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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露华清 长安说大也 ...

  •   长安街深处的一处宅院,打更声已敲过三更。
      书房之内,灯火依旧通明。

      “十年了,十年了,你们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大人,十多年来明察暗访,那一片根本就没有符合的男娃。”

      严开先负手而立,眉头深锁。
      当年那场谋逆,满门抄斩,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传说中那张藏宝图,随那家小主人一同消失了。事后反复清算,唯独少了那孩子,也少了藏宝图。

      “罢了。”

      一声清淡叹息自暗处传来。
      元潋缓步走出,一身月色常服,周身自带一层冷光。

      屋内站着、跪着的人,齐齐行礼。

      “你们查了这么多年,半点消息都没有,有没有可能——那孩子本就不是男娃?”

      “世子,那孩子确确实实存在。”
      这些年,连女童他们都一一排查过,没有一人对得上。

      十三年前那夜,起家宅院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次日,整个市集都传开了——老天爷有眼,是个男娃。

      此前市井早已流言纷纷,说大将军起骁在战场上伤了身子,再无子嗣。说得有板有眼,几乎成真。一次下朝,更有不长眼的官员当众调侃,险些被当场打死,最后还是御医出面,才勉强保下半条命。

      所以,起家喜得麟儿那一消息,瞬间压下所有流言。
      连续半个月流水宴,满城皆知。
      就连当晚接生的稳婆,都得了几十两白银,欢欢喜喜回乡置宅养老。

      跪着的探子实在想不通。
      当年小平山自刎的死士已经证明,婴儿只可能在那一带,绝跑不远。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一拖,便是十三年。
      那孩子若还活着,也该十二三岁了。

      “不懂,实在不懂。”严开先抚着胡须长叹,年纪越大,很多事越看不透。
      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爷要留这孩子一条性命。
      罢了,他们都找不到,旁人更无从下手。时至今日,也翻不起多大浪了。

      “也罢,此事不必再查。我另有安排。”
      元潋淡淡开口。
      连他的人都找不到,那孩子多半早已不在人世。

      出严府时,已是清晨。
      穿过园林,一身沾尽晨雾。

      东方刚露鱼肚白,行至半路,朝阳缓缓升起,洒下几分暖意。
      刹那间,整条街道活了过来,人声、炊香、车马声,自地底下涌出来,汇成人间烟火。

      他们这些人,整日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竟还不如寻常百姓一餐一饭、妻儿相伴来得踏实。

      “老板,来一碗云吞。”
      元潋在最近的摊子坐下。

      “客官看着面生得很。”

      “路过。”

      刚开摊,客人不多。
      这郎君生得太好,往小摊子一坐,竟比坐在杏福楼雅间里还要夺目。街坊忍不住打趣几句,他脾气也好,一一温和应下。

      “这家云吞,味道最是地道。”

      “确实不错。”
      肉馅是清晨现剁的,汤底加了干贝吊鲜,头汤清润。

      “公子住在附近?”

      “嗯,隔两条巷子。”
      他在府外有一处私宅,平日心烦了,便来小住几日。宅子由福伯看管,老人闲来种花养鱼,权当养老。

      “那以后想吃,让起儿给你送过去就行,这一片都管送。”

      元潋微微颔首,对老板道:“往后每逢沐休,清晨送两份来。”
      福伯也爱吃这类清淡小食。

      一进院子,果然看见福伯在摆弄那几盆名贵兰花。
      其中一盆野山兰,还是前段时间元潋特意从山里为他寻来的。

      “小少爷,今日怎么过来了?”

      “刚议完事,过来歇歇。”

      “用过饭了?”

      “吃过了。”

      “临街那家云吞摊,你去过?”福伯有些意外。他家少爷从不是关心口腹之欲的人。

      “味道尚可,你无事可以去坐坐,别总闷在院里。”

      福伯一边摆弄花草,一边暗自琢磨:
      少爷这话,不像是单纯推荐吃食……莫非,那云吞摊是个隐秘据点?

      接下来几日,福伯天天准时去蹲点。
      一碗云吞,听的全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混得久了,倒是认识了不少街坊,尤其那个跑堂的小女娃。

      见他一人居住,每逢阴雨天腿脚风湿不便,起儿还主动帮他去药店抓药。

      元潋很快察觉福伯的变化。
      几次过来,都见老人在练字、哼小曲,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心太多,云吞摊子的作用这么大吗?

