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能得李先生不弃,给个名分和屋檐,已是万幸,再不敢有别的念想。”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的重量都恰到好处,既承认了过去,又划清了界限,更暗示了现状的无奈与妥协。
梁景元闻言,笑容加深,在阴影中显得颇有深意,却未置可否,只是提着箱子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姿。
两人已走到17号门前。黑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黯哑的光泽。梁景元停下脚步,并未立刻放下箱子,而是站在门槛外,忽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带着玩味的探究问道:“真的……就这么简单?”
冼碧云抬眸,眼中适当地流露出疑惑与一丝不安,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腕的纱布边缘:“梁副所长?”
梁景元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反射的微弱灯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可我听说,三天前,冼小姐和李先生在大都会酒店吵得不可开交,冼小姐负气而去,动静不小。”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怎么这才过了三天,忽然就成了未婚妻啦,还带着行李住进了三阳里?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吧?”
“梁副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冼碧云脸色微白,不是那种夸张的惨白,而是血色悄然褪去,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她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轻颤,后退了小半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
“碧云!碧云!”
门内传来丁一焦急的呼唤,声音里满是真实的惊慌。紧接着,黑漆大门被猛地从内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丁一身影仓促出现,他双目空茫地“望”着前方,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伸着手向前摸索,脚步凌乱地迈过门槛,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两人,直直朝着门外扑来!
他的动作笨拙而急切,脚好似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
“小心!”冼碧云惊呼出声,声音在弄堂里回响。
话音未落,丁一已“哎呦”一声,整个人不偏不倚,直直扑进了正提着箱子、站在最前方的梁景元怀里!撞得结实,两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梁景元甚至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两只皮箱“咚”、“咚”先后落地,一只侧翻,金属扣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梁景元猝不及防,被撞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松开箱子,双手本能地扶住了扑进怀里的人。
丁一双手慌乱地抓住梁景元胸前的衣料,手指攥得发白,脸几乎埋在对方肩上,好一会儿才勉强借着对方站稳,气息不稳地急问:“碧云?碧云,是你吗?你没事吧?”他眼睛依旧空洞地“望”向一旁,完全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
“我在这儿,Joseph,我没事。”冼碧云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温柔而坚定,手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
“碧云?”丁一这才转向她的方向,脸上担忧未退,又添上责怪,眉头紧锁,“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去拿行李了。”冼碧云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身前,让他触摸到自己的存在。
“你手受伤了怎么还自己去!”丁一心疼道,顺着她的手摸到纱布,手指在绷带表面轻轻摩挲。忽然,他像是才意识到还扶着别人,那只抓着梁景元衣服的手疑惑地动了动,“咦?碧云,这……这是谁?我怎么……”他的声音充满困惑。
“是我,梁景元。”梁景元开口道,声音平稳,就着姿势将丁一稍稍扶正,自己也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被撞的人不是自己。
丁一“愣”住,脸上迅速浮现出尴尬和歉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梁副所长?真是……真是太失礼了!我刚才没留神,实在对不起!”他微微颔首致歉,又疑惑道,“您这么晚还在?”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但头转向梁景元声音传来的方向。
“睡不着,散步偶遇冼小姐,闲聊几句。”梁景元解释道,目光在丁一脸上逡巡,像是要从中读出什么。
“是梁副所长好心帮我拿行李。”冼碧云补充道,语气自然,手仍握着丁一的手。
“原来如此,”丁一脸上满是自责,另一只空着的手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都怪我疏忽!碧云,你手不方便,该让查理去的!”他转向屋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真实的怒意,“对了,查理人呢?查理!查理!”
二楼,顾仰山闻声,立刻掐灭指间的半截香烟,火星在黑暗中短暂亮起又熄灭。他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迅速切换状态,脸上所有表情褪去,换上那副恭顺谨慎的面具,快步下楼。
他出现在门口,微微喘息,像是匆忙赶来,看到门外情景,立刻深鞠躬,背脊弯成恭敬的弧度:“李先生,对不起,是我疏忽……”
丁一摆出主人威严,声音严厉:“查理,你跑哪去了?让你收拾个房间半天都没收拾好!害得梁副所长要亲自给碧云提行李!”他的指责直接而尖锐,完全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
顾仰山低头,快步走到梁景元面前,再次躬身,然后接过两只皮箱:“梁副所长,实在抱歉,让您受累了。冼小姐,是我的错,以后您有事尽管吩咐。”他的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没关系,”冼碧云微笑,显得宽容大度,右手轻轻摆了摆,“以后我的琐事不必费心,照顾好李先生就行。”
“是,谢谢冼小姐体谅。”顾仰山垂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不为例!”丁一厉声道,像是余怒未消,又特意强调,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查理,记住称呼碧云为‘夫人’。”
顾仰山垂眼,掩去所有情绪,背脊依旧微微弯曲,声音平稳如初:“是,李先生。还有,夫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恭敬,没有任何迟疑。
梁景元静静看着三人互动,脸上那抹淡笑始终未褪,眼中却闪烁着审视的光。他像是观众,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片刻后,他开口打圆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了,李先生息怒,查理也是无心。时间不早,诸位早些休息,梁某告辞了。”
冼碧云含笑点头,丁一也转向他方向致谢,脸上的怒意稍稍消退:“梁副所长也请早些安歇,今晚多谢。”
顾仰山提着箱子退到一旁,让出门口的空间。丁一挽起冼碧云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转身欲进院。
“对了,李所长,”梁景元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穿透夜色。
三人同时停步回身,动作几乎同步。
梁景元站在台阶下,光线将他大半身形笼在阴影里,唯嘴角弧度清晰可见,像是在黑暗中微笑的幽灵。“三阳里路不好,晚上尽量别一个人出来,”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关切,目光却从冼碧云脸上扫过,最终似乎落在丁一身上,“以免再次……”
他顿了顿,那停顿短暂却意味深长。
“……再次摔倒到我怀里。”他补充道,笑容依旧温和,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告辞,晚安。”
他点头致意,动作优雅,然后转身步入弄堂的黑暗。就在背对三人的刹那,脸上所有表情瞬间褪去,面具摘下,只剩一片冰冷的审视与深思。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大衣下摆轻轻摆动,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只留下那句话,带着丝丝寒意,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萦绕在紧闭的黑漆大门之外,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门内,天井里的地面潮湿,墙角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丁一挽着冼碧云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透露出内心的紧绷。顾仰山提着两只沉重的皮箱,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阴影里,背脊挺直,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天井上空,那方被四周高墙切割的墨蓝天幕上,疏星黯淡,偶尔有薄云飘过,遮蔽本就微弱的光。星辰仿佛正冷眼俯瞰着这栋崭新却已陷入无形罗网的“家”,静默无声,见证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