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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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是，父亲。”陆失进门在陆学林面前站定，低头敛着眉。
“你应该知道我此番召你回来所为何事吧？”陆学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陆失不语，一阵穿堂风刮过，不过是初秋时分，他却感到后背有丝丝冷意。
陆学林抚摸着手背上被尖锐的猫爪抓出的浅淡血痕，有些不悦地看了身边的侍从一眼。那侍从会了意，退身便出了房门。
“既已剩你我二人，我就不兜圈子了。”
陆学林施施然起身，走到陆失面前，说道：“陆家与恭王府的关系虽在朝堂之上鲜为人知，但你身为陆家人却不可能不知情。”
“胧月庵之事，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学林语气淡淡，但以陆失对他的了解，他表现的越发平静，那么得罪他的人下场就会越发惨烈。
“父亲，孩儿想问恭王之计划你可知情，胧月庵之事陆家又参与了几分？”
见陆失与其不卑不亢，并非为自己开脱，反而抛出疑问，陆学林目光中带了些诧异。
“此为恭王谋划，我并不知情，陆家亦未参与胧月庵之事。”
他的确对此毫不知情不知情，这几日他一直为了正圆寂的收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也是今晨恭王派人来陆府发难，他才知道昨夜陆失不仅突然出现在胧月庵，竟然还杀了恭王的心腹曹无痕。
“那就不奇怪了。”
陆失面上摆出一派了然之色，继续道：“恭王残暴之风朝堂之上有目共睹，本就树敌颇多。”
“此番大费周章却只为取一青奴，不啻将自己的软肋摆在众人面前，着实愚蠢。”
“我虽不知您与恭王府谋划为何，但恭王此人行事张扬冒进是其一，您为他筹谋许久，他却私自行事是其二，与这样的人合作太过冒险了。”
直接辩解太过苍白，以陆学林多疑的性子也不会信，他必须先将焦点转移在恭王身上才好继续推进。
“嗯，继续。”陆学林背着手站定，看着面前的青年，破天荒地生出一丝兴趣。
陆失之言也正是他心中之忧。的确，恭王此人虽有野心，可一旦涉及了正之事便变得一意孤行，十分不可控，胧月庵之事已不是他惹出的第一个乱子。
恭王与了正之间的私情是宫闱间万分隐秘的丑闻，知情者除了他们二人只剩下圣上与太后，就连长公主与他亦所知甚少。
此事败露之际了正已为大雁寺主持，太后信佛不敢杀，圣上仁厚不愿杀，只能严加管控。
偏越是约束，恭王便愈发叛逆，直至今日了正几乎已成了他疯魔的执念。
他本想着把了正杀了，好让苏淮彻底断了念想，与他共谋大业。可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疯癫的程度，弄巧成拙。
恭王不但连了正的尸体都不放过，这次竟还蹦出来个长相与了正有七分像的儿子，让他更加头疼。
心有所欲的人，可御却不可共谋，若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陆家不会将宝压-在他身上。
见陆学林似乎陷入了沉思，陆失已赢了三分。
“我此番救人是假，实则是为了当众恭王府对立。”
“亲王与世家联袂必会惹圣上忌惮。圣上仁厚，恭王于他有同胞之谊、救命之恩，即使败露，也不过轻轻放下。”
“可陆家不同，您官拜右相之时，圣上便公然扶植一众清流之派制衡，如今更是称病退隐才保得暂时安宁。”
“刀已然悬在了头上，若东窗事发，便是亲自给了圣上一个清算陆家的借口。”
“我看似与恭王作对，其实是为了给圣上一个态度，亦是给您一个选择的机会。”陆失语气坚定，朝陆学林拜了一礼，一派诚恳之色。
“若是您仍要与恭王合谋，便暗度陈仓；若您要另择良人，便趁机一刀两断。”
陆学林看着面前低头行礼的陆失，眼神带上了一丝欣赏。
陆家从前不重亲缘，一向是能者居上。陆失初回陆家之时他并没对他抱什么期待，甚至连名字也懒得还给他。没想到他虽平日寡言，心中却有筹谋。
不愧是他陆学林的儿子，即使自小流落在外，也继承了几分他的城府。
不过，还是过于稚嫩了。
“哦？这么说，你这么做原来是一心为了陆家？”陆学林皮笑肉不笑。
“可惜，为父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你不如与我坦诚说说心中所想。”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刀剜在身上一样。
陆学林自负多疑，陆失已料到即使他表明是为陆家筹谋，他依旧会发难。
“扑通”一声，陆失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地上。
“还是骗不过您。”陆失苦笑，“儿的确有私心。”
见陆学林一脸“如我所料”，陆失知道他已赢了五分。
“我初掌隐龙司，根基不稳。借逆司是我力排众议一手扶植起来的新司，是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胧月庵中陷入危难之人名叫三月三，是借逆司的肱骨，亦是我用来招揽人心的手段。”
