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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田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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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的初夏,凌若弦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为沈华年重修陵墓。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沈华年不过是未过门的准皇后,死后追封了个贤妃的虚衔,入葬时一切从简。如今皇帝忽然要大修陵寝,甚至要破格以皇后之礼迁葬,这在当朝尚无先例。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礼部尚书跪在御书房外,额上渗出冷汗。
凌若弦没有看他,只是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依卿所言,如何才算合礼?”
“贤妃娘娘生前并未正式受册封为后,若以皇后礼迁葬,恐怕……”
“恐怕什么?”
礼部尚书叩首不语。
凌若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他亲手种下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是他登基那年从江南移植来的。沈华年曾说过,江南的海棠比京城开得更早,香气也更清。
“朕登基七年,”他背对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声音平静,“做过许多于礼不合的事。废过祖制,改过科举,撤过冗官,杀过言官。”
满殿寂静。
“朕不介意再多一件。”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帝王应有的凛冽,只是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
“退下吧。”
朝臣们鱼贯而出。礼部尚书最后一个起身,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他望向御案后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曾这样固执地站在这里,为一介民女与满朝文武对峙。
那女子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死时,先帝一夜白头。
历史总在重演。帝王家的痴情,从来都是悲剧的注脚。
——
沈华年的旧墓在京郊栖霞山。
三年来,凌若弦从未踏足此地。不是不愿,是不敢。他怕看到那一抔黄土,会想起她临终时枯槁的容颜。他宁愿她永远活在记忆里,仍是那年春天河边嬉水的少女。
而今他终于来了。
初夏的山林蓊郁葱茏,山道两旁野蔷薇开得恣意,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凌若弦没有乘辇,独自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走上去。李德全要搀扶,被他拒绝了。
他走得慢,像是在丈量这三年的距离。
墓园很小,依着山势建在半山腰,四周种满了桃树。那是他当年亲手为她种的,如今已蔚然成林。正是暮春时节,桃花谢了大半,残红委地,铺成一条绵软的香径。
墓碑很朴素,只刻着七个字——
“贤妃沈氏之墓”。
凌若弦在碑前站了很久。山风穿林而过,带来细碎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轻声低语。
他缓缓跪下。
“华年,我来迟了。”
这个在朝堂上从不低头的帝王,此刻跪在冰冷的石碑前,脊背依然挺直,声音却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年了,我不敢来。怕你怪我。”
他伸手,指尖触到碑面。石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上面还残留着经年雨水冲刷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的河滩上,她也是这样伸手,去够水面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涟漪一圈圈荡开,惊散了游近的鱼群。
“你总是比我勇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很轻。
“那年我回京,你不来送我。我站在河边等了三个时辰,等到天黑,以为你不会来了。后来船夫催促,我只好上船。船行到河心,回头看见你从桃林里跑出来,追着船跑了一里多路。”
“你追不上船的。可你还是跑。”
他垂下眼睑,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打捞上来。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我在船上哭了。”
山风忽然停歇,桃林寂静。一片半枯的花瓣从枝头坠落,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
“后来我做皇帝,你来京城,我们重逢。你问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我没有说实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说,日复一日,朝政繁忙,不觉光阴荏苒。可那七年,每一天都很长。春天桃花开,我会想起你。夏天蝉鸣,会想起你。秋天银杏落,会想起你。冬天落雪,还是会想起你。”
“华年,没有你的七年,我是一天天数着过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刻的雕像。山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几缕银丝从墨发中探出头来。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鬓边已生白发。
日影西斜时,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壶酒放在碑前,又退开了。
凌若弦取过酒壶,斟满两杯。
“这是你家乡的桃花酿。”他将一杯倾在碑前,酒液渗入泥土,洇湿了碑座,“那年你跟我说,你爹酿的桃花酿是全村最好的,等来年春天,一定请我尝尝。”
“来年春天,我回京了。”
他又斟满一杯,自己饮尽。酒入愁肠,灼烧般的痛。他从前不饮酒,沈华年死后才开始喝。有时批完奏折,一个人对着空殿独酌,喝到夜半,喝到天明。
“你留给我的桃花瓣,我收在书房的匣子里。每年都会换新的。今年的桃花开得很好,我挑了很久,选了一枝开得最盛的,压在诗集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诗集,正是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本《锦瑟集》。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虽已褪色,仍依稀可辨当初的娇艳。
“你爹临终前托人转交给你的。他以为你还在江南,等着有朝一日能回去。”
凌若弦将诗集轻轻放在碑前,用那枝桃花压住书页。
“我替你带到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华年,那天在御书房,你问我,为了你值得吗。我没有回答。”
“其实答案你知道的。”
他抬起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晚霞将天际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像极了那年江南的桃花。
“值得。”
——
迁葬事宜择定在六月初六。
钦天监说那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凌若弦没有问宜不宜迁葬——他不在乎。
仪式繁复而隆重,一切皆按皇后礼制。礼部尚书呈上册文,凌若弦亲笔修改了三遍,最后定稿时,他在文末添了一行小字:
“愿来世为寻常夫妇,耕织相守,白头偕老。”
李德全看见那行字,眼眶红了。他在御前服侍二十余年,见过先帝的狠厉,见过新帝登基时的隐忍,见过平叛时的杀伐决断。他以为这个年轻帝王早已将七情六欲深藏于铁血之下,却不知道最深的情,藏在最浅的字里。
那只是愿望,不是册封,不是追赠,不在任何典制里。那是凌若弦以个人身份写给沈华年的一句话,无关帝王,无关江山,只关他与她。
灵柩启程那日,天降微雨。
凌若弦扶棺步行,从栖霞山到皇陵,整整三十里。群臣跪伏两侧,没有人敢劝阻。雨丝沾湿了他的龙袍,沿着鬓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皇后冷凝霜也来了,站在仪仗前方,披着素白的斗篷,撑着一把青竹伞。她的目光追随着雨中那道寂寥的背影,伞下的面容看不出悲喜。
“娘娘,您也劝劝陛下吧,这雨太大了……”宫女小声说。
冷凝霜没有回答。
劝什么?劝他不要为一个死人如此执着?可那“死人”才是他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大婚之夜。红烛高照,合卺酒凉。凌若弦坐在她对面,面上带着微笑,眼中却空无一物。那晚他只在长春宫坐了一个时辰,便起身去了御书房,自此再未踏入她的寝殿。
她原以为,只要做得够好,只要足够贤惠得体,总有一天能捂热那颗心。
三年了,她做到了一切。替沈华年抄经祈福,每逢忌日都亲自去寺里供奉长明灯;善待后宫女眷,从不争风吃醋;处置宫务明察秋毫,从不徇私。
她以为他在慢慢接纳她。
直到今晨,她无意中听见李德全与御前宫人的对话。
“陛下又去落梅苑了?”
