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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祭品 早该去那片 ...

  •   朔笳了然地笑问:“是不是听到随天母修行,你便以为这是选中语儿做祭品了?”不知为何,她说这话时,分明笑着,姬於越却听出了几分疲惫与凄楚。

      “不,其实祭品只有我,语儿是被我牵累的。”

      难怪那日婧姐儿会说祈雨小祭是面见神女的最后机会,因为之后她就要成为祭品了。

      姬於越这次真心实意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朔笳叹了口气:“《山谕》中说,满月之时,必有身负鳞爪胎记的女婴降生,此为神选之女。待她度过十七岁生辰,便到山崩之时,神女当于祭坛起舞,以热血平息神怨,大地才可重归安宁。
      “在十七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我真的降生在寨中,而我的右肩上也真的有一个爪牙一般的红色胎记。”

      “你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么?”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直到语儿告诉我之前,我一直不曾怀疑过。”

      姬於越立刻想明白了:“是因为……土司?”

      朔笳点点头:“土司就像我的父兄——至少从前我是这样以为的,从我记事起,便由他教导我。在我小的时候,他很慈爱,他看起来博学多闻,从前的我很崇拜他。”似是觉得一遍不够,她又重复了一遍,“非常崇拜他,甚至将他的话奉为神谕。”

      “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起初我以为他们因我是神女,不敢与我相认,后来……有人告诉我,自从土司抱养了我之后,我的父母就被赶出了寨子。”

      “知道这事的那夜,我就跑了出去,想去寻找他们。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勇气,也不知道原来寨子外有那样大的一片山林,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结果最后饿晕在了山道上。醒来时,我又回到了灵居。我还记得……土司那时坐在一旁拧了帕子给我擦脸,语气十分痛心落寞,他问:‘赶走他们非我所愿,当年我给了他们一笔钱,足够他们安居乐业,生你的是父母,养你的就不是了么?’我听后,抱着他痛哭了一场,从此后就死了这条心。”

      “赶走你的亲生父母,这也是《山谕》所载,是么?”姬於越听得心中发紧,站在她的角度,当然能轻易地看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与诱哄,但对于尚且年少的少女来说,土司设下的陷阱是无法打破的。

      大概朔笳出走时,桑格一直跟在她身后,这才能解释他为何能这么快找到昏迷的朔笳。毕竟若真是独自一人在这茂密的山林间晕厥过去,为野兽所害才是正常的。

      “是,”黑暗中朔笳好似点点头,“天石中记载,神女当存天理,灭人欲,凡尘俗世的缘分思绪都是累赘,应当舍弃。从小土司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寨子里的所有人也都是这样对待我的。
      “我是神女,我应当倾听所有人的苦难、应当慈爱地对所有人、应当没有任何私欲。因为我是神女,我可以将人们的愿望传达给天母娘娘,而这些都是以己身连结人神的代价。若一位神女存有私心,在与神灵沟通时擅自篡改祈愿,那就麻烦了。”

      姬於越心道:这深山里的土皇帝不光剽窃别人的理念,居然还故意歪曲本意来害人?讲的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她忍了忍,才咽下这口气,没当场发作出来,问了正事:“朔笳姑娘,从小到大,你是否真的和天母娘娘说上过话呢?”

      听到这句话,朔笳竟许久未曾言语,屋中安静了片刻,她才出声:“姑娘见谅,我方才想到语儿了,她从渤阳回来之后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果真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这件事我自然想过,但《山谕》中早已有了答案。我需要去到天母身边,才能传递这些祈愿。”她顿了顿,说:“而去往她身边的方式,便是在酬神之时自戕,血溅祭坛,魂归山林,成为天母座下侍童。”

      姬於越皱了皱眉:“所以随天母修行的意思是……”

      朔笳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祭品是我,语儿她是无辜的。她若真的逃走了,也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她会不会还被桑格关在哪里,等着祭祀那日杀掉?”

      听她如此形容自己,姬於越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也是无辜的,为何不要我救你出去?”

