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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情可待 ...

  •   咸安三十八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凌若弦是在一场大雪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记不清沈华年的声音了。

      他躺在江南别院的旧榻上,窗棂外天光未明,雪粒子簌簌敲着瓦片。他睁着眼,努力回想她唤“若弦”时尾音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是春天的溪水漫过石子的声音。

      可那声音渐渐远了。

      六十八年的光阴,足以让山河变色,让故人成土,让帝王的白发从鬓角蔓延至整个岁月。他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笑时唇边的梨涡,记得她病重时苍白的指尖。

      却记不起她唤他名字时,究竟是怎样的音调了。

      他坐起身,披衣下床。

      八十九岁的腿脚已不太灵便,每走一步,骨节都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推开那扇对着南窗的旧木窗。

      雪还在下。

      院中那株他亲手栽下的老桃树,枝干已被积雪压弯,却仍倔强地向着天空伸展。

      那是她走后第三年,他亲手从栖霞山移来的。

      那年他五十二岁,鬓边初白。工部官员劝他,桃树已老,移栽恐难成活。他没有听。

      老树如故人,越是年深日久,越是舍不得放手。

      他日日浇水,夜夜探望,守了整整一个春天。

      那年初夏,老树抽了新芽。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几片嫩绿的新叶,忽然落了泪。

      那是她走后他第一次哭。

      那年他五十二岁。

      而今他八十九了。

      “太上皇,该用早膳了。”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没有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苍茫。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腊月,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她披着白狐裘站在坤宁宫的廊下,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他那时站在她身后,看她冻红的指尖。

      “华年,”他说,“回屋吧。”

      她回头,眉眼弯弯:“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雪停。”

      他不再劝,只是默默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她等的是什么。

      她等的不是雪停。

      她等的是他开口留她。

      可他那时不懂。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

      咸安三十九年春,栖霞山的桃花开了。

      这是第六十八次花开。

      凌若弦没有去看。

      他已经走不动了。

      太医说,太上皇的腿疾已是沉疴,不宜远行。他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那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十三岁的少年,站在江南的河边,看着一艘乌篷船缓缓远去。船头立着一个小姑娘,扎着双髻,拼命向他挥手。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

      “华年!”他大喊。

      可那船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猛地醒来,枕边一片湿凉。

      窗外天光微亮,晨鸟啁啾。

      他躺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边的诗集上。

      那本《锦瑟集》已经翻烂了,封面换过三次,内页的折痕处贴着细密的补丁。每年春天,他都会在上头添一行字。

      有时是“栖霞山桃花今岁甚繁”,有时是“阿昭又添孙儿”,有时只是“今日想你”。

      六十八年,竟也写了薄薄一册。

      他伸手取过诗集,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去年春天添的。

      “昨夜梦你。你还是从前的模样。”

      墨迹已旧,纸边泛着淡淡的黄。

      他摸出枕下那枝干枯的桃花。

      那是六十七年前,她临终的那个春天,他从栖霞山折回来的。花早已谢了,花瓣干枯蜷缩,轻轻一碰就会碎。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压在枕下,一压就是大半生。

      每年春天桃花开时,他会取出这枝枯花,对着它说很久的话。

      “华年,阿昭上月又来信了。她说思齐最近在整顿吏治,得罪了不少人,问我该如何处置。我回他八个字:以法治国,不避权贵。”

      “华年,今年栖霞山的桃花开得晚,我去看时,花苞才刚冒头。我在你碑前坐了一下午,替你看了那天的云。”

      “华年,我老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干枯的花瓣。

      “你走的时候,我五十二岁。那时觉得剩下的日子太长,长到不知该如何度过。”

      “如今八十九了,又觉得太短。”

      “短到来不及把每一场春天都替你记下。”

      他将枯花凑近唇边,极轻极轻地印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暖,春风拂过桃树枝头,将满树花苞吹得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问他:“若弦,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像是梦?”