“若他危难之时我弃之不顾，岂不寒了借逆司其他人的心？这样一来不但方聚起的人心溃散，更会断了其余人投诚的道路。”
见陆学林抚着下巴思索，陆失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是儿贪心贪权行自私之事，方却还打着为陆家着想的旗号，请父亲责罚！”
陆学林没有说话，陆失跪在地上紧紧握着拳头，等待着，额上因紧张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哈哈哈，儿虽有私心，所为却也利好陆家，为父怎舍得罚你。”
半晌，陆学林终于笑着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陆失。
陆学林放下心来，他所持之道让他不信世上能有完全利他而全然不利己之人。
况且，心中有私便有软肋，才可为他所用。
“虽是初秋，地上也寒凉，来人呐——”
陆学林把陆失扶到梨花木椅上坐下，那侍从听见陆学林的吩咐，匆匆忙忙进了门。
“老爷，可是寻景明？”
那侍从头发有些凌乱，经过之时，陆失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血腥气，还在他袖子上看了几缕长长的白毛，心中一沉。
“吩咐厨房给失儿炖些姜汤。”陆学林心情好，连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回来的时候把景明也带来，那狸奴可爱的紧，才一会不见便又想它了。”
“是。”那侍从领了命恭敬地退下。
“没想到失儿虽离家多年，对陆家仍一片赤诚，从前是我冷落了你，失儿不怪为父吧？”
陆学林摆出一副慈父姿态，内里却不知是打着什么主意。
“父亲为陆家鞠躬尽瘁，孩儿怎敢因区区小事而怪父亲？”陆失说道，“儿只怨自己无能不能为陆家排忧解难。”
陆学林等的就是这句话，陆家旁系复杂，除了他的大儿子陆春和入仕混的还不错，其余能堪大用的后辈却不多。
今日陆失的表现让他颇为赞赏，此子是可造之才，若经雕拙，不会比春和差。
“正巧有一事，令我夙夜难眠。”陆学林顺坡下驴，语气试探，面上摆出一副为难之态。
“何事？不如交予孩儿，儿定当尽力而为。”陆失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便接起话头表起了忠心。
“了正的尸身上有我要的东西。”陆学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可高僧火化礼在即，太后如今正在大雁寺礼佛，戒备森严，我派去数人均铩羽而归。”
陆失听闻，站起来向陆学林行了一礼。
“儿愿亲自走一趟。”
“以你的身手，我便放心了。”见陆失如此识趣，陆学林欣慰地笑道。
“四日之后是火化礼，依照旧历，前夜高僧的肉身会被送入佛骨塔，这是最好的机会。”
“恭王对了正执念颇深，届时定会抓住机会派人盗尸，你可顺水推舟嫁祸给他。”
“切记，不能让恭王府先拿到尸身。”陆学林安排的明明白白。
陆失心想，那盗圣拜帖所定之日是四日后大雁寺，怕便是恭王派出盗尸的人了。
不过此等秘密之事，恭王竟发帖给隐龙司，想来大概也与陆学林一样，找个替罪羊罢了。
“定不辱使命！”
不过一刻钟那侍从便带着姜汤回来了，他的身后多了一个抱着黑猫的侍女。
“二公子，请用。”那侍从将白玉碗装着的姜汤放在了陆失面前的案上，刺鼻的姜味熏得他的眼眶几乎要溢出泪来。
那侍从给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上前将怀中的黑猫轻轻放在了陆学林臂弯之处。
那黑猫看着不过一月，眼中蓝膜还未褪尽，正好奇地在陆学林袖上踩奶，看的他心花怒放，拿着手指在他头上轻抚。
“景明啊，你还小，若是收不住爪，抓伤了父亲，我不会怪你。”
“但若再长大一些仍不知好歹向我亮爪，要挨罚了。”陆学林虽看着怀中黑猫，但话里话外显然意有所指。
陆失看着那只幼猫，心中不忍，半炷香之前的“景明”怕是凶多吉少了，这只若是继续留在陆府，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父亲，”他终究是恻隐之心，“我听闻‘景明’本是我幼时乳名，既然它也叫‘景明’，与我甚是投缘。”
“我见它形容憨态可掬，心中喜欢的紧，父亲可否割爱将这狸奴让与儿子？”
陆学林没想到陆失竟会直接开口向他讨要狸奴，诧异在眸中一闪而过，随即是一番了然笑意。
“自然，区区一只狸奴而已，失儿若是喜欢，为父定会满足。”
陆学林起身，拎着黑猫的后颈将它放在了陆失-身前。那幼猫闻见陆失-身上的血腥气并没有应激，只是瑟缩成小小一个黑色的毛团，正如平江驿落难之时，害怕地躲在师兄身后的自己。
见陆失冷峻的目光带了几分柔情，陆学林笑道：“你若真喜欢，便自己给它起个名字吧。”
“那便叫不语吧。”
“陆不语，真是个奇怪的名字。”陆学林挑眉一笑。
不是陆不语，是莫不语。
他们都曾拥有陆景明这个名字。
他却变回了陆失。
所以他希望它只成为莫不语，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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