      “我在明处,太扎眼了,一旦我有异动,桑格定然会生疑。冯姑娘,我听闻你同行之人里有人身子不大好,这样还要勉强你们帮我寻语儿,我已觉得很麻烦你们了。语儿与我不同,她本就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希望她能平安。”

      这下姬於越倒不知该如何劝说了,只能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与我完全不一样。”说起此事,朔笳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笑意,“她从小就与大家不一样,寨中不会缺衣少食,大家因循守旧,她是头一个愿去渤阳的。山外的一切果真不同,若非她,兴许直到现在,我仍浑浑噩噩地活着。冯姑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早先我就是这样愚痴之人,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天母娘娘与土司。可是,可是,若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这些,也怨不得人不相信吧。

      “曾经我还有一本随身的册子,上面写着我听到的愿望。那时我总想着,真到面见天母的时候,我会带着册子上路,我不能漏下、也不能误传任何人的祈愿。

      “那时我只想做好神女的分内之事……可是竟要语儿来说,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我这些还使她身处险境,多傻呀,是不是?”说到这里时,朔笳的声音已带上些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朔笳姑娘,我们会寻到语儿姑娘,也会救你出去的,请相信我。”姬於越其实很少这样说话,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话音里已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但在那之前,请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让桑格怀疑。”

      今夜已在灵居待得久了,姬於越起身离开的时候,朔笳将她送到了窗前。

      借着外间稀薄的月光,姬於越终于看清了朔笳的衣着,也因此看见了她脖颈上挂着的坠子,那是一尾木雕的小鱼。

      *

      见过朔笳之后,一切突地明晰了不少。尽管并无证据,但姬於越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

      距离祭祀没剩几天,若语儿姑娘真的还在乌若寨,留给他们寻找的时间不多了。

      乌若寨中的人都很热情,不提神女、祭品的话,大家都没什么防备心。若发生了什么事,各种小道消息一天之内便能传遍全寨,也方便他们打探消息。

      姬於越借着与男女老少闲话家常的机会,打听出了些东西。在慧语失踪的那段时间,寨中有猛兽出没,据说正是在开满白芍药的山坡附近。
      溪边浆衣的老妇听她问起,宽慰道:“小娘子不必忧心,这不是第一回了,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那凶兽就要出来作乱。若不往那片地方去,便不会出意外的。”

      另一名洗衣妇接道:“你这话说得不对,每次凶兽出没,都有人因此而死,老何家的小子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还不是被那凶兽叼去了。”

      老妇大惊失色:“我还以为那小子是自己离开寨子的!这几年土司不是会带着寨中的青壮年去驱赶它么,怎么还能出来作怪?”

      “赶不走呀。而且,我还听过一个说法,”她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又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凶兽啊,其实是天母娘娘的怒气化形而成,它和咱们寨子的大劫有关,只有……才能彻底消灭。”

      什么都能和天母扯上关系,曾经姬於越以为这都是寨民的臆想,但与朔笳夜谈之后,她却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些事。
      天母兴许一直都是某个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杜撰出来的。
      她的眼神沉了沉,问:“您是说,每次凶兽出没,寨中都会有人失踪或死亡么?”

      “是啊,而且凶兽钟爱那片芍药坡,每次都出现在那里。我早就看那些花不顺眼了,要我说,那些东西太晦气了,这么阴气森森的花怎么可能是天母娘娘的恩赐呢?趁早烧了才好。”
      “不大行吧?我听说那芍药的根是某种很珍惜的药材,我还想着挖些去外边卖钱呢。”
      “可别,三个月前土司下过禁令后,直到现在还没抓到凶兽,眼下临近祭祀,那附近越发危险了。”