“是啊,昨夜在那儿坐了一宿,对着那株枯梅说了许多话。”
“说什么?”
“没听清。只听见一句——‘华年,来世我们还做青梅竹马’。”
冷凝霜扶着廊柱,许久没有动。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局外人。
——
陵墓修了整整一年。
凌若弦几乎每日都亲自监工,从选石料到雕花纹,从墓室朝向到封土高度,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工部官员起初诚惶诚恐,日子久了也习惯了——陛下凡事亲力亲为,只是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
墓室落成那日,凌若弦独自走了进去。
地宫幽深,长明灯还未点燃,只有几缕天光从穹顶的气窗斜斜照入。他一步步走过长长的墓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响,像是踏在岁月的回廊上。
棺椁安放在正中的石台上,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他没有依照祖制使用龙凤纹,而是让匠人在棺盖四角雕刻了桃花——江南的那种,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开到荼靡。
他伸手,轻抚棺盖上的桃花。
“那年我们约定,等老了就回江南,在河边盖一间小屋,院子里种满桃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格外轻,像是不忍惊扰沉睡的人。
“你说你要在树下放一把竹椅,春天看花,夏天纳凉,秋天赏月,冬天听雪。”
“我说好,到时候我每天去河边钓鱼,你负责做鱼。你笑我,说小时候为了追鱼栽进河里,一辈子也学不会钓鱼。”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
“你还说,如果我不学会钓鱼,就不许我吃饭。”
笑意淡去,他的指尖停留在最靠近棺盖中心的那朵桃花上。
“华年,我学会钓鱼了。”
“那年你走后,我回了江南。在你家门前那条河边,坐了一整个春天。”
“起初还是钓不到,鱼饵总被偷吃,鱼钩总是挂住水草。后来我静下心,学着看水流,辨风向,一点点摸清了鱼的习性。”
“第三十七天,我钓到了第一条鱼。”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是条很小的鲫鱼,比我小时候追的那条还小。我把它放了。”
“我想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空旷的墓室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华年,我等到现在了。”
没有回应。只有长明灯被宫人点燃时,火光跳动的一瞬,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凉的墓壁上。
——
那一年,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凌若弦立在皇城最高的角楼上,看着漫天飞絮将红墙黄瓦渐渐覆成一片素白。李德全捧着大氅站在三步开外,不敢上前打扰。
“陛下,风大了,当心着凉。”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凌若弦没有回头:“今年的雪,比往年大。”
李德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顺着说:“是啊,老奴在宫里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栖霞山的桃林,怕是要冻坏了。”
李德全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陛下说的是沈娘娘墓园里那百株桃树。那是陛下当年亲手栽的,每年开春都会派人去看花信,今年还特意从江南请了花匠照料。
“陛下放心,老奴已派人去搭了暖棚,桃林无碍。”
凌若弦嗯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头。
李德全望着那道裹在玄狐氅里的瘦削身影,喉头一哽,几乎落下泪来。他服侍陛下二十多年,看着他从稚龄皇子成长为如今威严深重的帝王。可只有他知道,这帝王的心,从七年前起,就已经死了。
——
除夕夜,宫中大宴。
凌若弦端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群臣朝贺。乐声悠扬,舞袖翩跹,觥筹交错间,他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时与近臣说几句话,举杯略饮一口。
冷凝霜坐在他右侧,着凤冠霞帔,端庄华贵。她替他挡下许多敬酒,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十足贤后风范。
宴至中途,凌若弦起身离席。
“陛下有些醉了,臣妾去照顾。”冷凝霜向太后告罪,跟了出去。
长廊上,凌若弦独自倚着栏杆,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月光下,那冰凌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极了那年桃花瓣上的露珠。
“陛下。”冷凝霜走近,将手炉递过去,“当心着凉。”
凌若弦没有接。
冷凝霜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捧着那手炉。
二人沉默良久。
“陛下,”冷凝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今晚是除夕。”
“嗯。”
“阖家团圆的日子。”
凌若弦没有应声。
冷凝霜望着他冷漠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凉。三年了,她每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关怀,换来的都是这样疏离而礼貌的沉默。
她忽然不想再忍了。
“陛下,”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凌若弦转头看她。
“在陛下心里,臣妾究竟算什么?”
凌若弦沉默。月光落在他的眉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皇后。”他答。
“只是皇后?”冷凝霜的眼中泛起水光,“不是妻子?”