      他答:“会。”

      而今他明白了。

      那不是梦。

      那是他用一生去兑现的诺言。

      ——

      咸安三十九年四月,太上皇病笃。

      消息传到京城时,昭长公主正在佛堂诵经。她放下念珠,平静地对儿媳说:“备车,去江南。”

      儿媳迟疑:“母亲,您的身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望向窗外。

      那里有一株她幼时亲手种下的西府海棠,花开正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牵着她的手,站在这株海棠树下。

      “阿昭,”他说,“你母后最喜欢的花是桃花。”

      “可这是海棠。”她疑惑。

      父皇笑了笑,没有解释。

      如今她懂了。

      桃花在江南,在父皇母后初遇的那条河边。

      他种海棠,是因为京城的气候养不活江南的桃。

      他把对她的思念,种进了她能看见的每一寸土地。

      ——

      昭长公主赶到江南别院时,已是四月初七。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旧木门,看见父皇安卧在窗边的竹椅上,面向南窗。

      窗外,那株老桃树花开满枝。

      他的膝上摊着那本翻烂的《锦瑟集》,手边放着那枝干枯了六十七年的桃花。

      她轻轻走近,跪在他身侧。

      “父皇。”她唤道。

      他没有应。

      他的眼睛阖着,眉目舒展,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安宁。

      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片寂静。

      她没有哭。

      只是将那本诗集轻轻从他膝上取下,将他手边那枝枯花重新包好,放回他枕侧。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那扇对南的窗。

      窗外春光正好,桃枝探进窗来,将几片粉白的花瓣洒在他苍白的鬓边。

      她弯腰,替他将那几片花瓣拂去。

      “父皇,”她轻声说,“母后等你很久了。”

      风吹过庭院,桃花纷落如雪。

      ——

      凌若弦是在一片桃花香中睁开眼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正站在一条小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悠然地游过。河边的桃树花开烂漫,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

      他忽然想起这是哪里。

      这是他八岁那年的春天。

      是他遇见她的那条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细嫩白皙,骨节分明,是少年人的手。

      他怔了一瞬,随即拔足向河对岸跑去。

      那里,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正蹲在河边,专心致志地用小网兜捞鱼。

      “华年!”他大喊。

      小姑娘回头,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若弦,”她笑,“你来啦。”

      他冲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歪头看他:“你怎么哭了?”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触到一片湿凉。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水光,忽然笑了。

      “华年,”他说,声音哽咽,“我替你看了六十八个春天。”

      她静静看着他,眼中有温柔的光。

      “我知道。”她说。

      “你每一年去看桃花,我都知道。”

      “你在栖霞山刻的那些字,我每一笔都看见了。”

      “你压在枕下的那枝枯花,我每年春天都会偷偷给它浇水。”

      他怔住:“你……你怎么会……”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向他伸出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她拉着他从河边起身。

      “走吧。”她说。

      “去哪里?”

      她指向河对岸,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桃花林深处。

      “回家。”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一如六十八年前那个初遇的春天。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小径,桃花落了满肩。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的后半阕——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她。

      她正仰着脸,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阳光在她眉睫间跳跃,将她鬓边的白发染成金色。

      他从前总觉得“惘然”是失去后的怅惘。

      而今他明白了。

      惘然不是失去。

      是拥有时不懂珍惜,是离别后追悔莫及,是一生太长、岁月太短,短到来不及把所有的爱说出口。

      可他不惘然了。

      他用了六十八年,将这一生的爱都说尽了。

      ——

      桃林尽头,是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

      院中杏花开得正好,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

      沈华年走到树下,回头看他。

      “你从前说过,等老了就回江南,在河边盖一间小屋,院子里种满桃树。”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

      “桃树没种活,杏树倒长得好。”

      他也笑:“那年冬天太冷,移栽的时节不对。”

      “你总是这样。”她摇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事到临头才着急。”

      “后来补种的那株活了。”

      “我知道。”她坐在竹椅上,端起茶壶斟茶,“那年春天,你一个人在院里忙了三天。”

      他接过她递来的茶,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

      茶是热的,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起。

      “华年。”他轻声唤她。

      “嗯?”

