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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淡烟浮 ...

  •   日落之后的渭河,轻轻荡荡飘了一层雾,隔绝开白天长安的市井热闹。起儿跟巧英的手互相抓着,抓出湿漉漉的汗来了。
      一排一排画舫初上纱笼,尽显奢靡,河水都是一层暖光,跟阳光的金光闪闪不同,似是给归家人留的灯,暧昧又留恋。
      每个衣着华贵的人,一一从未知的角落钻出来,香囊纸扇玉冠薄纱,第一次见识到的起儿,人间竟有如此漂亮的地方。
      “开市”
      随着一声锣鼓声,笼罩的雾就被掀开了,她们这些走贩一拥而入,跟华丽的虚景一碰撞,起儿终于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到了官家规划的摊位前,一排把头花摆开,这些都是多花了心思,因为渭河不差钱。还有一些压箱底的,美滋滋的很。
      没间断的丝竹喝彩声从河面,画阁传过来,一座座小楼建筑灯笼密密麻麻,想要燃烧起来,之前在外面看,只觉得不似人间景,身临期间,又好似,脚踏不到实地,似在船上晃荡进不去人间。
      “好好好”
      一个薄纱轻罗的美人从高台上飞过,赤脚铃铛响,漫天花瓣洒下来。起儿挤在人群中,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找回一些吆喝的实感。
      难怪难怪呀,看多话本,听多讲古,都说露水红颜温柔乡,一醉不醒,不知今朝何朝。

      “陆老先生,你说,渭河的钱是哪来的”
      起儿边临摹字帖,边跟烤火的陆知远闲聊,后者一听,呵呵了两声,这女娃娃去了一趟渭河,涨了见识,问的竟如此直白。
      “你可是看渭河不事生产,只买”
      确实,几个晚上的摆摊让她发现,秦淮的人啊,只买,一掷千金的买,外头卖20文的头花,里头可卖到80文。几日下来,扣除高额的摊位租金,还是很划算,还有人找她们定制,定金一下子就给了三两。
      “世间万物都是以物易物,钱银也只是一个媒介,从古至今呀,本质没变过,你看红楼大手笔装修大手笔排场,只不过是谋个更高价。”
      “至于钱从何来,从各行各业来,三百六十行的商贾,高门大户的世家,贪官污吏的后院,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江湖人士…… 多了去呀”
      数不清呀,数不清呀,这些得等她自己去经历才懂,金钱运转的法则岂是三言两语可道清的。
      他可以打个巧话说,从民来。但不想,此刻他就是个唠叨的市井老头。
      那必是还可以赚更多的,起儿边落笔边想,比起丹青,其实她更喜欢练字,练字的时候脑袋还有些空隙,纯属放松自己,能有更多想法,而丹青太耗人。
      不知不觉,日暮就西斜了。
      元潋站在偏院门外,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蹲着在选丝线的色号,身旁是各种材质的丝布料,右手边是一本绢布画册,各种时节的植物花草…
      完全沉浸在其中,他来的时候踩折了门口落下的一个落梅枝,她也没察觉。
      真像,真像
      “主子,隐婆说那天接生看到大院有个小孩子,但她不敢肯定”
      :当时天色黑了,我这边呢,已经接生结束了,在清洗东西。突然听到有个声音说,母亲,我看看弟弟。
      抬头一看门口好像有个小小身影,再一看就不见了。这事也没当一回事,也可能是幻觉。
      我们隐婆总能碰到这种事,也说起家夫人之前没过一个小孩。
      “元公子?”
      这怕是站了一会了,肩膀有落雪了
      “嗯”
      抖落大氅的积雪,人就走了,陆知远也不再理会,一列脚印很快又被大雪覆盖住。
      厅中的人儿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恍惚错觉,只有刚掌上的烛光闪了下。
      永润22年,太子殷元和登基,改号同和。隔年册封起拓为护国将军
      同和3年,起家起拓迎娶时内阁文大阁士之女-文思桥,天作之合,琴瑟之和,传为一时佳话。
      同和6年,起将军应召出征。
      同和8年,凯旋而归,赏赐无数。同帝亲临府邸,君臣把酒言欢,秉烛夜谈。
      同和10年,起家得子,次年,起家反。
      同和13年春寒,罪臣起拓伏于城外荒郊,诛九族。
      ……
      寥寥几笔,显赫一时的外姓氏族就泯灭在字里行间。
      元潋打开从皇宫带出来卷宗,也没多大额外补充,大多数强调的也是,君臣之间,少年相识,志同道合,元帝对于好友的惋惜总总。
      白纸黑字写的,连同外族,意图谋反。
      “嗤”
      看到这里,不由发出一声冷笑。这个理由几年后也是用在他父亲身上,讽刺的是当年起家事变,他爹还是功臣。
      同和8年,同和10年,朱砂笔轻轻在这两个日期打了个圈,下笔时顿了一下,拐了个弯,圈住了同和6年。
      往后一靠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月色清冷,雪夜无声,烛光低垂。
      会有烟浮出水面?

