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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曾经 闻千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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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千春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几个小时前还笑着说让他们早点回来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噩梦么?还是某种魔法?
鲜红的血像刺,硬生生从他的心脏中剜去一块,还是最疼、最痛、最无法割舍的。铁锈味犹如逼近的黑洞,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人吞噬,连一根发丝也不能免俗。
闻千春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池春草?”
呆坐在地的人没有理他。
闻千春无措地低下头,满地猩红。
他被鲜艳的颜色烫伤了,闻千春后退一步,呆滞的大脑忽然转动起来——闻多断呢?他不会也……
闻千春不敢细想,转身就跑,甚至忘了和池春草打声招呼。
池春草坐的位置已经照不进一点阳光了,他抱着池麟的头,心如死灰。意外突如其来,早上那句“早点回来小兔崽子们”居然成了最后一句遗言,他无比痛恨自己,是不是自己早点回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是不是自己今天不出门就能换而父母死在一起了?是不是、是不是布和闻千春去捉鱼,他们还是那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满腔愤恨无处宣泄,池春草想咆哮,想痛哭,想一口气晕倒——可他不能。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池麟一眼。
池春草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泄了气的破皮球,被主人丢弃在角落,没气的身体叠起层层球衣,他感觉自己好累啊。
没力气起身,没力气呼吸,乃至于没力气去恨。
好可怕。
有人杀了他父母,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或者说,他连恨的勇气都没有。
池麟和谢雀渟的死,池春草是知道原因的。
就是因为知道原因,才没有勇气敢去恨那个害自己家破人亡的皇帝。那可是皇帝啊,万人之上、受人景仰,自己什么东西敢去恨人家?
所以池春草唾弃自己。
他就是一个胆小、懦弱、自卑、胆怯、鼠目寸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无耻之徒。
听见闻千春跑走的脚步声,池春草还在心底窃喜了一下,还好,还好闻千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否则一定会给他一拳然后和他绝交。怎么可以呢?闻千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了。
如果……
“池春草!”
闻千春像枚炮弹一样撞进来,新换的衣摆上满是血,他拉住池春草的手,“闻多断回来了,他把那两个人的头提回来了!”
什么头?
池春草下意识回头。只见闻多断一只手执剑,另一只手拎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制服,有血珠不断往外渗,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水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那是什么?”
池春草几乎目呲欲裂,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起身拽住闻千春的领口:“那是什么?”
闻千春的眼神是他看不懂的东西,池春草不敢去看,只一眼就会被灼伤:“那是害死池叔谢姨的凶手,闻多断把他们带回来血祭。”
池春草几乎想呕,他紧攥闻千春的衣领,浑身颤栗地站不住。
——为什么?池春草想,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帮他报仇?他明明,明明不想报仇的啊?
闻千春眼见池春草双眼一翻、不省人事。
“你把他带走,”闻多断深吸口气,扭曲的杀意充斥心间,他差点握不住自己的剑,“等我办完事,我们就换个地方生活。”
闻多断给池春草下了魔咒,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觉。
待池春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梧桐树林,偌大的林子除了他们三个活人就是隔壁青鸟和受他们庇佑的凤凰,记忆中的所有逐渐褪色消失,过往所有慢慢染上梧桐树的痕迹。
直到某一天,闻多断突然问他们:“你们想学魔法么?”
闻千春想都没想:“我要学!”
闻多断又问:“春草,你呢?你想学魔法么?”
学魔法干什么?池春草有些退却,有些歇斯底里——为什么要学魔法?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不好么?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眼前一黑,浑身酸软瘫倒在地。
“春草?!”闻千春上前一步接住池春草倒地的身体,双眼焦急地看向闻多断,“他怎么了?”
闻多断直觉不对,手腕一翻,一把剑落入掌心。他没拔剑,脚下亮起金色的法阵,法阵上符文若隐若现,环绕着池春草。
一个小时后,闻多断放下剑。
他给池春草喂了一个红色药丸,然后摸着他的头,闻多断的掌心干燥炙热,恍惚间就像是池麟的温度。
三个人坐在院中,直到太阳西沉。
月亮洒落满地银霜,风吹起闻千春的头发,吹过梧桐树梢,吹散那只一直来他们家蹭吃蹭喝的凤凰刚筑好的巢。
闻多断说:“你中了诅咒,活不过三百岁。”
闻千春一惊:“没有……”
“没有,”池春草打断他,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苍白无比,他很清楚自己中了诅咒,也很清楚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解除诅咒。
除非他死。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春草。”闻千春说,语气是那样坚定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起真好,“我不会让你死的。”
池春草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着闻千春说出“你放弃吧”这几个字,他选择相信。
万一呢,万一真被闻千春研究出点什么怎么办?