凌若弦没有回答。
冷凝霜惨然一笑:“臣妾明白了。”
她后退一步,行了个端正的礼:“臣妾告退。”
转身的刹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凌若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深藏的痛苦。
他知道她是个好皇后,尽职尽责,无可挑剔。他也知道她的心。
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所有的爱,都在七年前给了一个叫沈华年的女子。那人死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名为“皇帝”的躯壳,日复一日履行着对这个江山、对天下百姓的责任。
冷凝霜要的是他的心,可他没有心了。
——
永和八年春,落梅苑的那株枯梅,忽然发出了新芽。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凌若弦正在批阅奏折。朱笔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晕开如血。
“你说什么?”他抬头,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李德全又禀了一遍:“回陛下,落梅苑那株梅树,今早被宫人发现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虽只有两片叶子,却是真真切切活了。”
凌若弦放下朱笔,起身便走。
落梅苑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院中一切如旧,荒草依旧齐膝,唯有那株枯了三年的梅树,在向阳的枝条上,绽出了两片细嫩的绿叶。
凌若弦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两片新绿,眼眶渐渐泛红。
“华年……”他轻声唤道。
风吹过庭院,梅枝轻轻摇曳,那两片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回应。
那位失忆的女子——沈若,正站在窗边,静静望着这一幕。
自从去年在江南被凌若弦救回,她便一直住在落梅苑。凌若弦给她取名“沈若”,说是因她容貌与故人相似,又失去记忆,权且取“宛如”之意。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每次有人唤她“沈姑娘”,她都会弯起眼睛笑,那笑容让凌若弦恍惚不已。
“凌公子,”她走近梅树,轻声道,“这树终于活了。”
凌若弦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哑:“嗯。”
“你等了很久吧?”
他沉默片刻:“三年。”
沈若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旁,也仰头望着那两片新叶。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凌公子,”她忽然问,“你说的那个华年,是个怎样的人?”
凌若弦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是个很爱笑的人。”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很好看。”
“她喜欢桃花,喜欢小鱼,喜欢在河边捡漂亮的石子。”
“她胆子很大,八岁就敢下河摸鱼,十二岁就敢爬树掏鸟窝。”
“但她胆子也很小,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做的桃花酥总是太甜,烤鱼总是太咸,绣的荷包总是歪歪扭扭,她送了我一只,我收在枕下,七年没舍得用。”
“可她从不气馁,失败了就重来,重来再失败,还是笑呵呵的。”
“她说,反正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学会。”
笑意渐渐淡去,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没等到那天。”
沈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那你呢?你等到那天了吗?”
凌若弦转头看她。她逆着光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沈华年本人。
“等到什么?”
“等到她学会。”沈若说,“桃花酥、烤鱼、荷包……学会任何一样都算。”
凌若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她没有机会学了。”
沈若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日之后,凌若弦来落梅苑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路过时站一会儿,看那梅树又抽出几片新叶。后来会在石凳上坐一坐,批几本奏折。再后来,有时会在晚膳时分过来,与沈若一同用饭。
沈若从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从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他批奏折时,她就坐在窗边看书;他看梅树时,她就站在他身旁;他沉默不语时,她也静静的不打扰。
凌若弦起初有些不习惯。三年了,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御书房的烛火彻夜长明,他独坐案前,与成堆的奏折为伴。没有人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茶,没有人会在他皱眉时轻声询问,没有人会在他沉默时静静陪伴。
而沈若的存在,像一道悄然渗入裂缝的光,不炽烈,不耀眼,只是淡淡的、温柔的,恰到好处地照在他最荒芜的角落。
有时批完奏折,他会抬头看她。她似乎总在看书,厚厚的一摞,从《诗经》到《史记》,从《庄子》到《楚辞》。她读书时很专注,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偶尔会轻声念出几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是她念得最多的那首。
凌若弦听见这句诗,握笔的手总会微微一顿。那首诗是沈华年最爱的,他幼时背过无数遍,后来却不敢再读。每一次读到“思华年”三个字,都像是有人在他心上划一道细小的伤口,不致命,却经年累月无法愈合。
有一天,沈若忽然问他:“凌公子,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凌若弦沉默良久,答:“是思念。”
“思念谁?”
“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沈若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将书轻轻合上,放在膝头,望向窗外那株日渐繁茂的梅树。
“那人一定很好。”
“嗯。”
“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思念。”
凌若弦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梅枝间穿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
永和八年夏,那株枯梅已长出了满树新枝。
宫人们都说这是个吉兆,私下传着陛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的吉祥话。凌若弦不予置评,只是命人在梅树下放了一把竹椅——和当年沈华年说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沈若有时会坐在那把竹椅上,捧着一卷书,一看就是半日。凌若弦批完奏折来落梅苑,常在院门口驻足片刻,隔着半个庭院遥遥望她。
她不读书时,会对着梅树发呆。
那目光悠远而迷离,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过宫墙,远过江山,远过时间。
有一次,凌若弦问她:“你在看什么?”
沈若回过神,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在看江南。”
“你记起什么了?”
她摇头:“没有。只是觉得那方向应该有河,有桃树,有……很轻很暖的风。”
凌若弦望向南方,许久不语。
那年秋天,他带沈若去了江南。
微服简从,没有惊动地方官员。他们乘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沈若起初有些晕船,脸色苍白地靠在舱边,却不肯休息,执意要看两岸风光。
船过扬州时,运河两岸的银杏开始泛黄。她裹着薄氅,坐在船头,仰头望着从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光影,忽然说:“这里我来过。”
凌若弦心中一紧:“你记得?”
