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饮一杯无》福泥先森

69、胜利 和平来之不

　　清醒的尼玛和疯癫的多吉，一同被压到山脚之下。
　　隐藏多日的索朗终于在山林间现身，他满脸胡茬，浑身泥泞，已经瘦的皮包骨头。
　　“阿哥！”尼玛哭着向索朗大喊，多吉也停下张牙舞爪的动作，痴呆看着索朗，念念有词着，“阿哥，我不吃了，你们不要再打阿哥了……”

　　那是北冥军进军古羌的第六个月，羌人死伤大半，三人的父母在混战中离世，那时索朗最大，已过二十，已经谈好婚嫁，可就在这短短半年，他的准新娘全家也死在刀刃下。
　　耕田废弃，牛马充公，底层平民不仅没有糊口的营生，还要时刻躲避东都军的屠杀，古羌豪族为了自身利益，彻底站到中原那边，丝毫不管羌人百姓死活，索朗只能带着弟弟多吉和妹妹尼玛流浪讨生活。

　　已经挖了三天草根，吃得腹胀口烂的多吉，疯癫病再次发作，抢夺了一个贵族孩子的奶糕，他轻轻咬了一口边缘，甜滋滋的口感在口腔弥散开，都说玛哈住的极乐世界充盈各种山珍海味，多吉觉得那刻就身在极乐世界，这辈子没再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将奶糕小心翼翼塞进兜袋，推开哭泣的小孩，兴高采烈找寻还在乞讨的哥哥妹妹。
　　殊不知他的这番抢夺引来了一场大变故。

　　没找到人的多吉便回了他们常驻的桥洞下等候。
　　傍晚时分，索朗和尼玛陆续回来，今日收成不错，破碎的碗盆里都多少要到点吃食，正当他们准备分配食物时，多吉从兜袋中掏出缺了一角的奶糕，掰成三瓣，最大的两瓣分给了索朗和多吉，他喜滋滋将剩下小半囫囵吞进腹中。
　　没等兴奋多时，一串耀眼的火把照亮整个桥洞，仍啜泣着的小孩向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指着他们手中的奶糕，委屈说了几句。

　　顿时，拳脚棍棒如细雨般打来。
　　多吉慌躺在地上，正面看着这群狰狞的面孔，他们手里的棍棒没有丝毫怜悯，密实锤砸下来，只因那一小块甜甜的奶糕。
　　然而，疼痛并没有落在身上，就在棍棒砸下那刻，作为大哥的索朗俯身挡在弟弟妹妹身上，接受了所有袭击，一棍接着一棍敲打，也才二十的索朗被擂的一次又一次压倒在地，可还是颤巍巍撑起身子，守护住惊恐的多吉和尼玛。
　　“阿哥，我不吃了，你们不要再打阿哥了……”多吉哭着向那帮人吼去，却并没有任何效果，然而因为他的求饶引起一片嘲笑声。
　　索朗吐出一口鲜血，捂住多吉和尼玛的耳朵，笑岑岑说道：“我们没有错，是他们错了，是这个世道错了，只要杀不死我们，我们早晚有一天干死他们！”

　　对！我们没有错，是这个世道错了！
　　多吉从幻梦中恢复了清醒，他朝着山林，朝着黑压压的人马声嘶力竭的喊道：“我们没有错！是这个世道错了！只要杀不死我们，我们早晚有一天干死这个世道！”
　　尼玛将多吉拖拉住，向他摇头祈求：“别说了，多吉，别说了。”
　　“我们没有错！我们要干死这个荒唐的世道！”多吉甩开尼玛，更加肆虐的吼了起来，声音久久回荡，不绝如缕。

　　“将军，我去把他按住？”伴在姜墨身侧的江腾忍不住的请示。
　　姜墨摇头：“不用了，你看。”
　　江腾顺着姜墨凝视的目光望去。
　　山林间，站在石碓上的索朗对着多吉和尼玛绽开一道欣慰的笑意，他张开许久未说过话的嘴巴，嘶哑着向天际吼道：“干死这荒唐的世道！”
　　吼完之后，索朗发出一阵厉笑，在所以人的注视下，他拿起袖间匕首，毫不犹豫的戳进跳动的脖颈，顿时血脉喷张，整个人直直摔进林木丛中。

　　“阿哥！阿哥！”束在枷锁里的尼玛挣脱开看管的人，一头栽下囚车，摔得头破血流，还在挣扎着向索朗倒下的地方跑去。
　　多吉则一下顿住，他目光恢复澄澈，又像当年被索朗护在身下的少年一样，惊慌失措呢喃：“阿哥，我不吃了，你们不要打我阿哥了……”

　　持续近十年的尔虞我诈，因果报应，在一场生离死别中落下帷幕。
　　索朗一死，整个守军瓦解，羌军纷纷下山投降。
　　至此，两军战争彻底结束。
　　整军花了半月才清扫完战场，死寂了许久的东都逐渐恢复往昔热闹，在得知战争胜利后，中原地区万人空巷，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欢庆胜利，逃亡的流民也渐渐返回东都。
　　像梦一场，家中除了落下些许灰尘，其他的一切丝毫没变，但史书不会忘却这次大魏的危机，必然在大魏史上狠狠刻画一笔，警醒后世君主居安思危，勤政务实，爱护百姓。