那时候的池春草无比幸福。
闻千春第二天就被闻多断提溜起来学魔法,也不单单是魔法,剑术、魔药、各种禁咒……只要是能教的东西,闻多断都倾囊相授。
在那几十年,闻多断成功研制出了生命药水,传说能活死人医白骨,无数人蜂拥而至,只盼能在闻多断手里求一小管。
池春草本以为闻多断会靠这个赚钱,谁承想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没过多长时间,闻多断就宣布自己的生命药水是无稽之谈,一时间帝国内分成两派,一派认为闻多断离开内阁后也成了沽名钓誉之辈;另一派认为闻多断在暗自隐藏实力,其实根本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
无论哪派,都在肆意辱骂闻多断,往他身上泼脏水。
闻千春气得提剑就要冲到内阁,结果被闻多断罚了三个小时马步。
“千春,”闻多断逆着光站在他面前,眩目的阳光强烈得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恶毒很简单,但善良很难。这个世界现在太腐烂了,像大树破败的根系。我无法强迫别人,但我希望你们俩能永远做个善良的人。”
“无论心里怎么想,要是有能力,遇上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吧。”
要是有能力,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这句话就是个魔咒,是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这件事后没几个月,华无昼带领诡影军团在边境星为非作歹,所到之处白骨累累、一片哭声。
诡影是最低级的生物,它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满脑子只有杀戮,似乎只有杀戮才能让它们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阻止他们,连最先进的粒子蓄能激光炮都无法伤它们分毫。它们依托统领而生,依托华无昼而生。
皇帝在宫中焦头烂额,内阁大臣一拍脑袋,忽然想到了闻多断。
于是一道军令,命闻多断前去对抗华无昼。
闻千春简直要被气笑了,皇帝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没有补给、没有帮手、没有军队,只有闻多断一个人,让他去对付诡影军团至少几百万的人数——这明摆着让他用禁术,用自己的命去填。
“你不能去。”闻千春说,“这帮人明摆着是让你去送死。”
闻多断失笑,“你觉得我会死?”
“不是那个意思,你……”
“我自有办法,”闻多断揉了揉闻千春的脸颊,“我多怕疼啊,不可能做那事。”
“你就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做长寿面。”
闻千春信了。
结果等来的是闻多断以身祭阵的消息。
他发疯般地冲进闻多断的卧室,在里面找到了闻多断准备送他的生日礼物——苦竹。
闻千春抱着苦竹又哭又笑,又笑又哭,不知过了几天,他被池春草拉住门。
像条死鱼摊在院子里。
这个时候,池春草是有种隐秘的开心的,因为这代表了闻千春只能和他相依为命,和他生活在一起,没有别人能染指他们的关系。
池春草俯下身,抱住抽噎的闻千春,满足地谓叹。
时间停在这一刻。
闻千春颓靡许久,每天坐在窗边一遍遍抚过苦竹。
直到一只青鸟停在他窗边,语气十分嚣张:“你有吃的没?”
闻千春眼珠转动了一下,扔给它一块馒头。
青鸟骂骂咧咧地一屁股坐在闻千春身边,两个人挨得几近,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他们谁也没动,毕竟其中一个是只鸟。
青鸟吃饱喝足,留下满地残渣扑闪着翅膀飞走了。没多久,池春草从门外探出个头,问闻千春要不要吃晚饭。
闻千春的目光在池春草颈间的息壤停留了几秒,别开目光,眼前蓦地闪过那只鸟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莫名有点饿。
此后数天,青鸟都会过来蹭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有病,运气好的时候能吃顿热乎的,运气不好就只能冷水泡面。
它是个闲不住嘴的,边吃边说:“埃吉斯学院开始招生了,通过考试就能入学。”
闻千春一愣,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他头一次在青鸟面前开口,“……在哪?”
“什么?”
“在哪报名?”
青鸟问:“你到年龄了吗?”
闻千春没说话。
青鸟看着那双黑黝黝的瞳孔,难得觉得背后一凉。它低头叨了根面条,“你去上学后还会给我吃的吗?”
欲望如杂草般疯长,闻千春也细听青鸟说的话,随口承诺:“我一辈子都会给你吃的。”
青鸟矜持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之后的事情,对于闻千春来说是无法触痛的沉疴。
池春草和他大吵一架、离家出走,闻千春在大雨中找了三天,后知后觉他被池春草抛弃了。
大概也不是抛弃吧。
他想不明白,所以选择逃避。在坐上前往埃吉斯的列车时,闻千春眺望着身后的所有,没有丝毫留恋。
但闻千春知道,此后不会再有这么一片梧桐树林供他舔舐伤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