她迟疑地摇头:“不记得。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船到杭州那日,正值中秋。
凌若弦带她去了那条小河。
河水依然清澈,那株老桃树依然立在岸边,枝干苍劲,桃花早已谢尽,却仍倔强地向着天空舒展。树下那块青石,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已磨得光滑如镜。
沈若站在树下,久久不语。
“凌公子,”她轻声问,“这里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眼眶忽然红了。
凌若弦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抬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皮。那动作那样温柔,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好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在这里等过一个人。”
凌若弦的心狠狠揪紧。
“等很久很久,”她喃喃道,“从春天等到秋天,从桃花等到落叶。”
“他没有来。”
她的指尖沿着树皮的纹理缓缓游走,忽然停在一处。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刻痕,经年累月,已与树身融为一体。
她低头辨认,念出声来:
“弦……”
后面还有一个字,被新生的树皮遮去了大半。她伸手想拂开那些纠缠的藤蔓,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忽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凌若弦上前一步,替她拂开了那些藤蔓。
刻痕完整地露出来——
“弦哥哥”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她当年的笔迹:
“华年等你”
沈若怔怔地望着那行刻痕,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
凌若弦看着她,等待。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那行刻痕上,像很多年前那个春天,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用小刀一笔一画,将对一个人的思念刻进树里。
“那时我以为,只要把名字刻在这里,他就不会忘记回来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
“可我已经不认得他了。”
凌若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华年……”
她转头看他,泪痕未干,眼中却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天在河边,你追着船跑了三里地。”
“我在船头,看不见你。”
“后来船夫说,那个小公子一直在哭。”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天我也哭了。”
凌若弦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像一片终于落定的叶。
“我记起来了,”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全都记起来了。”
“那年春天,我们在河边摸鱼,你栽进河里,我笑了你整整一个夏天。”
“那年秋天,你教我背诗,‘锦瑟无端五十弦’,我总是记不住下一句。”
“那年冬天,你回京城,我在河边等了三天三夜,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后来你来接我,说要立我为后。我很开心,又很害怕。开心的是你没有忘记我,害怕的是我只是个民女,配不上你。”
“再后来,系统来了,你被迫娶了冷凝霜。我不怪你,真的。”
“我只是恨自己太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还要让你为我担心。”
凌若弦紧紧抱着她,声音嘶哑:“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轻声说,“是那本书的错。”
她顿了顿,仰起脸,望进他的眼睛。
“若弦,那不是我们的故事。”
“那只是别人写的一个剧本。”
“我们的人生,我们自己写。”
凌若弦望着她,那双眼睛如此清澈,一如三十年前初遇时。
他终于笑了,是这三年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好。”他说。
“我们自己写。”
——
永和八年秋,凌若弦携沈华年回宫。
是的,沈华年。那日在江南河边,她恢复了全部记忆,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至于她为何会以“沈若”的身份出现在官道上,又为何失去记忆,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记得那天在落梅苑,窗外的梅花开得很好。”她说,“我伸手想去折一枝,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身边只有一把油纸伞。”
凌若弦想起那把伞,伞面上的桃花和那行小字。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他看着沈华年,轻声问:“这是你写的?”
她点头:“那天在落梅苑,折梅之前,我在伞上写了这行字。”
“当时我想,若真有来生,无论隔了多少轮回,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
她微微一笑,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容。
“你看,我真的找到了。”
凌若弦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力量再将他们分开。
即便是那所谓的系统,即便是这荒谬的剧情。
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心中已有了决断。
永和八年九月初三,皇帝凌若弦在朝堂上颁下一道诏书。
诏书只有短短三行: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沈氏华年,温良恭俭,德才兼备,堪为天下母仪。今册立为后,以正六宫,昭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出班跪奏:“陛下不可!皇后乃国母,岂可轻易废立?冷氏无过,废之无名!”
凌若弦端坐御座之上,声音平静无波:
“冷氏皇后,朕仍以皇后礼待之,位份不变,尊荣不减。今册立沈氏为后,乃朕私人之愿,无关朝政。”
“陛下!”又有大臣出班,“祖制从未有二后并立之例,此事万万不可!”
凌若弦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
“祖制没有,朕来立一个。”
满殿寂静。
凌若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朕七岁入上书房读书,太傅问朕:何为明君?”
“朕答:明君者,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垂拱而治,天下归心。”
“太傅点头,说朕答得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太傅没有告诉朕,明君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天下要来何用?”
满殿鸦雀无声。
凌若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登基八年,无一日敢懈怠政务。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开边拓土,兴修水利。朕自问无愧于江山,无愧于黎民。”
他望向跪在最前方的礼部尚书。
“朕只亏欠一人。”
“今日立后,是朕亏欠她的。诸位爱卿若执意反对,这皇位,朕可以不当。”
礼部尚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看见年轻的帝王站在御座之前,龙袍加身,玉冠束发,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说过的话。
“弦儿这孩子,心太软,情太重,不是为君之材。”
可他偏偏做了皇帝,还做得很好。
先帝看错了他。
他不是心软,是情深。他不是不能为君,是不愿为君负了心爱之人。
礼部尚书垂下头,终于缓缓叩首。
“臣……遵旨。”
——
永和八年十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这是沈华年第二次穿上凤冠霞帔。
上一次是三年前,她在落梅苑的窗前坐了整整一夜,看着那件礼部尚书连夜送来的皇后礼服,没有试穿,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看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将礼服叠好,放回匣中,对前来询问的宫人说:“烦请转告陛下,臣女福薄,不堪为后。”
那之后不久,凌若弦下诏立冷凝霜为后。
而今,她终于穿上了那件本该属于她的礼服。
凤冠有些重,压得她脖颈微酸。霞帔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她对着铜镜端详许久,镜中人的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娘娘,该起驾了。”宫女轻声提醒。
她点点头,起身。
落梅苑到太和殿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前是独自一人,穿过漫长宫道,去看一眼御书房的灯火。今日却是十里红妆,百官跪迎,鼓乐齐鸣。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十年。
从江南的河畔到京城的宫墙,从青梅竹马到咫尺天涯。她曾在梦里走过千百遍,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
太和殿前,凌若弦身着衮冕,负手而立。
他望着她一步步走近,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郑重。
她在阶下站定,仰头望他。
隔着九重玉阶,他们静静对视。
一如三十年前,桃花树下,两个孩童约定此生。
凌若弦缓缓伸出手。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每走一步,眼前便掠过一帧画面——
八岁,他栽进河里,她笑得直不起腰。
十一岁,他回京,她追着船跑了三里地。
十四岁,她父亲去世,她在灵堂守了七天七夜,始终等不到那枚龙纹玉佩的主人。
十七岁,他派人来接她入京,她拒绝了。
十九岁,他亲自站在她家院中,说:“我还是我,心意从未改变。”
二十一岁,她入宫,住进落梅苑。
二十三岁,他下诏立她为后。
同一日,系统降临,天谴加身,他被迫改立他人。
二十四岁,她病重,他在床前守了整整三日,她却不敢睁眼看他。
她怕一睁眼,他就会为了她再次对抗那不可违抗的力量。
二十五岁,桃花落尽的那个夜晚,她在他怀中阖上双眼。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他说:
“华年,替我去看看下一个春天。”
她想回答:不,若弦,你要替我看尽余生的每一场春暖花开。
可她已没有力气开口了。
而今,二十七岁。
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凌若弦的手心微凉,却在触及她指尖的刹那,传来灼人的温度。
他扶着她站定在身侧,面向群臣。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用懋徽音之继。咨尔沈氏华年,乃故江南沈明远之女也……”
凌若弦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垂眸看着身侧的人,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努力维持端庄却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唇。他小时候就发现了。
三十年了,这习惯还是没改。
“……兹仰承太后慈谕,册立沈氏为后,正位中宫。于戏!金册流光,昭六宫之范式。玉检垂训,垂万世之母仪。钦哉!”
