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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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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调休,杜仰春特地起了大早。
张哲这段时间为了新项目一直在加班,人都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二人都闲下来,杜仰春琢磨着做点家常菜给人补补。
耐着性子,将芋头切成匀称的小块,泡进清水。杜仰春没得空闲,撇去焯水后排骨上浮出的细沫后转了文火,慢慢炖起汤来。
这道芋头排骨汤做着虽麻烦,却是张哲的最爱。从大学时期到工作后,杜仰春为他做了快十年。一面炖汤,一面处理着台面的垃圾,杜仰春心情难得的平静,甚至还有些雀跃。
杜仰春做饭很久了,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开始掌厨,最初是母亲忙着生计时踩着小板凳为自己煮面条,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做饭依旧是她的习惯。
杜仰春一直喜欢做饭,确切说,是喜欢那种把琐碎食材变成温暖菜肴的过程,她还喜欢看人吃饭,尤其是对方一脸满足时,她也会高兴得胃口都好上几分。
中午快十二点,卧室门才响动。张哲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翘,一屁股坐在餐桌边。
杜仰春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头:“起来啦?我炖了你最喜欢喝的汤,来尝尝咸淡?”
“你做的肯定好。”张哲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喉间溢出闷笑。
杜仰春催他过去,他这才晃晃悠悠走到厨房洗手台边,在杜仰春脸颊熟稔地“啵”了一口,随即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洗手。
“你觉得订婚宴定哪个合适?”水声中,杜仰春问。
“其实那几个厅性价比真还不错,环境也体面。还有熟人说可以给内部折上折。”她顿了顿,补了句,“是我们高中的学长,现在在销售部,挺靠谱的。”
芋头炖得刚好,软而不烂,排骨酥在骨缝里都透出甜香。张哲没有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渍溅到杜仰春刚擦过的灶台上。
“场地啊……哦,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说了。我妈说,订婚主要就是个仪式,两家人坐一块吃顿饭就成,搞太大阵仗浪费钱,也没必要。”张哲用身上的衬衫擦手,“家里人都这意思。”
闻言,杜仰春熄了灶台的火,蓝焰“噗”地缩回:“订婚又不止家里人,不是还叫了些朋友吗,总得……”
“朋友之间客气啥?”张哲打断她,往客厅走的半途停下,“一顿实在饭比啥漂亮场面都强。再说咱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房贷、车贷、孩子……该花花,该省省。省下来的,你多买几身漂亮衣裳不挺好?”
“你都多久没给自己买身新衣服了?”张哲的语气终于缓下来,带点哄的意思,“我是说,你穿裙子挺好看的,咱没必要为了别人眼中的体面让自己受罪。”
杜仰春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说仪式不只是面子,也是里子;想说她挑的厅并不铺张,只是想在一个像样的地方,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
杜仰春刚张口,张哲已经套好外套往外走。
“对了,这事我也跟你妈说了。”张哲在玄关换鞋,头也不回,“她挺赞成的。”
“我还有事,你自己吃饭吧。”
门“砰”地合上,震得窗框轻颤。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杜仰春呆呆望着锅里的芋头,和桌上那滩未干的水。
汤面平静,泛着温润的光泽,杜仰春拿起勺子,又放下,最终只是盖上了锅盖。
不知怎的,杜仰春觉得有些胃痛,半点胃口也没了。
眼睛刚布上些雾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打破满屋沉寂。杜仰春点开微信,意外地发现那个卡通蜡笔小新的头像跳了出来。
是夏正景。
杜仰春敲敲打打犹豫了片刻,想跟他说之前看的宴厅不打算订了,却见对方先发来消息:“杜学妹,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为上次的事情做个更正式的道歉。”
杜仰春觉得麻烦,正想拒绝,夏正景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主要我这还有个难题想请教你,不过你放心,耽误不了太久。”
话都到这份上了,杜仰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最终还是回了句“好”。
——
见面地点工作约在夏正景工作酒店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夏正景订了个角落的位置,见杜仰春进来,他起身拉开椅子,倒上半杯红酒。
杜仰春抬眼,夏正景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扣,像是刚下班。
“谢谢你能来。”夏正景递过菜单,“先点菜?”
杜仰春点头,要了杯柠檬水,点上几个招牌菜后两人马不停蹄步入正题。
夏正景:“其实是有对夫妻想订咱们酒店的宴会厅,但他们更想办草地婚礼,又觉得外面专门的草地婚礼场地太偏,宾客不方便,一直犹豫着没订。”
谈起那对夫妻,夏正景说他们想要自然一点的仪式,草坪、阳光、树影:“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在咱们酒店后花园办?”