      一夜未眠,起儿刚准备离开酒楼,就被拦下了。自从她去渭河摆摊后,酒楼这边的帐就是后半夜才过来核算,掌柜信的过她。
      眼前的王小二红着眼眶,话里话外都是质问她,可是在秦淮这种风俗败坏之地摆摊。
      她打了打哈欠,点了点头。
      “我们有婚配的!”
      气的他不由自主就大声起来,起儿疑惑看了他一眼,这影响吗?
      她赚她的钱,他当他的店小二,而且他们也没媒妁之言,顶多算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不太对。
      “婚配是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试图纠正他这个说法,而且还要三书六娉呢。
      “你一个孤女”
      一着急就说了心里话,一个孤女要什么父母之命,三书六娉,媒人找他妈就行。
      他妈一直不喜欢起儿,还是他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为什么起儿就不能谅解他的苦心了,现在还往风俗之地挤?
      起儿瞪着他,陆老爷子就是我家人,山上还有个大娘养她大,想到这里,眼眶就红了。
      当时下山,大娘跟她约定,未满十年,不得返山,这日子一下子也过得蛮快的。
      王小二也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话了,气急败坏甩下一句话,反正你就不能再去秦淮了。
      “陆老爷子,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我不跟王小二成亲了”
      元潋谈完事情推开门,就看到起儿跪在大厅门口,高声喊着,他回头看了一下陆知远,后者示意这是他家家事,不过此下,他突然不想走了。
      围观看看戏也行,把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陆知远看着他一连贯动作,无语的想翻白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做啥呢,进来”
      台阶下跪着的人,羞的不敢抬起头,元公子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啥时同意你婚事了”
      “我……”
      她本意是来道歉的,本来想着瞒着陆老爷子,等她再大一点就可以嫁了。
      呵呵,原来小小年纪是想着欺上瞒下,学与人私奔来着。
      咳咳,陆知远清了清喉咙,让她看太多话本了,教的有点离经叛道呀,不过算敢爱敢恨。
      “小起儿,史书里私奔可有好结局的”
      “话本可多着”
      起儿不服,起儿争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还做作的拍了拍陆知远肩膀“陆知远你就教了这些”
      “老夫教啥,不劳元公子费心”
      “那你受了情伤,可否需要我陪着散心”
      “不用”
      “我晚上陪你你去秦淮逛逛”
      异口同声,当没听到拒绝,人已经走远了。
      起儿不解,元公子太不按理出牌了,她是去摆摊呀,咋说都是她陪他,带着他,怎么变成是他带着她呢?
      陆知远也不管,他从来就没看好王小二跟起儿,自己及时砍断青丝也是好事一桩,就随他们去吧。
      一身绛紫色长袍,白色丝绸里衣,着的金色丝线腰带,挂一枚清透的玉佩,说不上值钱不值钱,色水蛮好的。
      相反,站在旁边的起儿,就显得灰扑扑,元潋面如冠玉,起儿灰蒙蒙,一身暗青色的平民打扮,一头瀑布黑发尽数束了起来,唯一出彩就是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像书童。

      入夜的渭河人来如织,荧光如火,元潋走着走着突然衣服被一只小手抓住了,回头一看,灰扑扑的人儿淡定的纠正他方向,出门前福伯偷偷跟她说,小公子没去过秦淮,要起儿看好了。
      对于这种说法,她是不信的,这类公子哥在渭河多着呢,福伯是瞎操心,毕竟没有哪个小辈会跟老人说,嘿,我去逛个窑子。
      “我们摊位在这里”
      意思就是你要跟我们一起,还是自己去逛
      咳咳 “我去前头逛下”
      不出意外,等人走远了,巧儿不由自主输出一口气,紧张的心脏终于松下来了,这公子哥好看的很,但不好接近,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走一起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起儿这种习惯相处的或是够缺心眼的,可能没觉察到。