      “你等我很久了吧。”

      她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轻声说:

      “也不是很久。”

      “你每年来栖霞山,我都知道。”

      “你坐在碑前说话,我就在旁边听着。”

      “你说阿昭又添了孙儿,我就想,那孩子该长高了吧。”

      “你说思齐把朝政打理得很好,我就想,你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她转头,望向他。

      “你说想我了。”

      “我就想,快了,就快见面了。”

      她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

      “六十八年,等起来很长。”

      “可我知道你会来。”

      “就也不觉得久了。”

      凌若弦握着茶杯,喉间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这些年有多想她,说她走后第一个春天他独自去栖霞山,在碑前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说阿昭出嫁那天他哭了,思齐登基那天他也哭了,每一年的除夕、中秋、端午,每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他都会想她。

      想说他把她的日记翻烂了,每一页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把她画的那幅孩童嬉水图裱起来挂在书房,每天批完折子都要看一会儿。

      想说那枝枯花他一直收在枕下,每年春天换一次新包的素帕。后来帕子换得勤了,怕旧了、脏了、皱了,她回来时看见会不高兴。

      可这些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在栖霞山的碑前,在落梅苑的梅树下,在每一个她不在的春天。

      她都听见了。

      他不必再说。

      他端起茶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今年的茶不错。”他说。

      她笑:“我采的。”

      “你还会采茶?”

      “这六十八年,我学会了很多事。”她悠悠道,“采茶、酿酒、养花、做饭……”

      她顿了顿,狡黠地看他一眼。

      “桃花酥也学会了。”

      他怔住。

      她起身,走向灶间。

      片刻后,端着一碟金黄的酥饼回来。

      “尝尝。”她将碟子放在他面前,“这次不咸,也不甜。”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薄脆,内馅绵软,桃花的清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不咸,不甜。

      刚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做桃花酥,兴冲冲地端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等他尝。

      他咬了一口,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太咸了。

      她把盐当成了糖。

      可他还是咽下去了,还笑着说好吃。

      她不信,抢过一块尝了一口,脸顿时皱成包子。

      “你怎么不吐出来!”她气鼓鼓地跺脚。

      他笑着看她:“你做的,舍不得吐。”

      而今她终于学会了。

      他吃着那块不咸不甜的桃花酥,忽然落下泪来。

      “华年。”他轻声唤她。

      她坐在他身侧,靠在他肩上。

      “嗯。”

      “我这一生……”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有很多遗憾。”

      她静静地听着。

      “没有陪你长大,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着你,没有守住对你的承诺,没有让你看到阿昭和思齐成家立业……”

      “你替我看了六十八年。”她轻声打断他,“我什么都看到了。”

      他沉默片刻。

      “可我还是遗憾。”

      “遗憾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

      “遗憾这一生太短。”

      “短到来不及和你过够。”

      她抬起眼,望进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七十年,从少年看到白头,从初遇看到重逢。

      里面有她的倒影。

      “若弦。”她轻声说。

      “我们还有下一辈子。”

      ——

      沈华年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陌生的房梁。

      木质的,很新,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

      她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窗边放着一盆建兰,案上搁着文房四宝,书架里整整齐齐码着她从前爱读的那些书。

      床头垂着一枝桃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盯着那枝桃花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光洁,骨节纤细。

      不是六十三岁那年枯槁如柴的手。

      是十八岁的手。

      她猛地掀被下床,赤脚奔向屋外。

      院子里,一个年轻男子正蹲在墙根,专心致志地用铲子挖土。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袖口卷到肘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将几缕散落的碎发染成金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怔怔地站在廊下,赤着脚,披着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

      “醒了?”他问,声音平静如常。

      她没有回答。

      他走近她,在她面前站定。

      比她高一个头,和从前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光裸的双足,微微皱眉。

      “怎么不穿鞋?”

