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曾经 闻多断 ...
-
苍山脚下有一座小镇,镇里的人不知年岁几何,也不会劳什子魔法,他们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在这里,在这僻静之地容纳自己的生老病死。
闻千春是被捡来的。
据闻多断说,那天他上山采药,听见密林深处有婴儿响亮的啼哭,闻多断循声去看,发现了躺在草地的闻千春。
看上去刚出生没多久,身子软乎乎的像一坨史莱姆。闻多断不敢用力抱他,隔着衣服轻抚,生怕他着凉。
闻多断担心是谁不小心将孩子遗落,干脆坐地等候。心里知道孩子父母再找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谁会把孩子扔在溪边?
这一等,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闻千春明显是饿极了,小小的身躯不停抽噎,水汪汪的大眼睛雾似的看着闻多断,三百多岁正值青年连小姑娘手都没碰过的闻多断不知道他怎么了,手忙脚乱地回到村子,拜托隔壁刚生产完的小媳妇喂了一点奶水,闻千春这才安静下来。
邻居是个憨厚老实的木匠,一米九几的男人身高快要顶破屋顶,他皱眉看了闻千春一会儿,忽然问:“老闻,你要收养他?”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养个孩子是很麻烦的事情,不仅要操心成绩身体,还要忧心以后的娶妻生子。在这座小镇看来,养孩子的价值还不如养一条小猫小狗。
闻多断也看向被小媳妇抱在怀里的闻千春。
昏暗灯光下,如玉的小脸笑嘻嘻的,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小媳妇手中的草编蚂蚱,莲藕般的小手抬起去够,每次都在差一点的时候被小媳妇移开。他也不恼,攥住人家的衣领讨好一样蹭蹭,参差不齐的胎毛弄得小媳妇脸痒痒的。
闻多断说:“我也不知道。”
木匠还想再说,却被闻多断打断:“但是池麟,你和雀渟会支持我的吧?”
池麟无奈:“你都这么说了,我哪会拒绝你?”
闻多断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色彩斑斓的石头递给谢雀渟:“你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它的时候。”
谢雀渟哄孩子的手一顿,嗔怒似的:“你以为我帮你就是为了这块‘女娲石’?”
闻多断没说别的,“你二人本就是逆天而行,有孩子已是不易……身体要紧。”
谢雀渟冷哼一声,还是招手让他俩走到床边,纤纤玉手挑起旁边摇篮一角,露出自家孩子那张皱巴巴的脸:“闻大人,请您给他起个名字吧。”
池麟倒吸一口冷气,倒不是为了别的:“……他怎么这么丑?”
谢雀渟瞪他一眼。
闻多断沉思几秒:“‘康乐后身孙处士,一池春草梦回时。’不如就叫池春草。”
“池春草……”谢雀渟默念,扬起一张笑脸,“多谢闻大人。”
闻多断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窗外的天色愈发沉了,池麟调亮屋内灯光,温暖的橘黄色笼罩在每个人身上。谢雀渟偏头瞥了一眼窗外,左边眼睛似乎变了一下,她低头把闻千春嗦在嘴里的小手指拿出来,声音淡淡:“皇帝又在献祭了。”
池麟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壶茶水,放在灶上温着:“他还是死不悔改。”
闻多断目光沉沉,手指摩挲杯壁。池麟一边给他倒茶,一边低声询问,“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你我都是死,”闻多断说,“你忘了老院长的下场了?”
——皇帝残暴已久,帝国境内不允许平民学习魔法,一经发现斩首示众。皇室自称这样才能维护魔法的纯洁与血统高贵,并拿平民上位的埃吉斯学院院长开刀,给他戴上了‘死亡镣铐’,关在了联盟监狱的深处。
死亡镣铐是皇帝研究出来专门对付会魔法的人的一种刑具,它由六根暗魔法铁钉构成,钉在人的手腕、脚腕、颅骨与心脏上,终日接受暗魔法的灼烧。老院长一千多岁,身子骨已是强弩之末。此番被关进监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作为院长的知己好友,池麟一怒之下闯进皇宫怒骂皇帝不得好死,愤怒的皇帝召集帝国内的顶尖高手围攻池麟,却被他侥幸逃脱,一路跑到这座城镇。
老院长血迹斑斑的样子一直萦绕在池麟脑海,他攥紧双拳,语气狠辣:“没忘,也不敢忘。”
“我自那天就立下魂誓,要把这狗皇帝千刀万剐。”
谢雀渟说:“我和你一起。”
池麟不是没脑子的人,情绪上得快下得也快,他用肩膀碰碰闻多断:“皇帝死后你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闻多断被问得一愣。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刺杀皇帝本就是一条决不能回头的死路,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
他的目光落到了闻千春的身上,“我会让他成为帝国最优秀的魔法师。”
曾经作为帝国魔法的筑基人之一,闻多断这话并不是口头支票。只要闻千春愿意学,他愿意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池麟哈哈大笑:“你现在也能教!”
