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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发现 上将,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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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除了商业街那边灯火通明外,教学区已经全关了灯,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巨兽张开深渊大口,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药王京在教学区的中心,说实话,这个地方平时废铁班的人很少来,一学期能有一次就不错了,还是学期中必须要体检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养了只鸟?”李瀛问。
闻千春走在第一个,头也不回:“上次。”
什么上次?上次养鸟?上次是个什么时间?
李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想再问,却被闻千春一手挡在前,那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瞬间噤声。
不远处随风传来几句对话。
“废铁班实力怎么样?”
“也就一般吧,我听说甘剑庭住进药王京了真的假的?”
“真的,他身上好像有什么禁咒,不确定会不会传染,所以连带着顾臻一起扣下了。”
“啊?那他俩还能参加阿波罗赛了吗?”
“不知道啊。”
……
说话的人越走越远,闻千春探头看一眼,猫着腰走到了药王京门口。平常这些教学场所都是不设锁的,因为会有学生半夜心血来潮跑去哪个教室学习的情况发生,所以埃吉斯学院在闻千春的记忆中是没有‘宵禁’这个词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药王京的门被锁上了。
闻千春用力拽了两下,发现打不开,左右瞄了一眼,把手罩在锁上,火舌喷涌而出,高温熔化锁芯,几秒后就变成了一块废铁。
商万重迅速跟上,水魔法冷却降温,轻轻一握,门锁掉地。
“复原,一会儿锁上。”商万重把废铁交给伏流,跟在闻千春身后走进药王京。
药王京是一座占地极其广泛的园林,里面高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还有很多珍稀动物。装修极其奢华,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园林中心甚至有片湖。
闻千春在一楼找到了资料室,招呼其他人进去。
廿载雾在墙壁周围设了个遮罩魔法,摁开了灯的开关。
“速战速决,这里的资料是按照日期摆放的,顾臻住院的日期离得不远。”闻千春边说边翻。
资料室里的资料多如牛毛,一直顶到了天花板。药王京的资料并不是纸质版,而是一种类似于内存卡的东西,不大,和食指指腹差不多。每张卡代表了一个人,它们十二个为一组,整齐地存放在手掌大小的水晶盒子里。要想在这么多资料中找到顾臻的病历,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闻千春问:“顾臻和甘剑庭进医院了?”
“是,甘剑庭那小子太装逼了,”商万重飞速点开一张内存卡,确认名字不是顾臻后又点开下一张,闻言头也没抬,“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消息,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他们也没回宿舍,也没回教室,更没偷溜出去玩,”李瀛念念有词,不解道,“那他们去哪了?”
“那都有可能。”闻千春打开盒子,一眼扫过去,随便挑了一张出来,“找到了。”
其他人凑过来看。
闻千春点开内存卡。
光幕凭空出现,上面写着顾臻的基本信息,身高体重、年龄性别、爱好三围……闻千春略过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找到了诊断那页。
详细诊断是空的,医生诊断那栏只写了一句话:根据诊断,病人疑似服用致幻魔药,无副作用,准许出院。
签名是但旦。
“但旦?”商万重一愣,“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这不是咱魔药老师吗?”
廿载雾问:“他持证上岗吗?”
好问题,众人一阵沉默。
闻千春翻来覆去地将内存卡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没有其他附件,把内存卡放回去,其他东西恢复原位。他站在原地思考两秒,几乎下意识决定:“走。”
“去哪?”
“找顾臻和甘剑庭。”闻千春推门而出,在一楼地图找到病房的确切位置,抬脚走向后院的二层。
后院荒无人烟,看起来不像是埃吉斯学院能出现的地方。这里杂草丛生,角落和檐下的蜘蛛网又浓又密,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房的样子。
夜风呼啸穿堂而过,留下一串似有似无的声响。
“我去,”李瀛咂舌,“这地方怎么这么破?这还是药王京吗?”
药王京的药很贵,所以学生都戏称它是销金窟,但药也是实实在在的好用。
闻千春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扬起满地灰尘。
里面是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三个人一起进去都会觉得挤。屋内没有灯,墙壁上悬挂着一盏早就被时代淘汰下来的油灯。
更深处的角落里,挤着两个人。
或者说,不是人,而是两滩烂肉。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身下的血流了满地,呼吸起伏都很微弱。
闻千春来不及多想,右手抬起,光魔法盈满整间屋子,开始修复那两个人身上的伤口。
通过治愈时的淡淡微光,那两个人的脸也变得清晰。
覃微云说:“顾臻和甘剑庭。”
“他们离场的时候伤可没有这么多。”商万重冷着脸,平生第一次后悔没对甘剑庭手下留情,看着眼前明显是被好一番折磨的人,心中无比沉重地叹了口气。
同时,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为什么在药王京里会发现奄奄一息的顾臻和甘剑庭呢?