      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

      太年轻了。

      眉目清朗,下颌光洁,鬓边一丝白发也无。

      是她记忆里十九岁的模样。

      他见她不答,叹了口气,弯腰将地上的鞋拾起,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覆着她冰凉的皮肤。

      她终于回过神。

      “你……”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抬起头,等着她继续。

      她看着他的眼睛,喉间像堵了千言万语。

      半晌,她轻声问:

      “这是哪一年?”

      他答:“永昌十九年。”

      她呼吸一滞。

      永昌十九年。

      那是她入京的那一年。

      那是他们分别七年后重逢的那一年。

      那是他站在她家院中,说“我还是我,心意从未改变”的那一年。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他依然握着她的脚踝,仰头看着她。

      “华年。”他轻声唤她。

      她低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这一世,”他说,“我们从头来过。”

      她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他没有躲,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好。”她说。

      ——

      永昌十九年的春天,京城沈宅的杏花开得格外盛。

      这宅子是凌若弦登基后赐的,不大,三进院落,却带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园中有一株老杏树,据说是前朝某位翰林手植,至今已有六十余年。

      沈华年住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杏树下放了一把竹椅。

      她从前在江南时,家门前也有一株杏树。每年春天花开时节,她爹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读书,她就在旁边支个小凳,趴在树影里描红。

      如今她也有了杏树。

      只是树下读书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这日午后,她照例捧着诗集坐在树下。

      阳光穿过杏花,在她膝上投下斑驳的影。她读了一会儿,有些困倦,便将书搁在膝头,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

      她睁开眼,看见凌若弦站在门槛上。

      他穿着寻常的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篓。见她醒了,便将竹篓搁在廊下,向她走来。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在她身侧坐下,“仔细着凉。”

      她揉了揉眼睛:“本来只是歇一会儿,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他看着她困倦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昨夜又看书看到很晚?”

      她心虚地别开眼:“没有。”

      他轻笑一声,没有拆穿她。

      她将诗集合上,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朝会通常要到午时才结束,现在不过巳时。

      “今日事少,批完折子就回来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顺路去买了这个。”

      她接过,打开。

      是四块桃花酥,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还是太甜。

      他却似乎不觉得,很快吃完了一块。

      她看着他,忽然问:“若弦,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他微微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夜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很长的梦。”

      他等着她继续。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半块桃花酥。

      “梦里我们从小认识,在江南的河边捉鱼、摘花、背诗。”

      “后来你回京做了皇帝,我入宫,你说要立我为后。”

      “可有一个声音说,你必须娶别人,否则我就会死。”

      “你娶了别人。”

      “我死了。”

      “你替我看了六十八年的春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凌若弦沉默良久。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我在河边等到了你。”

      他看着她。

      日光从杏花间穿过,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眼角有浅浅的水光。

      他伸手,轻轻拂去那点湿润。

      “华年。”他说。

      “那不是梦。”

      她怔住。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走后的六十八年,每一天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平静。

      “栖霞山的桃花开了六十八次,我去了六十八回。”

      “你留下的那枝枯花,我压在枕下六十八年。”

      “阿昭有了孙子,思齐做了父亲,他们的孩子又有了孩子。”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你碑前,把这一年的事说给你听。”

      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

      一如七十年前初遇。

      “若弦……”她颤声唤他。

      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华年,我用了六十八年,把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都重新走了一遍。”

      “你住过的落梅苑,那株枯梅活了。”

      “你坐过的那把竹椅,我每年都会擦一遍灰。”

      “你看过的那条河,我回去钓过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钓到了一条很大的鲤鱼。”

      她扑哧笑出来,泪却落了满脸。

      “你从前总是钓不到。”她哽咽道。

      “是啊。”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所以一直没机会做给你吃。”

      她看着他,喉间酸涩。

      “那你现在会做了吗?”