      她们两个分工明确,采购明细记账进程由巧儿负责,设计需求由起儿负责,因为后者还有个酒楼的帐要记,这样分工,大家都轻松些。
      巧儿土生土长,因为家里生意原因,跟街坊邻居,小门小店都熟悉的很,又是个活络会说话的,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工,一把一个准。
      这不,巧儿说起了,需要更多人工的事了,单靠几个人制作快要满足不了需求了。再者,希望能盘个小店,扩一下品类。
      而且两个人不谋而合,希望开发多一些贵价的东西,商品在不同环境下是有不同价值的。
      举个例子,小店瓜子一文钱一大把随便啃着聊天;秦淮酒楼呢,20文一小盘,质量高些,再到什么阁什么阁,至少要50文银子了,颗颗颗粒饱满,香气扑鼻。
      但都是同个筐子挑选出来的。
      她上个月赚了8两银子,算完账拿到钱的那一瞬间跟巧儿都愣了,她以前辛苦辛苦存了几年才20两。
      以前陆老先生讲史记,她似是非懂,为什么人的欲望总是得不到满足。那么多风流人物,最终是最想得到啥呢?看似有答案,其实没答案,因为人都得死,化作一杯黄土。
      但这八两银子,就像撬开门的银簪子,她一下子有点懂了。
      今晚生意不是那么好,两个人干脆放松一下,跟隔壁商贩聊起了天,对于他们来说,秦淮的奢靡其实跟他们关系不大,他们精打细算还是从铜板算起的。
      女商贩是卖水粉的,自称桐姐,年岁二十有加,家有两女,没夫君
      “就当他死了”
      她一出来摆摊,就要把娃托给她家巷口的大娘看着,小女娃一个5岁,一个三岁,很乖很懂事,妈妈磨水粉会帮忙加水递料,还会自己煮饭吃。
      “灶台高,会找个椅子垫脚,还会照顾好妹妹”
      巧儿从小帮邻居看小孩,虽说自己还没婚配,但还是聊的来的。起儿没啥带孩童的经验,搭不上什么话,就多琢磨水粉。
      桐姐家水粉很平淡,颜色可以,粉质也细腻,装在小小的木盒里,朴实无华,大多数客户都是冲着20文一盒来的。足够便宜,都是她跟自家女儿亲手做的。
      有一盒上面还画了个笨拙的小鸭子,一看就是女儿玩闹画的。
      她拿起自己的画笔,因为保不准自己有时候突然灵感迸现,习惯性在身边带一套画笔工具。
      几笔下来,笨拙的小鸭子变成了一只鸳鸯泼水,正准备拿起颜料点睛时,手腕被一把抓住。
      “你最好不要点”
      手腕被抓住,笔尖的颜料就撒出去了,一下子混了水粉。
      废了
      起儿抬头恶狠狠的瞪着元潋,莫名其妙。
      许是看到这边争执,桐姐她们停下了聊天,看到是个好看的公子哥,生意来了,果不其然
      公子哥抽回手,兜在身后,“剩下这些给包起来”
      正把那盒废掉的水粉收回去,没想到元潋拦住了,说这盒也要,照价算。
      刚才的小插曲似乎没什么影响,小摊位还迎来一个小高潮,无他,因为旁边站了个翩翩公子,来买头花水粉的,眼睛都忍不住往边上瞟一下。
      加上东西物有所值,这个夜晚大家都过得挺开心的。
      元潋手腕上多了一串红玛瑙的手串,他出现的时候,起儿就发现了,珠子浑然天成,晶莹剔透,雕工精细,靠得近还有一股香气,很难不想象是秦淮哪个红粉知己相送的。
      两个身影在青砖路上一前一后慢步,月光从渭河出来,褪了那层热气,是冷冷清清的。良久都没说话声,只有打更声。
      难得的宁静的夜晚,在后来某些时候,元潋时不时就想起当晚的画面,那是他人生最平和的一段时间。
      “陆老没交代你”
      他没明说,但走在他身后的起儿一听就知道,说的是画画这事。
      陆老爷子确实说过不要在外面提自己会丹青这个事,但她只是在一个小摊位的水粉上改个鸭子而已。
      许是良久没得到答复,许是今晚气氛太好,他想聊聊天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不好奇”
      身后影子摇了摇头,陆老先生不让她做的事,她从来不好奇问为什么,因为没必要。
      无论是大娘的要求,陆老的交代,或是元潋的阻止。
      他们或许是出于知道某种东西,或许是因为她不了解的过去,她不喜欢探究背后的原因。因为跟此时此刻的她,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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