      “公子,老夫瞧着,那地方不像是情报点。”

      “什么点?”元潋一怔。

      “就是你说的……云吞摊啊。”

      元潋一时失笑,无奈又温和:
      “我只是觉得味道不错,真心推荐你去。”

      福伯当场愣住。
      也不怪他多想。他家这位小少爷,自小心思重、城府深,一句话能说明白的,偏要绕十个弯。情商高时,杀伐决断,算无遗策;情商低时,话都说得让人费劲,只适合跟聪明人打交道。

      起儿原本约好今日帮福伯搬花,可刚到门口,福伯便说家中有客,只好改期。
      她转身便往巧英家去,继续做头花。如今她们的头花,已经能直接供给赛牡丹的老板娘,生意稳了不少。

      “娘亲!”

      元潋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福伯在院中听得动静,轻叹一声,转身去厨房把送来不久的云吞热好。

      入秋,天气一日比一日萧瑟。
      陆知远身子本就弱,再住在破旧柴房,无衣无炭,实在熬不住。

      “丫头,你不必管我,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陆爷爷,我会找房子的。找一间大大的、暖暖的屋子。”

      这年,起儿十四岁。
      街坊早已看出她是女儿身,只是心照不宣。云吞摊老板娘悄悄教她束胸、打理仪容,看着她越长越清秀,心里越发担忧。
      陆知远便让她平日作男装打扮,再把肤色涂黑,身形偏瘦,不仔细看,倒也能蒙混过关。

      只是两人再同住一间屋子,终究不妥。

      当夜,起儿把床底下的木箱子拖出来。
      几个旧布袋子一一打开,铜板、碎银倒了一桌。
      这些年,她跟着陆知远学识字、算术、天文地理,甚至粗浅兵法,手里的钱,全是一碗一碗云吞、一朵一朵头花攒下来的。

      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二十一两六十六文。
      租一间屋子,本是足够。

      可她不懂长安市价。
      像样的二居室,一年便要二十两,还需一次交足三年。
      远在郊外的屋子,陆知远腿脚不便,又实在不方便。

      连找几日,处处碰壁,起儿心里渐渐泄气。

      福伯又来吃云吞。
      如今云吞摊前头扩成了小店,雇了人手,可后头的老摊位还留着,起儿依旧守在这里,不用跑腿,工钱反倒更高。

      福伯看着灶台前煮云吞的起儿。
      一身男装,粗布麻衣,发髻整齐,干净利落。
      他第一眼便瞧出,这是个姑娘家。

      见她今日心神不宁,连云吞都煮老了几分,福伯轻声问:“可是遇上难事了?”

      起儿便把找房子的难处,一五一十说了。

      巧得很。
      福伯住的那座院子,本就空旷。公子十天半月不回一次,近来忙于宫中事务,已有三个多月未曾踏足。

      这一年,起儿十四岁。
      她与陆知远,搬进了福伯家的东小院。
      两间正房,一个小庭院,厨房库房齐全,与前院互不打扰。
      一年租金只要六两,炭火家具一应俱全,随便使用。
      他家公子有的是钱,看这情况,有后也不需要他养。

      福伯本不肯收钱,可起儿性子执拗,一分不少。
      闲时还帮着打理院子、干些杂活,饭点总有热饭热菜。
      两位老人凑在一起,下棋吹牛,日子倒也安稳。

      在陆知远的示意下,起儿又盘下了那个老云吞摊。
      说是买,其实是老板娘半卖半送。前头店面生意红火,顾不上后头的小摊,干脆顺水人情,交给了踏实能干的起儿。

      这是起儿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钱生钱。

      头花生意,只是街坊口口相传,量少、成本高、售价低,赚的都是辛苦钱。
      可云吞摊不一样,日日有进账,细水长流,稳稳当当。

      陆知远抽着旱烟,看着盯着一堆铜板发呆的起儿,眼神复杂。
      孩子气是真的,可那张脸,越长越像那位故人。

      长安说大很大,说小,也极小。
      他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认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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