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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春 “山神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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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春时节,雨水还是有点多。
长安城的街道还带着泥泞,一匹快马不顾行人疾驰而过,将路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娃径直撞进了泥坑。
“走开呀,小乞丐。”一句话随风飘来。
泥坑里的小娃站起身,拍了拍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裳,又顺了顺蓬乱的头发,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馒头。污水渗进里衣,馒头皮上也沾了褐色泥点。
可这也没关系。
小乞丐用小手轻轻一掰,再小心翼翼把污点抠掉,这馒头便又干干净净了。她愉快地咬下一大口——大娘说过,不能吃脏东西。
三两口啃完馒头,她擦了擦嘴。
这就是长安啊。
微微细雨挡不住街上的熙熙攘攘,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交错而过,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比山林里的树木还要密集,还要高耸。
小娃一边目瞪口呆,一边往里走,一直走到城中最高大的那家酒楼门前。她仰着头,几乎要望到楼顶,口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门口小二挥着手:“哪来的乞丐儿,快走快走。”
“客人,里面请——”
“今日有刚捕的大黄鱼哦!”
小乞丐鼓起勇气开口:“大人,你们这里招人吗?”
“不招不招,滚滚滚!”
小二一甩手,小乞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家被小乞儿视作天下最大的酒楼,名叫杏福楼。黑底金字,笔势流畅,铁画银钩,据说是店主费尽心思搭上翰林院一位学士,重金求来的题字。楼高四丈,分作两层半,每层挑高丈半。跑堂的端着酒菜飞快穿梭,猜拳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挤满了第一层。
顺着楼梯上二楼,推开半米宽拐角处的珠帘,顿时柳暗花明。楼下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二楼大厅里丝丝缕缕的丝竹之声。这里讲究一个雅、清、致,桌与桌之间隔得宽敞,还设了两间包间。
三层则是住宿之处,客人喝醉酒,也能在此歇脚。
一楼大堂后还有一处小园林,花繁草茂,翠竹山石相映,石板小径若隐若现,错落着三间厢房,专供达官贵人所用。园子另有一道后门,隐蔽性极好,要订这三间厢房,须得提前交三两银子定金。要知道,王小二忙活一整年,工钱也就三两银子。
午市过后,王小二——便是方才那个小二,他爹原是这家店的小二,老了干不动,便由他接班——看见那个小乞丐还站在不远处,双眼亮晶晶地往楼里望。有好心人给了她一个热馒头,她一边吃一边看,撞见王小二的目光,立刻眯起眼,笑得春风满面。
王小二心里着实纳闷,早知道就不该在瞧见这小乞丐生得眉目清秀时,鬼使神差地跟她搭话。
“大人,你们这个屋子好高呀。”
“那是,这条街上最大的!”王小二颇为自豪。
“真厉害,大人,你家饭馆的菜好香呀。”
“那是,偷偷跟你说,大厨是师从宫里某位御厨的。”
“真厉害,大人,你们这么多碗,缺人洗碗吗?”
“那是,缺……”
王小二打量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小乞丐,挠了挠头。缺人是缺人,可这孩子太小了,瞧着跟豆芽菜似的,也不知有没有满八岁。不然就凭这张小脸,收拾干净了,当个跑堂也足够。那眼神像只乖巧的小狗,他实在不忍心赶,末了只对小乞丐说:“你等等我。”
就这样,小乞丐在长安城得到了第一份生计——在杏福楼旁小巷里的一个小云吞摊打杂。
云吞摊是一对夫妇开的。杏福楼的客人有时谈完生意、或是酒喝多了,想要垫垫肚子,小二便会来这里取云吞,一来二去,大家都熟络了。
这家云吞皮薄馅大,汤底是猪骨与老鸡慢熬,再加了干贝提鲜,鲜甜清润。小云吞下锅,一烫一捞一过汤,撒上几点葱花,香气扑鼻。旁边住店的客人,也爱清晨来上一碗。
男店主腿脚不便,只能守着锅灶;女店主忙前忙后,生意一忙便手忙脚乱,正需要一个手脚勤快的帮手。年纪小不要紧,勤快就行。
小乞儿人虽小,干活却极利索,搬柴火、备配菜、端菜上桌,样样麻利,嘴巴又甜。女店主见她衣衫破烂,便从家里拿了两套旧衣给她。衣服虽大了些,袖子挽两挽,裤脚卷两卷,再洗干净脸与头发,竟是个十分俊秀的小娃娃。
当晚忙完宵夜,她便在铺子里歇下。主人家给了被子,还在旁边点了一盏灯,方便她起夜。
就这样,小乞儿到长安的第一天,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豆烛火。
远在长安之外的大山上,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大娘拄着拐杖,摸索着山神庙的门框,一步一步挪到蒲团前,虔诚地拜了三拜。
“山神大人在上,保佑我家起儿出门遇贵人。”
“起儿,一号客栈甲字一号房两碗,乙字二号房一碗,春风酒楼大堂两碗!”
小起儿手脚麻利地在云吞碗上盖好荷叶盖:“晓得!”
往食盒里一放,她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大街上的早市热闹非凡。她到长安已有半个多月,对这座城唯一的认知,便是热闹。榨果子的、蒸大肉包的,馒头又大又圆,一文钱三个。阳春面、小云吞、饺子、油糕,还有早起的巧娘用自家桂花做的桂花糕……
真香。小起儿一边快走,一边在心里咂摸。昨天吃了刘大伯家的阳春面,那汤头鲜得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个汤头是秘密。”
她今天想吃巧姑娘家的豆腐花,让对方多放些红糖花生碎。越想,脚下跑得越快。
美好的一天,从想吃的东西开始。
“刘大哥,云吞到了!”