      他点头。

      “学了六十八年,若还学不会,岂不是太笨了。”

      她终于破涕为笑。

      杏花落了满肩,他们并肩坐在树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春天。

      又像此后漫长余生。

      ——

      永昌十九年夏,凌若弦再次下诏册立沈华年为后。

      这一次,没有系统降临。

      没有天谴加身。

      没有“必须”与“不得不”。

      朝中仍有大臣反对,他却不再需要权衡利弊、徐徐图之。

      他站在朝堂上,面对跪了一地的群臣,只说了一句话:

      “朕此生只此一愿。”

      “诸卿若执意阻拦,这皇位,朕可以让贤。”

      满殿寂静。

      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立后大典定在八月十八,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沈华年再次穿上那件凤冠霞帔。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

      ——

      大婚那夜,凌若弦屏退左右,独自牵着她走上望星台。

      夜风轻拂,星子满天。

      她站在他身侧,俯瞰万家灯火。

      “若弦,”她轻声问,“这是真的吗?”

      他转头看她:“什么是真的?”

      “这一切。”她望向远处绵延的宫阙,“你、我、阿昭、思齐、栖霞山的桃花……”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怕醒来。”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就不要醒。”

      她转头,望进他的眼睛。

      星子落在他眼底,明亮如初。

      “华年,”他说,“这不是梦。”

      “这是我们亲手写下的故事。”

      她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她轻轻笑了。

      “嗯。”她说。

      “不是梦。”

      ——

      凌若弦与沈华年相伴了整整五十二年。

      这五十二年里,他们一起看遍了江南的烟雨、京城的飞雪、栖霞山的桃花。

      阿昭出嫁那日,沈华年哭了一夜。凌若弦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又不是嫁去远方,骑马不过半个时辰。”

      她红着眼瞪他:“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

      直到很多年后,思齐登基,搬入东宫,他才终于明白她那夜的泪水。

      原来父母与子女的缘分,是一场又一场的目送。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思齐转身离去时,轻轻握住了沈华年的手。

      她转头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握住他。

      ——就像他从前握住她那样。

      思齐登基那年,凌若弦五十三岁。

      他将皇位交给儿子,携沈华年归隐江南。

      那条小河依然清澈,那棵老桃树依然立在岸边。他们在旁边盖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满了桃花。

      第一年,桃树没活。

      第二年,补种的也没活。

      第三年,他换了个向阳的位置,日日浇水,夜夜探望。

      那年春天,老树抽了新芽。

      沈华年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几片嫩绿的新叶。

      “终于活了。”她说。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栖霞山的桃林中,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年欠你的,现在还你。”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枝桃花。

      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开到荼靡。

      她凑近闻了闻。

      没有香味。

      可她还是笑了。

      “若弦,”她说,“我很欢喜。”

      他看着她,喉间微哽。

      “我也是。”他说。

      ——

      他们在那间小院里住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沈华年把那株老桃树照顾得很好,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

      她学会了酿桃花酒,每年酿一小坛,埋在杏树下。

      第一年酿得太甜,第二年太淡,第三年刚刚好。

      凌若弦每日清晨会去河边钓鱼。

      他果然学会了。

      有时钓得多,够吃好几顿;有时钓得少,只够煮一碗汤。

      无论多少,沈华年都会认真烹调,然后端到他面前。

      “尝尝。”她说。

      他尝了一口。

      “好吃。”他说。

      她不信,抢过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

      她抬头,看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明白——

      从前她做的桃花酥那么难吃,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不是因为他嘴拙尝不出咸淡。

      是因为她做的。

      只要是她的,他都觉得好吃。

      她放下筷子,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桃花正盛。

      ——

      昭长公主每年都会来江南小住。

      她来时总带着孩子们,院子里闹哄哄的,沈华年却从不嫌烦。

      凌若弦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奔跑的孙儿孙女,看着忙着张罗茶点的沈华年,看着女儿与女婿并肩坐在杏树下轻声说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