礼部尚书合上圣旨,恭敬呈上金册凤印。
凌若弦接过,亲手交付于她。
沈华年捧着那沉甸甸的金印,忽然落下泪来。
这枚印,她在梦里接过无数次。
每一次梦醒,枕边都是湿的。
而今终于接在手中,却觉得不真实。
她抬头望向凌若弦,欲言又止。
凌若弦读懂了她未出口的话——这真的是真的吗?会不会又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还是在落梅苑的窗前,他还是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
“是真的。”
“这一次,不是梦。”
——
大婚之礼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夜,凌若弦屏退左右,独自携沈华年登上望星台。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是在这里,目送她孤身走入夜色。
那时他以为那将是永别。
而今她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俯瞰万家灯火。
“若弦,”她轻声问,“这是不是太美好了?”
他转头看她:“什么?”
“这一切。”她望向前方,夜色中的皇宫绵延如海,每一盏灯都是一户人家,“你成为明君,我成为皇后,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像书里写的结局。”
凌若弦沉默片刻。
“这不是书。”他说,“这是我们的故事。”
她转头看他,眼中有一点湿润的光。
“若弦,那个系统……还会来吗?”
凌若弦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系统已经沉默三年有余,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它的任务只是拆散他们,任务完成后便悄然消失。
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无论它回不回来,他都不会再放手。
“如果它回来,”他缓缓开口,“我会告诉它——”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南方。
“这确实是一本书。”
“但执笔之人,不是它。”
“是我们。”
沈华年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她没有问他为何如此笃定。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像许多年前那个春天,两个孩子在桃花树下并肩躺着,花瓣落了满身,他们说好要一起长大,要一起看遍每一个春天。
后来他们失散过,分离过,被命运推搡着走向各自注定的轨道。
后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来他以为余生只剩思念。
而今他们站在这里,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如同三十年前初遇。
如同此后漫长余生。
夜风拂过望星台,带来不知名处隐约的花香。
沈华年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若弦,”她说,“今晚的月色真好。”
凌若弦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
“嗯。”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最绝望的那三年里,他从未真正看见过月光。
月亮一直挂在那里,清辉如旧,照着他的案头,照着他的孤枕,照着他独行过无数遍的长廊。
可他看不见。
他的世界早已随她沉入永夜。
而今她回来了,月光才重新有了温度。
他转头,望向靠在他肩上安睡的人。
她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唇角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将大氅轻轻覆在她身上。
夜风拂过,吹落她发间一片枯叶。
他伸手,替她拂去。
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时,他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拢起那缕散落的发,别回耳后。
她微微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
永和八年十一月初九,立冬。
沈华年正式迁入坤宁宫。
这是皇后正寝,与皇帝的乾清宫东西相望。依照祖制,帝后日常起居各有宫室,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及重大节庆才需同寝。
凌若弦却命人在坤宁宫东配殿设了一张书案,与自己御书房的陈设几乎一模一样。
“陛下,这于礼不合。”李德全提醒道。
“无妨。”凌若弦说,“朕批奏折时,她在旁边看书。”
李德全便不再劝。
他服侍陛下二十多年,深知这位年轻帝王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陛下只是想把亏欠那位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
坤宁宫的东配殿很快布置妥当。
沈华年第一次踏入这间为她特设的书房时,怔怔地站了许久。
临窗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笔架上悬着一支她惯用的小狼毫。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摆着她从前喜欢的那些书——诗集、话本、游记,甚至还有几本她从江南带来的残旧孤本。
窗边摆着一盆她最爱的建兰,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
“喜欢吗?”凌若弦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抚那盆建兰的叶片。
那是他们在江南时一起在花市挑的。那时她还是个不知愁的少女,挎着竹篮,穿梭在花贩间,挑花了眼。
“这盆建兰,”她轻声说,“花期在冬季。”
“嗯。”
“整个皇宫,只有我们喜欢冬天开花的花。”
凌若弦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她转过身,眼中含着薄薄的水光。
“你从没忘记过。”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
“从未。”
——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滑过。
凌若弦照例每日卯时起身,在乾清宫召见朝臣,批阅奏折。午膳后若是得闲,便去坤宁宫坐一坐。有时沈华年在读书,他便在一旁批折子,偶尔抬头,恰好与她目光相遇。
她总是先移开视线,耳尖微红。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年近三旬,历经生死,可在他面前,她依然是那个会因为一句玩笑就红了脸的少女。
晚间若无朝政缠身,他会留下来用膳。
御膳房摸清了皇后的口味,江南菜做得越来越地道。清蒸鲈鱼、龙井虾仁、东坡肉、桂花糯米藕,还有她最爱的桃花酥。
“这桃花酥,”沈华年尝了一口,微微诧异,“是仿的我娘的手艺。”
凌若弦没有抬头,舀了一勺汤:“我让御厨去江南学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始终没有学会坦然地接受她的感动,只会用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将她每一句无心之言都记在心里。
那年初夏,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念娘亲做的桃花酥”。
他记了七年。
——
永和八年腊月,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沈华年披着白狐裘,站在坤宁宫的廊下,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片落进掌心,很快融成一点微凉的水痕。
“娘娘,当心着凉。”宫女小意递上手炉。
她接过手炉,却没有回屋,依然望着漫天飞絮。
这雪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江南很少下这么大的雪。那年冬天特别冷,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缩在屋里不肯出门,他却在河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就为折一枝她说过想看的梅花。
后来他翻墙进来,冻得脸都白了,却还是笑嘻嘻地把那枝梅花递给她。