“刚好,客人正等着呢。”
刘青把食盒里的云吞取出,将铜板放回去,又从口袋摸出一枚小铜板,塞给小起儿当跑腿费。
“最近辛苦你了,拿去买糖吃。”
小起儿道了谢,直奔巧大娘家的摊子。冒着热气的嫩豆腐,浇上一勺蜂蜜水,软软绵绵,亮晶晶的。巧娘还额外塞给她一碗豆浆,让她送去杏福楼的王小二。
晨曦薄雾,一个个身影在大街上来回穿梭,被金色的晨光裹着,像一张巨大的金色渔网,网住了众生百态,网住了人间烟火。小起儿便是其中一尾小鱼,一头扎进了长安这片大海。
早市散后,酒楼跑堂、路边摊贩都长长松了口气,倒上一壶浓茶,与街坊邻里闲话家常。
“不得不说,这起儿就是聪明。”
女店主一边整理着荷叶盖,一边夸赞起儿。
大片荷叶用绳子扎成圆盖,往碗口一盖,汤水便不易撒出。回头客都夸,这云吞还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叮当叮当,一共一百二十个铜板。
小财迷认认真真地数着,十个一叠,一共十叠,还多两个。超过十的数,她还不太会算。这些钱里,有半个月的工钱、跑腿费,还有客房客人的打赏。
有些人天生就是财迷,比如小起儿。没人教她存钱,她也不知道存钱是为了什么,只是看见铜板就想收起来,偶尔花一两枚打打牙祭。她只知道,钱是好东西,能买到好多喜欢的物件。只是存钱的速度实在太慢,上次看见一桌客人付款,随手就是一锭银子,她算不清,那得送多少趟云吞才能赚到。
“钱嘛,花了再赚就是。”王小二跟她闲聊,说家里是卖胭脂水粉的,门面不大,可做生意才能赚大钱,天天吃酒楼,像他们这样跑腿的,跑断腿也攒不下一锭银子。
王小二还在喋喋不休,小起儿心里已经暗暗盘算——卖不了胭脂水粉,卖个头花总行吧?
此时正是头花盛行的时节。春赏花、夏游园,各类花会、游园会接连不断,街头巷尾,摊贩铺子,红的、绿的、紫的,无论平民女子还是大家闺秀,都能挑到心头好。用料多是布料、通草、蚕丝丝绸。
打定主意,起儿便去找了常在巷子口摆摊的大娘。
上次大雨,大娘的摊子收得慢,不少料子快要被打湿,起儿见了,连忙跑过去帮忙收拾,推到屋檐下避雨。有了这份缘分,大娘一听起儿想学门手艺,痛痛快快便应了下来。
别看头花小巧,里面讲究极多,一般要经过选料、上浆、染色、窝瓣、烘干、定型、粘花、组枝多道工序。缝制也有固定的顺序针法:
先沿窄边穿缝,第一针扎在中间透明处,第二针缝在边缘,线才能固定紧致;
再沿宽边连针缝制,到头后拉紧;
转回窄边,用同样针法缝好,第二根绢布也照此做;
第二根绢布缝到第三条边后,用针勾住第一根绢布起针的边,连在一起,拉紧绢花,线在中间绕两圈打结,再用手打理成型,一朵头花便成了。
折腾出几个残次品后,起儿渐渐有了章法。她自小学东西就快,又坐得住。
大娘越看越满意,告诉起儿:“头花这东西,是有心意的。想做花便是花,想做叶便是叶,好不好看,全看你的心思与手艺。城西那间铺子,一朵头花卖一两银子,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排队抢,那叫一个栩栩如生。曾有姑娘戴着去赏花,蝴蝶都追着飞呢。”
起儿听得两眼放光,决心抽空去那间铺子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头花,能卖这么多钱。
自此,每日收工后,起儿便来大娘这里选料、染色、做花。成品托大娘寄卖,又经店主同意,在云吞摊门口摆了个架子,来吃饭的客人若是喜欢,便随手带走一个。款式平平,扣去材料费,也算不亏不赚。
一日,一位客人看着那堆头花,若有所思道:“这满长安都是大红大绿,看久了,实在眼疲。”
满街姑娘的头花款式相近,无非是更大更艳,你红我更绿,时下审美便是这般浓烈直接,少了几分含蓄,少了几分欲说还休。
另一位客人附和:“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满则溢。”
起儿听得懵懵懂懂,开口相问。
客人又笑道:“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她更不懂了,睁着圆眼,一脸茫然。
旁边人哄笑起来:“秀才就别掉书袋了,小娃娃还没读过书呢。”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有食客看不过去。他们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读书累了,便喜欢来附近的云吞摊歇脚闲聊。此刻见小跑堂被众人逗得手足无措,却依旧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众人,像一只求知欲极强的小兽。
“起儿,你觉得什么最美?”
她叫起儿,是个弃儿,被山里的盲大娘捡回去养大。山脚下的先生给她取了名字,便叫起儿。
什么最美?
她自小在大山里长大,见过四时风光。春风、夏雾、秋雨、冬雪,日出之光,日落之霞,样样都美。
“有一次下大雨,我在山洞躲雨,看见一朵小花,粉白色的。雨落在花瓣上,花瓣就弯一下,再落,再弯。我看得入了迷,后来想把花挖回来养,大娘说,它是属于大山的。”
“就照着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