商万重与廿载雾对视一眼,前者比了个手势,后者会意,趁其他人的关注点都在顾臻二人上的时候,拿出网端发了条信息。
闻千春放下手,和商万重一边一个把还在昏迷的两人抗走。
目前的情况看,不可能原路返回了。好在闻千春出门时特意在宿舍门口留了个双向【变幻莫测】的阵法,他拉住商万重的手,让大家围成一个圈,心中默念咒语。
法阵上的符文开始飞速转动,身边的景物如水墨般化开,白色与黑色的线条重新变化、勾勒,最终变成了闻千春宿舍大门的样子。
覃微云小脸一垮:“我也要进男寝吗?”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伏流伸手推她进去。
闻千春出门前把窗户打开了,小黑叽叽喳喳地从肩头飞下,站在窗框上缓慢地梳理羽毛。另一张床铺是空的,他甩出清洁咒,示意商万重把顾臻和甘剑庭放上去。
顾臻与甘剑庭身上的上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让伤口自行恢复即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没有一丝一毫醒来的征兆,双眼紧闭,眉头紧蹙,似是在昏迷中遇见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闻千春扒开顾臻的眼皮看了看,略一沉思,很快反应过来他俩被魇住了。想破魇也很简单,一盆凉水浇下去,再恐怖的魇也束手无策。
商万重当机立断一盆凉水泼下去。
“卧槽——”甘剑庭一个起身,头差点撞到盆里。他惊恐地四处看着,语气惊慌,细听颤抖的话音还带着哭腔:“顾臻、顾臻呢?!他死了么?!”
闻千春手一指旁边,甘剑庭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顾臻一手捂头一手撑床,身上被打得零碎的骨头被修复好,他一个激动,紧紧抱住顾臻不撒手,眼里飙出两行清泪:“你他妈的……你替我挡什么啊……”
顾臻揉了揉他的头,觉得好笑:“没事的。”
“你们怎发现我们的?”他问。
闻千春坐在床边,语气淡淡:“你的病例。药王京会链接五个月之内的病例,你进了两次却只有一份病例。”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那个地方有很强的暗魔法的波动,我只是赌了一把,还好你们真的在。”
商万重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情况?”
顾臻见甘剑庭被传送至药王京,心想自己不能让他一个人,于是干脆地抹了自己的脖子。他没怎么用力,所以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并不影响行动。顾臻睁开眼就看见甘剑庭进了红区,他因为血流得多,看上去像是要死了,所以跟着甘剑庭一起进去了。
没想到进去之后就被人迷晕,恍惚间听见有人在拷问甘剑庭‘那个东西’去哪了,甘剑庭什么都不知道,被打得奄奄一息。顾臻见势不对,拼命挡住最后一下致死的魔咒,结果自己被魔咒击中,身体里的骨头碎成粉末,被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和废人没什么两样。
那人本来想赶尽杀绝,外面又进来另一个人,他们脸上皆有一团黑雾覆面。后进来的人对第一个人说“没有时间了”,这个人才放过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扔到角落自生自灭。
闻千春不抱希望:“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吗?”
顾臻摇摇头,有些迟疑:“……我看见了第一个人的法器。”
除非是非常有辨识度的法器,否则就和树叶没什么两样。闻千春点点头,希望这件法器有点与众不同。
“他的法器很奇怪,是一根权杖,权杖顶端的位置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
权杖?
用心脏加强法器的人不多,更何况这个人的武器是一根权杖。
闻千春脑海中倏然想到一个人,有些不可置信:“这颗心脏,是不是被荆棘紧紧缠着?”
顾臻点头,问:“对,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这个人早应该在二百年前和自己一样魂飞魄散了!
怎么会出现在埃吉斯?他想找什么东西?
听见顾臻肯定的回答,闻千春刹那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如乌云蔽日,前路不见一丝光明。巨大的惊诧紧紧攥着心脏,心跳一下下地挤出血液,带着怀疑冲向头顶。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惊疑不定,商万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问:“这人是谁?”