“华年,你的梅花。”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华年”。
从前他总唤她“华年妹妹”,或是在人前规规矩矩称“沈姑娘”。那天却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落枝头的雪。
她接过梅枝,低头嗅了嗅。
其实梅花没有香味。或者说,那香气太淡,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至今记得那枝梅花的气息。
那是她闻过最好闻的花香。
“娘娘,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小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她转身,看见李德全捧着一只锦匣,躬身行礼。
“娘娘,陛下说这是江南刚到的春茶,请您尝尝。”
沈华年接过锦匣,打开。
里面是一小罐龙井,罐底压着一枝干枯的梅花。
她拈起那枝梅,发现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是她小时候送给他的那枚。
她以为他早就丢了。
她以为他也像她一样,以为再也找不到彼此。
她以为……
“陛下还说,”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补充,“今年栖霞山的桃花开得早,来年春天想带娘娘去看看。”
沈华年握着那枝梅,良久不语。
雪越下越大,她的睫毛上落了细碎的白。
“告诉陛下,”她轻声说,“臣妾等他来。”
——
永和九年春,栖霞山的桃花如期盛放。
凌若弦没有食言。
三月初九,他携沈华年微服出宫,前往栖霞山踏青。没有仪仗,没有侍从,只有他们二人,乘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沿着山道缓缓而行。
山道两旁野桃烂漫,花开如云似锦。风过处,落英缤纷,铺了一地粉白的柔软。
沈华年掀开车帘,望着那片绵延的花海,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带他去后山看桃花。
那时她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去够最高的那枝花。他比她高一个头,伸手就折下来了,却不给她,非要她叫“弦哥哥”。
她不肯叫,追着他跑了半个山坡。
后来那枝桃花被他们闹丢了,谁也没拿到。
可那是他记忆里,最明媚的一个春天。
“在想什么?”凌若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他今日穿着月白常服,束一根简单的玉簪,眉眼温柔如初。
“在想那年你抢我的桃花。”她故意板起脸,“到现在还没还我。”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三十年陈年旧账,皇后娘娘好记性。”
“那是自然。”她理直气壮,“我记了你一辈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很深。
马车恰好在这时停下,车夫在外面禀报:“公子,夫人,到桃林了。”
她如蒙大赦,掀帘下车。
栖霞山的桃林比她想象中更盛。一株株老树虬枝盘错,花开满枝,几乎遮天蔽日。风过时,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雪。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花。
他也下了车,站在她身后。
“华年。”
她转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枝桃花,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枝开得最好的花,花瓣层叠,颜色浅淡,缀着几颗晶莹的露珠。
“那年欠你的,”他轻声说,“现在还你。”
她低头,接过那枝桃花。
花瓣上沾着的水珠落在她指尖,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河边折了一枝野桃给她,说这是江南开得最早的花。她接过来,闻了闻,说没有香味。
他说,花不需要香,好看就够了。
那时她还不懂。
如今她懂了。
有些花不为香而开,有些人不为圆满而来。
他们这一生,遇见已是万幸。
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着她的容颜,还有漫山遍野的桃花。
“若弦,”她轻声说,“这枝花,我很喜欢。”
他看着她,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
——
他们在桃林里走了很久。
山道曲折,两旁的花树渐次稀疏,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正中孤零零立着一座小亭。
沈华年认出那亭子——是栖霞山上最老的那座,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檐角的彩绘早已斑驳,只剩几道依稀可辨的朱红。
她小时候随父亲来此踏青,曾在这亭中避过雨。
那时她趴在栏杆上看檐角滴落的雨线,心想,要是能在这山里住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守着桃花,守着青山,守着清清静静的岁月。
后来她遇见凌若弦,便觉得那座山、那树桃花、那座老亭,都可以不要了。
她只要他。
“华年。”
他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她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走进亭中,正弯腰在柱子上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他没有回答,手指沿着木纹缓缓移动。
片刻后,他停住。
“找到了。”
她走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柱子的角落里,刻着一行稚拙的小字:
“凌若弦是大笨蛋”
她愣了一瞬,随即想起——
那是她十一岁那年的春天,他折了她的桃花不肯还,她追着他从山脚跑到山顶,最后两个人都累倒在亭子里。
她趁他不注意,偷偷用小刀在柱子上刻了这行字。
刻完还得意洋洋地指着说:“看,这是你一辈子的耻辱。”
他当时气鼓鼓地瞪她,却没有把字刮掉。
后来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三十年了,字迹早已模糊,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几道浅浅的刻痕。
“你怎么知道……”她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笔画。
“那年你走后,我来过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
“在这亭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发现了这行字。”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
“忽然就不那么难过了。”
沈华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抚过那些字迹的指尖。
那只手,曾经替她折过桃花,替她捉过鱼,替她挡过风雨。
后来这双手执掌天下,批阅奏章,签署诏书,定夺千万人的生死。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他首先只是那个会为她捉鱼的少年。
那个会因为她刻一行骂他的话,就偷偷高兴许多年的少年。
“若弦。”
她轻声唤他。
他转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像那年桃花树下,她悄悄许下的愿望。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那年在桃林,他们并肩躺在树下看花。
他睡着了,呼吸绵长,眉目舒展。
她侧过脸,偷偷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然后迅速收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过林梢,花瓣落了满身。
她心想,这辈子若是能嫁给他,该有多好。
而今她终于不必许愿了。
她的愿望,已悉数成真。
——
回宫的路上,暮色四合。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华年靠着凌若弦的肩,手中还握着那枝桃花。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她却不舍得放下。
“若弦,”她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像是梦?”