      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他余生的全部了。

      可上天终究待他不薄。

      他等到了她。

      等到了这一院子的喧嚣与烟火。

      等到了晚年的圆满。

      ——

      思齐执政第三十七年,下诏禅位,太子登基,改元永熙。

      他卸下担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携皇后微服南巡。

      当父子俩在江南小院的杏树下相对而坐时,思齐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忽然问:

      “父皇,您这辈子,可有遗憾?”

      凌若弦沉默良久。

      “有。”他说。

      思齐等着他继续。

      他望向窗外,那株老桃树正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你母后十七岁入京,二十二岁才与我完婚。”

      “中间那五年,她一个人在京城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

      “她从未抱怨过。”

      “可我知道,那五年她过得很苦。”

      思齐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母后从未提起,父皇也从不说。

      可他也知道,父皇为此愧疚了一辈子。

      “我常常想,”凌若弦缓缓道,“若能重来,我一定早些接她入京。”

      “早些立她为后。”

      “早些告诉她,从初遇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娶别人。”

      思齐望着父亲苍老的侧脸,喉间微哽。

      “父皇,”他说,“母后从未怪过您。”

      凌若弦轻轻点头。

      “我知道。”他说。

      “可我还是遗憾。”

      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沈华年正在灶间忙碌,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

      “所以这三十七年,我每日都陪着她。”

      “她想吃的菜,我学着做。”

      “她想去的地方,我陪她去。”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他转头,看向思齐。

      “思齐,人这一生很长。”

      “长到足以弥补很多遗憾。”

      “可也很短。”

      “短到来不及把所有的爱说出口。”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要等。”

      思齐望着父亲,久久不语。

      很多年后,当他垂垂老矣,儿孙绕膝,他依然记得这个暮色中的午后。

      记得父亲说那三个字时的神情。

      不是遗憾。

      是箴言。

      ——

      永熙十二年冬,太后沈华年病重。

      消息传到江南时,凌若弦正在院子里修剪桃枝。

      他放下剪刀,平静地对来人说:“备车,回京。”

      三十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面对这一天。

      可当马车驶入京城,当他看到乾清宫前跪了一地的宫人,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看见床上那个苍白瘦削的身影时——

      他依然像六十多年前那个春天一样,心如刀割。

      她躺在那里,白发如雪,面容安详。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看见他时,她笑了。

      “你来了。”她轻声说,像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他握住她的手,跪在床前。

      她的手冰凉,骨节因年迈而微微变形。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体温暖热它。

      “华年。”他唤她。

      她没有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轻声说:

      “若弦,替我去看看下一个春天。”

      他喉间剧哽,说不出话。

      她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一如从前许多许多次。

      “不要哭。”她说,“我这辈子,很圆满了。”

      他摇头,泪落如雨。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

      “若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河边等你。”

      她闭上眼睛,唇角犹带着淡淡的笑意。

      ——

      太后沈华年崩于永熙十二年冬月十七,享年八十五岁。

      太上皇扶柩回京,葬于栖霞山桃林之中。

      陵墓是他六十年前亲手修的,一切如旧。

      只是这一次,棺椁旁那个空置了六十年的位置,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

      永熙十三年春,栖霞山的桃花如期盛放。

      凌若弦独自坐在桃林中,膝上摊着那本《锦瑟集》。

      他已经九十三岁了,头发全白,步履蹒跚。

      可他依然来了。

      他将诗集翻开,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轻声念着,像在念一首念了一生的诗。

      身旁的桃枝轻轻晃动,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

      忽然说:

      “华年,今年京城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早。”

