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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二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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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榭,烟雨朦胧,往来人群络绎不绝,此间是整个中原地区最为繁华的地方。
在光鲜亮丽的街市上,也串通着不少破落小巷,被官家用围栏层层遮掩,成为这座城市的羞耻。
正因为此地不被重视,又鱼龙混杂,所以多了些灰色营生,其中之二最为兴盛,巷子分成左右两侧,皆是些狭窄小屋,左侧供往来求学却没有钱的寒门士子居住,右侧则花哨许多,是江南地区有名的妓院窝。
每到傍晚,便是一副异样场面,左侧挑起微黄火烛,士子彻夜读书,右侧挂起大红灯笼,妓子彻夜贪欢。
互相打扰,又互相看不惯。
士子瞧不上妓子,妓子骂士子清高。
两两较劲间,还有第三流派,那便是往来的一响贪欢的过客,皆是些穿短裾粗布不入流的底层,束腰长袍的达官显贵不会现身于此,即使有好奇的世家子弟,也都换上平常服饰,演一回平民来此寻欢作乐。
这天巷子里来了几位不速之客,虽都身穿粗布短衣,可那气质与平日那些做苦力活的劳工不同,妓子们心照不宣,热情往屋里拉客,莫说这些世家子弟待人彬彬有礼又多风情绰约,就是他们赏的银两也比平常人多,要是再能拴住一人的心,那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因这一行人的到来,巷子里炸开了锅。
胡蒙第一次到这里来,看着一间间浮夸又华丽的门头,格外好奇,看什么都要多留一会儿心思,但他也只是看个热闹,并没有想过进任何一间屋,他家在扬州是大豪族,自小的教育容不得他做僭越之事。
正当一群莺歌燕舞围着胡蒙转时,狭小的巷子左侧一间屋室,忽然敞开了半扇窗户,一碗沏得发白的茶水泼出来,直击胡蒙脚下。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有熟知的妓子先开口骂起来:“谢林菀,这条街就数你最清高,你要是嫌吵就搬出去,坏老娘生意干嘛!”
半掩的窗棂暗影下,一张秀丽又稚嫩的冷脸瞪了一眼那妓子,顺带藐视了一番花丛中心的胡蒙,砰地一声关上窗户,紧闭的屋内继而响起了诵读声:“金鞍玉勒照花明,过后春风特地生。半醉五侯门里出,月高犹在禁街行。”
“他骂我!”胡蒙听着屋内抑扬顿挫却又清脆有力的声音,指着窗畔不怒反笑道。
“公子,谁骂你,奴家替你骂回去。”妓子不懂谢渠吟诗意思,还一头雾水。
胡蒙今夜游街心思全部收揽到这小小窗户里,旁的皆失了兴趣,他摇了摇头,不管不顾围拢着的一群人,含着笑意大步走出了巷口。
翌日清晨,早起晨读的谢渠打开窗户,想借春日的冷风抖擞下精神,习惯于此,便将两扇窗户全部敞开,迎面撞上一张人脸,骇的他退后几步,虽未发出一声,但魂已经飘走三分。
外头站着的高大身影,正是昨夜里扰他读书的罪魁祸首,还敢站在门口打探,真是不知廉耻!
谢渠一向清高,他虽心有不满,但还是不加理会外头事物,勾上把手准备关窗,眼不见为净。
一双大手格挡住即将关闭的窗缝,胡蒙站在外头,礼数十分周全的作了一揖,道:“在下胡挽弓,初来扬州,昨夜本想来此找间房子租住,不曾想被当成花客,打扰到谢公子,还请见谅。”
见眼前这人十分客气,又是同来读书的寒门,谢渠昨夜加今早的气已经消了大半,面上还是冷冷回道:“知道了。”
砰地一声再次关上窗户。
看着又紧闭的门窗,胡蒙勾起无奈笑意。
他最终租得谢渠隔壁的小屋,在此居住下来。
“林菀兄,我没有米吃了,能否借你一碗。”
“林菀兄,这句诗文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解答一下吗?”