他没有立刻回答。
“会。”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
“有时候早晨醒来,会下意识地往身边看。看到你在那里,才敢相信不是梦。”
“然后就想,这大概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
“若弦……”
他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将脸埋进他胸口。
他听见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衣襟传来:
“没什么。”
“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轻轻环住她。
马车辘辘向前,将栖霞山的桃花远远抛在身后。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宫墙还是那道宫墙。
可他们终于不再孤单了。
——
永和九年夏,皇后沈华年有孕。
消息传出,朝野一片欢腾。这是皇帝登基九年来第一个孩子,也是后宫的第一个喜讯。
凌若弦却并不像群臣想象中那般欣喜若狂。
他依然每日按时上朝、批折子,只是去坤宁宫的次数更勤了些。有时批折子到深夜,也要绕过去看一眼,确认她安睡了才回乾清宫。
沈华年取笑他:“陛下这样,倒像是头一回当父亲。”
他沉默片刻,说:“是头一回。”
她忽然想起,他确实从未有过为人父的体验。
他登基时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先帝子女众多,他排行第七,既非嫡出也非长子,从未被寄予厚望。他的母妃在他十岁那年病逝,此后他便是一个人。
没有人教他如何做父亲。
就像没有人教他如何做皇帝。
可他做皇帝做得很好。
她也相信,他会是个好父亲。
——
永和十年春,二月初九,皇后诞下一女。
凌若弦守在产房外整整一夜,李德全劝他去歇息,他不肯。宫人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竟清清楚楚写着“紧张”二字。
黎明时分,产房内终于传来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凌若弦猛地起身,却在产房门口顿住脚步。
产婆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迎出来,满脸喜色:“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很小,小到可以被他整个托在掌心。闭着眼睛,抿着小嘴,睡得正香。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柔嫩的脸颊。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弦儿,娘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宫里。”
那时他不懂母妃为何道歉。
他以为皇宫很大,有无数的宫人,有父皇,有兄长们,怎么会是一个人。
后来他才明白。
母妃是怕他在这深宫之中,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无人可托付真心。
而今他有了华年。
而今他又有了这个小东西。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轻声说:
“父皇护你一世周全。”
——
公主取名凌昭,乳名阿昭。
沈华年起的名字。
“昭者,明也。”她说,“愿她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凌若弦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阿昭生来爱笑,眉眼弯弯,像极了沈华年。凌若弦每次下朝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女儿。阿昭见到他,总是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往他怀里扑。
李德全私下与同僚感慨:“陛下登基十年,老奴头一回见他这样笑。”
那笑容不似平日在朝堂上克制的微笑,亦非面对群臣时疏离的淡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笑得像个普通人。
——
永和十年六月,凌若弦携沈华年、阿昭同游江南。
这是他登基后第三次下江南。第一次是微服寻她,第二次是带她找回记忆,这一次是一家三口,轻车简从,只当寻常出游。
他们去看了那条小河。
河水依然清澈,桃花谢尽,枝叶葱茏。那棵老桃树又长高了些,树干上“弦哥哥”“华年等你”的刻痕越发模糊,几乎要与树皮融为一体。
凌若弦抱着阿昭,站在树下。沈华年依偎在他身侧,指着那些刻痕,轻声对女儿说:
“这是你父皇小时候刻的。”
阿昭听不懂,只是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头顶的枝叶。
凌若弦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阿昭,”他说,“这里是你娘亲长大的地方。”
阿昭咿呀一声,像是在回应。
沈华年望着父女二人,眼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河水潺潺,蝉鸣阵阵,是江南寻常的夏日午后。
可她知道,这不寻常。
这是她盼了一生,终于盼来的寻常。
——
江南之行最后一站,他们去了沈家老宅。
那宅子被凌若弦派人修缮过,白墙黑瓦,小院整洁如新。院中的杏树年年开花结果,今年更是结了一树黄澄澄的果子。
沈华年推开院门,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少女时代。
一切都没有变。
她爹的书房还是老样子,案上的笔砚一如从前。她闺房的窗边还放着她从前最爱读的诗集,扉页上稚拙的字迹依稀可辨。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刚学会这首诗,兴奋地拉着凌若弦教他读。
那时她还不懂诗中深意,只觉得句子美,读来朗朗上口。
如今她懂了。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转头,望向站在院中的男子。
他抱着他们的女儿,正在仰头看那棵杏树。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鬓边的几缕银丝照得发亮。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他也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足风流”的陌上人。
他鬓边生白发,眉间刻沧桑,再不复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可她还是爱他。
越过时间,越过生死,越过那三年的天人永隔。
她依然爱他,一如初遇。
——
回京后,凌若弦下诏,于栖霞山桃林中立碑。
碑文是他亲笔所书,只有八个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碑阴镌刻着他们共同的记忆——
永昌十二年春,初遇于江南,时年八岁。
永昌十五年冬,一别七年,音书渺茫。
永昌十九年夏,重逢于京城,恍如隔世。
永和元年春,相约白首,未成。
永和四年春,天人永隔。
永和七年夏,重遇于江南。
永和八年秋,册立为后。
永和十年春,诞育昭公主。
永和十年夏,阖家同游江南故里。
……
碑文还在继续。
他留了大片空白,等余生慢慢填写。
——
永和十一年春,皇后沈华年主持编修的《女则》刊行天下。
这是她入主中宫后着手的第一件大事。历朝历代皆有《女则》《女诫》之书,或过于严苛,或陈义过高,于寻常妇人无益。她另起炉灶,以“养德、持家、教子、处世”四篇为纲,采撷古今天下贤良女子的言行事迹,又请太学博士逐条注释,务求浅近易懂。
书成之日,凌若弦亲笔题序:
“古之立教者,贵在使人易从。是书之作,不务高远之言,不责难行之事,惟愿天下女子皆知所向。此朕与皇后之本心也。”
《女则》刊行后,民间多有翻刻,一时洛阳纸贵。
沈华年却并不居功。
“我只是做了皇后该做的事。”她对前来道贺的命妇们说。
可她心中清楚,她做的远不止分内之事。
她是想为这世间的女子多留一点余地。
她自己一生为礼法所缚,为身份所困,为“剧情”所苦。
她不愿后世女子再蹈她的覆辙。
——
永和十二年秋,太子出生。
凌若弦为他取名“思齐”,语出《诗经·大雅》:“思齐大任,文王之母。”
他希望这孩子能像文王一样,成为一代明君。
沈华年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心想,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像他父皇一样沉默寡言,还是像她一样爱笑?