现在?现在太早了。
闻多断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摆,人生在世总要有些盼头。万一刺杀皇帝一切顺利、大家全身而退呢?
万一他闻多断运气真的好到爆炸,能在铁桶般的皇宫中杀出一条血路呢?
万一呢?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奇迹二字。
明月高悬,夜色浓重。
闻多断抱起闻千春和池麟夫妻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几乎都摆满了草药。闻多断走进小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魔法书,古朴厚重的大部头堆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闻多断抱着闻千春,头疼地看着这堆破书。
——自己当初逃命时非得带上这些书干什么?
闻多断如此想着,手指轻轻一晃。
散落的书籍被分门别类的重新归置好,书架上塞不下的就垒到墙根。闻多断用书搭了个小床,把睡得昏天黑地的闻千春放进去盖好被子。
月光如纱轻轻落到这张与众不同的小床上。
闻多断说:“以后你就叫闻千春吧。”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愿你回首这一生时,无论波澜壮阔还是乏善可陈,觉得万事结成一笑。光阴流逝、白驹过隙间,赤子之心依旧。
闻多断闭上眼睛。
“闻多断闻多断闻多断!”
闻千春趴在他的躺椅边,伸手去够他挡阳光的扇子,“闻多断!起床了!”
闻多断睁开眼睛看他。
闻千春说:“我和春草出去玩啦!”
闻多断摆摆手,不是很想理这个破坏自己美梦的小兔崽子。
闻千春跑出屋外,和靠墙等了一会儿的池春草先去见了池麟、谢雀渟,这才出了门。
“欸春草,你说我们去河里捞鱼怎么样?”闻千春揽住池春草的肩膀,“我今天还听见池叔和谢姨研究给咱俩送到哪里上学,我看不如就去三叉戟吧?听说毕业之后能直接参军!”
池春草鼓起张包子脸:“我想去埃吉斯!我爹就是那里毕业的,闻叔叔好像也是。”
“什么?!”闻千春震惊,“闻多断居然是埃吉斯毕业?!消息保真吗?”
看见池春草肯定地点头,闻千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闻多断一天懒懒散散好像下一秒就要归西的样……居然是埃吉斯学院毕业的吗?
那是整个帝国最出名的学校,从那里出来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但它也非常看重天赋,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努力都是个笑话。
多么偏执的理念。
闻千春正是觉得世界都要向他俯首称臣的晚期中二病,他跑上一旁的石头,双指并拢剑指长空:“总有一天,我会让全帝国听见我的名字!”
池春草在下面疯狂鼓掌,包子脸涨得通红:“好!我也一样!”
闻千春发完疯跳下石头,两个人并肩朝着溪边走,一路上好不快活。
小镇人迹罕至,没几个人来。因着没有那么多人砍树烧柴,周围风景不错。闻千春平时最喜欢和池春草到溪边抓鱼,不仅能改善伙食,溪边那棵一眼看不见头的大树也十分适合睡觉。
两个人玩闹一阵,又睡了会觉,抓了鱼往家里走。
风吹过脸上暖洋洋的,闻千春和池春草两个人拎着两条比自己还大的鱼,一路上蹦蹦跳跳,连阳光也踩在脚下。
要是世间有一种魔法,能让人永远停留在感到幸福的那一刻就好了。那样的话,是不是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小镇依然是那个小镇,每天都有人坐在屋檐边乘凉,摇着一把蒲扇,听着鸟飞过头顶的声音。
如果人的一生中只有快乐、顺利、心想事成……未曾体会过苦难和绝望,时间停留在某一刻不再向前,所有事物在身边湮灭,万物皆尘灰,瞬间即永恒。
于是,闻千春无数次想回到这一刻,回到池春草推开门的这一刻。
可时间是禁忌魔法之一,他曾献祭以换取回到过去的机会,神灵不应,天地晦暗。
“爹!我回来了,看我……”
池春草推开门,猩红的血液缓缓流淌至脚下,不远处,池麟被剥皮抽筋,手脚缝在了一起。
他的头被砍下,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未消散的恨意。池麟身边是被摔碎了的八卦盘,一块五颜六色的石头镶嵌盘上,琉璃般的血液同池麟的血肉混在一起,冲天的铁锈味浸满鼻腔。
那一瞬间,池春草第一个念头是反胃。
他踉跄着冲过去,想碰又不敢碰,颤抖的双手抚过池麟的眼睛,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闭上,眼角流下一滴泪。
“爹——”池春草凝固了般,有那么几秒,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悲恸地呆坐在那里,怀里抱着池麟的头,面无表情。
爹怎么可能死呢?他明明……明明那么厉害……
我妈呢?她在哪里?是不是被人抓走了?
我以后该怎么办?我以后、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还有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