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相贴的地方传来,闻千春勉强笑了一下,“妄无悔。”
“那件法器是主人是诡影兵团的二把手,妄无悔。”
轰隆一声,似惊雷在空中炸响。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白了脸色。
有什么比早已死掉二百年的大魔头还恐怖的吗?
——那就是大魔王的法器现世了,而且非常有可能是大魔王本人复活。
诡影的法器与人类的法器不一样。人类是有多种选择,哪个用得顺手用哪个,甚至用腻了换新的都可以,毕竟只是一个放大魔咒的载体。但诡影的不一样,他们的法器具有唯一性,也就是说,一旦他们选择某一东西为法器,不管这个法器有多荒谬、多惊世骇俗,他们都不可能再换一个,或者是再找个新的法器。
也就是因为这个‘唯一性’,他们的法器非常认主,根本不会认第二个主人。
伏流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闻里,你有多大的把握……这个人是妄无悔?”
“鉴于诡影法器的唯一性,百分之六十吧,”闻千春没有说满,“我得亲眼看过才知道。因为妄无悔权杖上的那颗心脏,属于多年前他在某处资源星上遇到的恶龙,他把恶龙的心脏挖出来制成了法器,没了心脏的恶龙虽不至死,但是也受了很重的伤,它拼着一口气打伤妄无悔,跑到了一座叫‘亚辛托斯’的山上,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亚辛托斯?”伏流瞟了一眼闻千春,问,“没人去杀了它吗?”
闻千春:“那个时候,帝国政局局势动荡,有能力的人都在构建要塞。”
李瀛说:“他要那条龙的心脏干什么?”
“很简单。有了龙的心脏,他的实力会大幅度增强。”闻千春思考三秒。
听到‘没什么用’四个字的时候,覃微云发出一声冷笑,记忆力那些鲜血淋漓的残渣碎肉在这一刻是无比的鲜活。她本以为这些已经远远地丢进了时间里,那道伤痕也在经年累月中修复如初。
现在,她才发现,记忆没有消失,一切如昨日清晰;伤痕愈合,留下难以祛除的伤疤。很难想象,一千多条人命如此脆弱不堪,都不够恶龙塞牙缝。
她头一次将无数恶意与怒火暴露在外:“就是因为他,导致那么多条人命葬身龙口,只为了那颗心脏?”
商万重低声在闻千春耳边解释:“覃微云的家,在亚辛托斯。”
亚辛托斯邻近帝国边缘,非常偏远,只有两座小村庄的人自给自足。恶龙为了快速恢复伤势选择吞人,其中一座村庄被它吃了个干净。
后来有一位年岁不大的女孩为了终结恶龙暴行,去寻找在圣菲之巅的传说中的古忒迈尔斯城,只为插在城中的勇者之剑。
她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那把剑,与恶龙大战三天三夜,砍下了恶龙的头颅。
帝国人的生长周期都很长,百岁之前开始缓慢生长,懵懵懂懂,百岁之后需要在家里学习帝国教育法中规定的所有课程。到一百七十岁时就可以在四大学院中选择其中一所求学,等到完成所有学业,也才不过三四百岁。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是唯一一个在百岁就被帝国邀请加入赫帕尔军队的人,直到二百岁封将,这条路才走了一百年。
帝国一万多年的历史上,百岁封将第一人,天策上将闻千春。
闻千春怔愣一下,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看了覃微云很久,从微红的眼眶到紧攥的手章,从颤抖的身体到不愿抬头让别人看见的泪水,闻千春拭去少女脸上的泪痕,轻叹一口气:“那一定是非常坎坷的旅程。”
覃微云透过氤氲的眼睛看他,那张脸离她非常近,覃微云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眼睛中的懊恼。
你在懊恼什么?
当时没有来救我吗?
浑身的血液在疯狂叫嚣去杀了妄无悔,经年的恨意在此刻喷涌而出,那些本以为早就释然的、刻骨铭心的经历已经变成过往云烟。那趟被人嘲笑,甚至是有去无回的旅途每一分每一秒覃微云都记得,那阵风、那片云,还有那个人向她伸出的手,以及被光魔法包围伤痕累累的身体时的温度。
‘龙真的杀不死吗?’
‘砍了它的头就行,一条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所有恍惚如上一秒,覃微云非常想问面前这个人一句话。
在二百年后。
——上将,我杀了它,你为我骄傲吗?
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