“在想什么?”凌若弦从身后拥住她。
“在想他长大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她答。
凌若弦顿了顿,轻声道:“只愿他遇见的,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
她微微偏头,靠在他肩上。
“会遇到的。”
她说。
“这世间最好的缘分,从来不怕晚。”
——
永和十五年春,阿昭十岁。
这孩子从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通读《论语》,七岁作的诗让太傅都赞叹不已。
可她偏偏不爱读书,偏爱舞刀弄枪。
凌若弦给她请的骑射师傅是禁军统领,半年后回禀陛下:公主天赋异禀,臣已无可教。
阿昭得意洋洋,举着小弓找父皇炫耀。
凌若弦接过弓,随手拉了个满月。
“父皇!”阿昭目瞪口呆,“你怎么也会?”
凌若弦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一旁的沈华年。
沈华年失笑:“你父皇少年时,可是为了追一条鱼,整个人栽进河里的人。”
阿昭扑哧笑了:“父皇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凌若弦淡淡瞥她一眼:“你娘亲笑了我整整一个夏天。”
阿昭笑得直不起腰。
沈华年望着父女二人,眼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很多年前,她以为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了他。
后来她发现,遇见他只是开始。
与他相爱,与他分离,与他重逢,与他携手余生。
与他生儿育女,看他为人父的模样。
这才是她完整的幸运。
——
永和十八年夏,凌若弦下诏禅位,太子思齐登基,改元咸安。
群臣跪请陛下收回成命。皇帝春秋正盛,何谈禅位?
凌若弦只是淡淡一笑。
“朕做了十八年皇帝,够了。”
他说:“余下的日子,想陪皇后回江南。”
群臣默然。
没有人再敢阻拦。
——
咸安元年秋,太上皇携太后归隐江南。
那条小河依然清澈,那棵老桃树依然立在岸边。他们在那旁边盖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满了桃花。
阿昭和思齐每年都会来探望。
阿昭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眉目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飞扬。思齐初登大宝,每日被朝政压得喘不过气,来江南小住几日,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父皇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思齐问。
凌若弦望着窗外的桃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熬。”他最终说,“是有人在等你。”
思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母后正坐在桃树下,膝上摊着一卷书,阳光在她发间跳跃。
他忽然明白了。
——
咸安七年冬,太后沈华年病重。
那场风寒来得突然,太医署倾尽全力,终究回天乏术。
凌若弦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如三十五年前。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在他眼里,她依然是那个扎着双髻、在河边教他抓鱼的小姑娘。
“若弦。”她轻声唤他,声音虚弱。
“我在。”他握紧她的手。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阿昭和思齐呢?”
“在门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
阿昭和思齐跪在床前,一个红了眼眶,一个无声落泪。
她看着他们,眼中是为人母特有的温柔。
“阿昭,你性子急,往后遇事要多思量。”
“思齐,你心事重,要学会宽宥自己。”
她又看着思齐身边的太子妃:“你是个好孩子,思齐交给你,哀家放心。”
最后,她望向凌若弦。
他依然握着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若弦。”她轻声说。
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桃林。
“替我去看看下一个春天。”
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
咸安七年冬十一月初九,太后沈华年崩于江南别院,享年六十有三。
太上皇扶柩回京,葬于栖霞山桃林之中。
陵墓是他三十年前亲手为她修的,一切如旧。
只是这一次,棺椁旁多了一个位置。
——
咸安八年春,栖霞山的桃花如期盛放。
凌若弦独自坐在桃林中,膝上摊着一卷诗集。
那本《锦瑟集》已经泛黄残破,他一页页翻过,指尖摩挲着那些褪色的字迹。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轻声念着,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华年,今年的桃花开得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人回答。
只有风过林梢,落英纷纷。
他将诗集合上,放在膝边。
又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
他缓缓起身,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放在她的碑前。
“明年再来看你。”他说。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的步履已不如年轻时稳健,白发在暮色中泛着银光。
可他依然会来。
只要这桃花还开,只要他还能走。
他会替她,看尽余生的每一个春天。
——
栖霞山的桃花开了六十七次。
第六十八次花开时,太上皇崩于江南别院。
是年春,桃林盛放如云,绵延十里。
宫人来收殓时,发现他安卧于窗边的竹椅上,面向南窗。
窗外,那株他亲手栽下的老桃树花开满枝。
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诗集,翻开的那一页,墨迹依稀可辨: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旁,有人用极淡的笔迹添了两行小字——
“不惘然。”
“此生已共君看尽。”
——
咸安六十八年,昭长公主薨。
临终前,她召来子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将我葬在栖霞山,父皇母后旁边。”
她笑了笑,眼中映着窗外的春光。
“他们等了我很多年了。”
——
栖霞山的桃花依旧年年盛开。
花开时节,总有游人来此踏青赏花。
他们走过那条青石小径,穿过那片绵延的桃林。
有人指着那座掩映在花树间的陵墓,问:
“这里葬的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
年深日久,墓碑上的字迹早已风化,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依稀可辨的是碑阴那行小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还有更深处,几乎要被青苔掩埋的几道刻痕:
“弦哥哥”
“华年等你”
桃花落了满碑,年年如此。
风过时,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有人在低语。
那声音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
很多很多年以后,栖霞山的桃林依然在。
当年的陵墓早已湮没于荒草,只剩下那棵最老的桃树,虬枝盘错,苍劲如铁。
每年春天,它依然会开花。
花开如雪,纷纷扬扬。
有一年,一个年轻女孩来到树下。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湿了。
“这里好美。”她对身边人说。
“像在等谁。”
风吹过树梢,花瓣落了满肩。
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
很轻,很轻。
像某个春天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