“林菀兄,我家人托人给我带了些糕点,你尝尝。”
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谢渠,日日夜夜被胡蒙烦扰,头一回置之不理,可那人真就三天没吃饭且终日面黄肌瘦晃悠在眼前,谢渠心下不忍就借了一碗米过去,并嘱咐不用还了,且不要再打扰他。
可今日一碗米,明日一壶水的,数月过去,竟也习惯了这个邻居在。
胡蒙十分热心,谢渠一心只读圣贤书,生活上打理不周,屋舍虽小却时常杂乱,胡蒙借着报答一碗米由头,天天给谢渠收拾屋子,不仅如此,还像打扮娃娃一样帮谢渠梳理面容仪态。
谢渠只管举着书读,只要别碍他时就行。
近些时日迟钝的谢渠也感知到外头人的态度大有感官,原来冷眼相对的妓子竟频频朝自己抛媚眼。
后知后觉的谢渠找了处水窝俯身一瞧,这俊俏的儿郎哪儿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面容精致,媚眼动人,头顶竟然挽了一支翠红的月季花,他本就俊朗,经胡蒙一收拾更显绰约姿态。
不谙世事的谢渠又疑惑起来,那小子想干嘛?我一个大男人何必在意这些细节,遂即拔掉头上簪子,随机搁置在几案前,又埋头进了书本中。
“林菀,今日乞巧节,我们去放莲花灯去。”胡蒙闯进谢渠家,先看见桌上鲜红的月季簪子,又看谢渠邋里邋遢坐在桌前沉思。
他上前熟稔勾起谢渠墨发,灵活轻柔帮他挽成形状。
谢渠拍掉胡蒙手上簪子,毫不留情催赶道:“日后不用再来了,你不在时我就这样过的,难道还要指望你给我盘一辈子发髻?回去吧。”
胡蒙按回谢渠的手,执意将簪子插进去,回道:“那就给你盘一辈子。”
谢渠带着愠色回望身后人,也执了气:“别胡闹了,我不需要你,别来烦我了。”
“可我需要你。”胡蒙双手穿过谢渠脖颈,手压在桌沿儿将人拢进怀中,向那只已经红透了的耳朵低语道,“林菀,我喜欢你,打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谢渠垂着头,手里的书被揉搓出褶,他隐忍着回问道:“胡大公子,你要是找了我,你家人会同意吗?你想让胡氏血脉断绝吗?”
“你都知道了。”胡蒙更紧的圈住了怀中微微发颤的人。
“扬州谁不知你胡家,谁不知你嫡长子未来的接班人胡挽弓。”谢渠直接道出。
胡蒙却笑了:“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说出来,林菀,你也享受与我在一起的时光吧。”
“我没有!”谢渠有些恼火,起身欲推开胡蒙,却发现悍然不动。
堂堂胡氏接班人,在狭小到只够俩人并行的空间中,终得忍无可忍,扣住谢渠脸颊吻了上去。
“胡挽弓,你混蛋!”谢渠含混骂道。
胡蒙喘着粗气,别开的湿润唇瓣落在谢渠脖颈间,他轻咬一口。
酥的谢渠尾巴根都麻了,瘫软到桌子与胡蒙身躯的夹缝间。
胡蒙将人提起,再次激烈的吻了起来。
直到感觉嘴巴鲜咸才停了动作,心虚抬头,谢渠已然泪如雨花。
“林菀,我不是想轻薄你,是我太喜欢你了。”胡蒙为谢渠擦去脸颊泪水,半跪在地上仰视着他,深表拳拳之心,“我胡挽弓发誓,日后只喜欢你一人,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等我主家后便把你接到府上相伴,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死我绝不苟活!”
谢渠食指按住胡蒙嘴唇,道:“世界上最信不过的便是誓言,若我让你摧毁豪族,扶持寒门子弟,你会背弃你的家族你的朋友你的信仰吗?”
胡蒙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坚决道:“只要你谢林菀想要的,我便会给你,不论如何,只要你别离开我,只要你能……”
胡蒙指腹再次抚上谢渠脸颊,将他碎发别到耳后。
只要你能给我你的爱。
胡蒙没有说出口。
只要能把自己给你。
谢渠领会错意。
他自小耳濡目染豪族种种弊端,他以为与豪族打交道都只是利益相关,他想要得到什么,便要付出对方想要的什么,仅此而已,哪怕是□□。
谢渠捧住胡蒙脸颊,扯出一丝苦笑后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夜烛火摇曳,竟比对面颠鸾倒凤的妓子掮客还要闹腾。
仅够一人容身的床上躺了两个交叠的人,胡蒙抱住背对着自己的谢渠,用鼻子拱了拱他满是淤青的后背,问道:“莞儿,我觉得你并不十分高兴,你要是不想可以与我说。”
“说了,你会停下吗?”身前,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胡蒙深吸了一口谢渠身上淡淡的纸墨香味,摇了摇头:“没得到你之前可能会忍一忍,得到了之后就食髓知味了,莞儿,我要你一辈子,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夜陷入了永久的沉寂。
胡蒙索取的越多,谢渠则施展的越大,后来在这种不十分健康的关系中,谢渠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直到接到许江枫的信,定下进入东都,霍乱魏氏,寒门起兴的计划。
谢渠给胡蒙留得那句遗言,像是在诉说过往太苦太悔,人生要是像初次见面那般美好和单纯就好了,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