　　宫中也恢复了日常，这日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明帝宣告开宴三日，与百官共祝胜利。
　　宴会之上，最前端坐的自然是几位带兵大将，连齐云素这个后门也得往后稍稍。
　　不过宴上有些许尴尬，只因胡蒙与谢渠也在，谁不知道这二位数月前还想起兵造反，而且大魏走到这步窘地，与他二人霍乱东都也脱不了干系。

　　“凭什么让他们上座！没把他们削成□□就不错了！”
　　下宴之后，张篱亲信破口大骂。
　　“战事刚平，就杀功将，会引起骚乱的，咱们做臣子的也替陛下好好想想嘛，秋后算账也得等些时候。”
　　“你别忘了，咱们老爷子是在他们手下死的，这你能忍！”

　　“够了！”张篱摔碎手里头喝了大半的酒坛，朝争吵的几位副将吼道，“都滚出去。”
　　几人对视一番，知自家主将今日心情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宴后再喝酒，他们也自知多嘴惹张篱不高兴了，便悻悻退下。

　　张篱看着流淌一地的酒，摇晃着身子，打马闯进宫中。
　　“侯爷，将军，张公子，陛下准备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呗。”顾千帆格挡住醉醺醺的张篱，看他这样倒像是来闹事的。
　　“我来找陛下讨坛酒喝，劳烦你去通报一声。”虽然醉了，张篱还懂礼数。
　　“酒哪里没有，你非得来找我家主子是吧，张将军，我可以放你进去，但我家主子近日好不容易心情舒畅些，你要敢惹他不高兴，我可顾不得什么将军侯爷的，会直接把你扔出宫。”顾千帆这些年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丑话说在前头。
　　张篱作揖：“你去通报吧，我今日非得见到陛下。”

　　顾千帆叹了口气进去寝殿，小心翼翼来至里屋。
　　这几日姜墨一直陪着斐霁，这会儿正单膝跪在榻前，给还在看折子的斐霁揉捏脚心。
　　“主子，张玉衡来了，脸上挂了酒色，说是还要向你讨坛酒喝。”顾千帆不知张篱前来何事，便如实禀报他的状态。
　　斐霁将折子搁下，赤着脚站起来。
　　姜墨将人按回床上，回头与顾千帆不悦道：“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他执意要见主子。”顾千帆也是不悦。

　　斐霁拍了拍姜墨肩膀，道：“给我穿上鞋吧，玉衡今日心情不畅，我陪他再喝会儿酒。”
　　姜墨脸直接黑了，捧着斐霁脚心不松手。
　　斐霁掐住姜墨两颊脸皮，将他那张黑脸扯成方形，又左右摇晃一下，哄着说道：“师傅的死，莫说玉衡，连你我二人都难以释怀，今日又跟谢林菀撞上，他自是难受，我陪他聊会儿解解惆怅。你放宽心，等我回来再好好奖励你。”
　　姜墨这才松开斐霁的脚腕，拿过一旁的靴子，边往斐霁脚上套，边嘟囔着讨要道：“那今夜你在上面，我不动，你动。”
　　斐霁用穿戴好的那只脚，对准姜墨胸口，将人踹翻在地，起身整理完衣袍，又踩着姜墨胸口说道：“朕不干累人的事，王爷是体力透支了？还是年纪大了不行了？”
　　姜墨捧着胸口软绵绵的脚，大剌剌躺在地上笑道：“行不行，回来试试便知道。”
　　“等着！”斐霁撤脚，他接受了姜墨的挑衅，大步流星向门外离去。

　　没有片刻，斐霁便来至外堂，见张篱孤身坐在门槛上，身旁已经摆了好几坛酒。
　　斐霁挥退顾千帆，轻声来到张篱一侧，也在门槛上坐下，拎起一坛清酒，仰头灌了半坛。
　　当政期间，尤其战乱之后，他已经好久未这般畅饮了。

　　张篱偏头看向斐霁，一肚子委屈再次冒出来，他捂着脸颊呜咽起来：“谢林菀和胡挽弓害死了父亲，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
　　斐霁一怔，许久未言，听着张篱一声声啜泣，他心揪在一起。
　　恨啊，他又何尝不恨，可是做为天下君主，他不能将目光只放在咫尺之内，若是二人死在东都，刚平息的扬州会不会再次骚乱。扬州据河道之险，易守不易攻，谢林菀要是交待留守扬州的将领割据东南，依大魏目前情形，未来几十年也无法实现统一。

　　“唉。”最终，斐霁长叹一口气，他手中酒坛已空，像哥哥一般按着张篱脖颈道，“我允了，你去报仇吧，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张篱蓦地抬头看向斐霁，有什么后果他又怎会不知，斐霁能下这个决定，他又怎会不知多艰难，但斐霁最后还是偏向了他。
　　心中仇恨一点点瓦解，最后融进血肉里，慢慢封存起来。
　　张篱摸干眼泪，拎起一坛酒一干而尽，彻底大醉的倒在冰凉的石板上，望着皎洁月光，望着眼前如大哥般靠实的人，笑着说道：“好，你这话我记下了，等天下太平，等你开了盛世，我再亲手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张篱昏昏睡过去。
　　斐霁独坐在门槛上，对着虚空泼洒了一坛酒，道：“师傅，玉衡长大了，懂事了，你看到了吧。”
　　微风轻轻拂过，揉在了斐霁脸颊，也揉在了张篱周身。
　　张篱捧着空酒坛，醉中呢喃着：“爹，孩儿定会帮着景福开太平盛世，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