杜仰春上次看场地时也正巧路过夏正景说的花园,她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块空地,铺了石板路,边上种了绣球。如果重新规划一下,搭个临时草坪舞台,完全可行。”
“我也这么想。”夏正景眼睛亮了下,“但我们之前没做过这种形式,怕流程太麻烦,也怕宾客不满意,风险不小啊。”
“做生意本来就需要革新。”杜仰春淡淡道,“没做过的事才更有新鲜感,到时候可以专门做几期推送,宣传这种户外婚礼形式,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客户。”
“作为管理者,能给顾客带来不一样的体验,才是关键。”杜仰春说的是真心话,在这个流媒体横行的时代,光是服务好还不够,为了所谓流量,各个酒店都在想破了法子搞一堆噱头。
“受教了,”夏正景眼神肯定杜仰春的观点,他端起茶杯轻抿,状似无意地拐过话头,“话说杜经理,如果是你,又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形式?”
杜仰春正在夹一筷子清炒芦笋,闻言,筷子顿了顿。
“我?”
“嗯。抛开所有现实因素,单纯从感觉上,你喜欢在草地、阳光或者星光下,举行仪式吗?”夏正景问得直接,目光落在杜仰春脸上。
“比起这些,我现在更想踏实吃一顿饭。”杜仰春低下头,将芦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问她没意义,这种浪漫的形式,和她的人生似乎就没什么关系。
该省省,该花花,经济适用型的人生……杜仰春又想起了张哲。她戳了戳碗里的菜,有些可惜那碗还放在冰箱里的芋头排骨汤。
夏正景是个健谈的,又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两人从集团近期的一些人事动态和行业内的新趋势聊到日常生活,或许是酒意撩人,夏正景提到私生子的身份以及在集团孤立无援的处境时,语气也平淡得如同出门丢了个垃圾。
“别看我身份风光,其实在集团连个值得托付的战友也没有。”夏正景饮下一口酒,涩然地挪动椅子,“要是我身边也有像你这样的精兵就好了。”
昏黄别致的灯光,夏正景的侧影投在杜仰春的盘中,杜仰春垂着头,不接话,只笑着用筷子拨弄餐盘。
结账后,夏正景提出送杜仰春回去,杜仰春没拒绝。
夜幕降临,路灯昏黄,照得人影拉长又交错。
两人朝着停车场走,经过酒店侧门时,一个画面撞进视线——年轻女孩穿着短裙,带妆,眼神躲闪,被一个中年男人搂着肩膀往电梯口走。男人手贴在她腰上,动作十分之熟稔。
杜仰春目光扫过,脚步未停。
“你怎么看?”夏正景突然开口,一手插进西服裤袋,带着些漫不经心。
“客户。”杜仰春语气平淡。
“呵。”夏正景笑出声,偏头看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像客服热线?”
“亏得咱们刚才聊了这么多,就不能说几句真心话?”
杜仰春蹙眉,终于停下脚步:“见多了,没什么意外。”
“男的磕碜了些,但女的没拒绝,也是可喜可贺的双向奔赴。”顿了顿,杜仰春又补一句,“不过我个人,还是喜欢周正点的。”
闻言,夏正景盯着杜仰春看了两秒,忽而低笑:“你还挺诚实。”
杜仰春没接话,径直走向副驾,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伸手去拉安全带,却发现卡住了,怎么扯也扯不出来。正有些恼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有些慌乱的她。
“别硬拽。”夏正景绕过来,俯身靠近。
车门开着,他倾身探进车内,手臂从她肩侧伸过,指尖碰到卡扣,依旧是能数清他睫毛数量的距离,杜仰春僵住,不敢动。
“好了。”夏正景低声说,手指一拨,安全带“啪”地系上。
“看来……你对很多事情的接受度,比我想象中要高。”夏正景又突然抬眸。
“什么?”杜仰春一时没反应过来,对上夏正景逐渐深邃的目光。
夏正景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具冲击力的弧度:“我是说……”
“如果眼前就有一个,还算符合你‘周正干净’标准的,杜经理有没有兴趣……也试一试?”
潮湿闷热的晚风,混着街边店铺的食物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杜仰春看着那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惊愕与慌乱的眼,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砰砰、砰砰……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炸开。
“老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杜仰春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仓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张哲站在几步外,穿着白天那件皱T恤,额角有汗,手里还拎着礼品盒子,品牌标志清晰可见——DR,很多人用来求婚的那个牌子。
“你怎么在这?”张哲看向杜仰春,又看向半趴跪在车内的夏正景,眉头一点点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