      “阿昭上月来看我,说思齐身子不大好,我让他回去歇着,他不肯。”

      “他说,父皇还在,儿臣不敢称老。”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这孩子,从小就犟。”

      风过林梢,落英纷纷。

      他又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

      他缓缓起身,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放在她的碑前。

      “明年再来看你。”他说。

      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的步履比去年更慢了,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他依然会来。

      只要这桃花还开,只要他还能走。

      他会替她,看尽余生的每一个春天。

      ——

      永熙十四年春,太上皇崩于江南别院。

      享年九十四岁。

      宫人来收殓时,发现他安卧于窗边的竹椅上,面向南窗。

      窗外,那株他亲手栽下的老桃树花开满枝。

      膝上摊着那本翻烂的诗集,手边放着那枝干枯了七十三年的桃花。

      他阖着眼,眉目舒展,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像只是睡着了。

      ——

      昭长公主将父皇母后合葬于栖霞山桃林之中。

      陵墓前立了一块碑,碑文是父皇生前亲笔所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碑阴镌刻着他们的一生:

      永昌十二年春,初遇于江南,时年八岁。

      永昌十五年冬,一别七年,音书渺茫。

      永昌十九年夏,重逢于京城,恍如隔世。

      永和元年春,相约白首,未成。

      永和四年春,天人永隔。

      永和七年夏,重遇于江南。

      永和八年秋,册立为后。

      永和十年春,诞育昭公主。

      永和十年夏,阖家同游江南故里。

      咸安元年秋,归隐江南。

      咸安三十九年冬,太后崩。

      永熙十四年春,太上皇崩。

      末行是一行小字,墨色较新,笔迹颤巍: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旁添两行:

      “不惘然。”

      “此生已共君看尽。”

      ——

      很多很多年以后,栖霞山的桃林依旧年年盛开。

      当年的陵墓早已湮没于荒草,只剩下那棵最老的桃树,虬枝盘错,苍劲如铁。

      每年春天,它依然会开花。

      花开如雪,纷纷扬扬。

      有一年,一个年轻女孩来到树下。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湿了。

      “这里葬的是什么人?”她问同行的伙伴。

      伙伴翻找泛黄的地方志,念道:

      “永和皇后沈氏,江南人,年二十五薨。太上皇思之,于栖霞山植桃百株,岁岁亲祭,凡六十八年。”

      女孩怔怔听着。

      “后来呢?”

      “后来太上皇崩,与皇后合葬于此。”

      女孩低头,望向碑座那几行模糊的小字。

      “弦哥哥”

      “华年等你”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快要被青苔掩埋的刻痕。

      “他们在等人。”她说。

      风吹过树梢,花瓣落了满肩。

      她抬头,望着那满树繁花。

      “等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上、掌心。

      很轻,很轻。

      像某个春天的诺言。

      ——

      那夜,女孩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悠闲地游过。河边的桃树花开烂漫,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

      树下坐着一对白发老人。

      老翁闭着眼,倚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老妇靠在他肩头,手中握着一枝桃花。

      她走近,听见老妇轻声说:

      “若弦,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老翁没有应。

      她以为他睡着了。

      可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温柔:

      “嗯。”

      “明年还会更好。”

      女孩站在树下,望着那对白发老人。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她知道,他们在等春天。

      每一个春天。

      ——

      女孩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晨光熹微,鸟雀啁啾。

      又是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

      她低头,看见手心里躺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

      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将那片花瓣贴在胸前,轻声说:

      “你们等到了。”

      窗外,桃花正盛。

      风过林梢,花瓣纷落如雪。

      她抬头望向那片花海。

      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沿着河岸奔跑。

      笑声清脆,惊散了游近的鱼群。

      阳光落在他们发间,将碎发染成金色。

      他们跑过桃林,跑过小桥,跑过岁月漫长的回廊。

      跑进下一个春天。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惘然。

      此生已共君看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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