      三个月前乌若封寨,三个月前慧语失踪,三个月前土司开始禁止寨民靠近芍药坡,怎么都是三个月。
      如此巧合,姬於越不相信这几件事之间毫无关联。

      他们早该去那片山坡瞧瞧了。

      兴许是因为他们打探消息的行为太明目张胆,桑格察觉到了什么。这日,他又来给陆孚青诊脉,方才迈过门槛,姬於越便察觉到异样。
      这位土司连那副温和的面具都不戴了,面上是难言的阴鸷,仿若乌云密布。

      照例望闻问切后,桑格并未如往常一样离开,反而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下来悠悠地说:“有人告诉我,鲁家的大公子与冯夫人好似对乌若寨的大小事分外上心。”

      陆孚青连气也喘不顺,在姬於越的搀扶下才勉强坐直了身体,虚弱地笑了:“自然关心,我等毕竟住在这里,我的病,也要依仗土司与寨中的药材。”

      柳七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是啊,土司,我听说去岁寨中也有人病了向您求医,您能治好那些人的话,想必我弟弟的病也能治好吧?”

      桑格的脸色瞬间便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他立刻便收住了异样的神色,眯着眼回道:“这是自然,论起医术,寨中无人及得上我。”

      姬於越又将那一套陈芝麻烂谷子似的车轱辘话搬出来:“我们眼下也只能指望土司了。”

      因为柳七的话里多少含了质疑之意,桑格明显心情不佳,他不再多留,站起身来,带着笑将他三人从头打量到脚,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我理解几位对乌若寨的好奇之心,但我们寨子存活至今,都是靠天母娘娘恩赐。想必你们明白,有些事情外人是管不着的。尤其几位都这样金贵,还是莫要做引火烧身之事。”

      姬於越与柳七送他离开:“这是自然,请土司放心。”

      在桑格身影消失后,三人关了门,柳七冷哼一声道:“瞧瞧,心虚的嘴脸!”

      “柳大夫,你再逼问下去,桑格恐怕要狗急跳墙了。”姬於越一壁笑着,一壁摸了摸袖子里藏的匕首,“看他被踩了尾巴的样子,芍药坡我们必得走一趟了。”
      陆孚青问:“何时?”
      “今夜吧。”
      “好。”

      看他们三两句便定好了,柳七终于反应了过来:“等等?刚才这意思是,你们俩都去?”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陆孚青一眼,又问了一遍:“你也去?”柳七张了张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你这个身子,虽然……但是……”

      陆孚青朝他摇了摇头:“不打紧。那片山坡既然能成为禁地,想必有些布置,此事迫在眉睫,两个人去,好歹有个照应。”

      柳七翻了个白眼,成吧,有人要舍命陪美人,甚至不惜暴露自己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真实病况,他这个做大夫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

      明知芍药坡可能是龙潭虎穴,但人命关天,两人想着趁土司没反应过来赶紧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白日里姬於越说那话存了试探之意,没想到陆孚青真会与自己一同前往。

      若他真如表面那般孱弱,去芍药坡必是拖累,姬於越有些担心。不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也多少发现了,小陆家主是个谨慎的性子,很少做冒险之事,既然他下了决心要去,那想必是心中有过论断了。
      她实在有些好奇,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又或者该换一种说法,眼下他愿意向自己透露多少内情。

      这一路行来,陆孚青半点功夫也不会这事,她是百分百确定的,二人只能步行前往芍药坡。

      姬於越在前探路,不一会儿就失去了踪迹。陆孚青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还停下来观察四周。

      忽地,她就从树上跃了下来,无声地落在他面前。原本想吓他一跳,但对上眼前这人清清淡淡的目光,她便知道陆孚青一早就看出她的意图了。
      姬於越心中不由生出些挫败:“你能不能假装被吓到了?”

      “哦……”他配合地后退一步,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面无表情地道,“好险。”
      这么敷衍!

      她正欲发作,就听陆孚青说:“阿越,我们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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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所有文章都会全文存稿然后再发,不用担心坑掉! 本文和已完结的《弄华枝》 以及预收的《亡国皇帝补全系统》 是同一个世界观的故事!感谢宝宝们来看。喜欢的话可以留下一点评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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