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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王破阵 妖王缓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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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来晚了。”
沈桉站在亡夫的墓碑前,神色恹恹的,站没站相,俯身用修长的食指轻轻叩一叩墓碑。
索性深夜里四下无人,沈桉也懒得顾忌形象,两条大长腿一弯,大喇喇坐在了墓碑前。
“我今天出差,幸好离得近,否则就来不及看你了。”他有口无心抱怨一句,回视墓碑,仿佛面前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亡夫本人依旧鲜活坐在那里。
“咱俩那出租屋,前段时间房东想卖,我就买下来了。这都要怪你,当年你说好了陪我找更好的房子的,结果承诺也没兑现。现在还害我跟个地缚灵似的跟那破房子较劲……
“你知道吗,上个月,那个你修了十来次的破马桶又坏了,这次我死活修不好了,只好换掉了……”
沈桉絮絮叨叨吐槽几句,嘴角却隐有些笑意,仿佛亡夫就在面前。
但这几句说完,又没了词,他再次沉默下来,又有点不甘心。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眨一眨,看一看天,再看一看墓碑,最后视线停在墓碑上亡夫的名字上。
那个人叫沈平,这名字是沈桉给起的。
两人当初是在一场恶性邪祟事件中认识的,当时沈平身受重伤,从昏迷中苏醒后就失忆了,别说常识了,连名字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桉当时也刚刚被师门扫地出门,在业界声名狼藉,穷得叮当响。但一时心软,也是被对方美色诱惑,将人收留回了自己的破出租屋。
“反正我也想不起自己名字了,干脆你给我起个名字吧。”记忆中,青年带了点懵懂,又很天真和他说道。
沈桉那时候年轻,也狂,想也没想就笑道:“那好,那就叫沈平呗,跟我名字起,以后你就跟着哥混。”
谁能想,俩人兄弟没当成,没多久,混着混着就混到了床上,后面还混出了结婚证。
再后来,沈平死了,死在A级诡域中,被无铭吞噬,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只留这一方沈桉掏空积蓄买的衣冠冢。
深夜墓园的阴风寒凉,时近午夜,逐渐有新死鬼在月影下晃悠悠冒头。
沈桉嘴角最后一丝强撑的微笑弧度被风吹散,他放弃般撑起身子,感慨道:“算了,你当初就三脚踹不出个屁,我现在又是图啥?”
他撑起身子,掸一掸身上的灰,嘴里最后叮嘱一句:“我下个月有和幽冥界合作的生死簿陈账清理行动,估计会很忙,中元节不一定有时间来看你。”
这行动向来是局里的苦差事,在沈桉丈夫去世前每年领导找壮丁找到头秃。但自从沈桉丈夫去世后,每年这活儿都是他默认领了。
沈桉每次都满怀希望,恨不得提前几天去祈福,奢求求能得到汤朔云亡魂的一星半点线索。
可惜至今还是全无收获,让他的努力像个笑话。
沈桉刚刚起身,却听到手机铃声一阵狂响。拿起一看,居然是刚刚才通完电话的A市分局的郝辰英局长。
沈桉以为是B市那边任务后续扫尾有问题,接起来的时候语气不自觉的严肃。
结果电话那头,郝局长却支支吾吾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沈呀,是木叶集团那边刚刚发出申请,希望你能出面为他们妖王破封做护法。”
木叶集团是混居人间的妖族报团取暖成立的商业集团,如今业务横跨地产、医药、互联网等多行业。
木叶集团和非自然调查局常年在超自然事件处理上保持密切合作关系,总体也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大原则。
妖族的千年妖王即将破封的消息妖族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打过招呼。但具体时间一直没有给出定数,且又是妖族内部事物,非自然调查局也就没有过多关注。
没想到,如今突然时间节点卡得这么死,还骤然提出需要人类护法的需求。
沈桉很是意外。
“怎么这么突然?”他皱眉问。
郝局长也有些摸不到头脑:“这件事在妖族内部也算是最高机密,我们局里没有插手过。刚刚他们突然给我们发函,正式申请调配市内一级天师协助护法。”
A市常驻一级天师向来只有沈桉一个,这函件显然不是今晚临时做好的。妖族这次应该是早就想好要找沈桉,但出于保密,拖到了最后一刻才发出申请。
背后缘由虽然不知,但沈桉也不想因为自己把双方关系闹僵,点头爽快答应下来:“行,我现在就在丰山墓园,您派人来接我吧。”
于是,半个小时后,调查局的专车缓缓停靠在A市郊区群山中的一片平地前。
空旷地带已经停了数辆豪车,被灵力包裹的火把熊熊燃烧围出了护法大阵几个角的阵眼。空气中草木和烟火的味道混杂,随着夏夜的微风四处飘散。
看到沈桉下车,数名男女相继走来。
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旧式的旗袍、马褂,也许为了更好运用妖力,多数都没有隐藏自己的动物特征。
“辛苦沈先生深夜过来了。”为首的老人拄着拐杖上前,露出个亲切的笑,与沈桉握手。
这位老太太是当今妖族的首座长老,名叫宗玄,据说原身是只乌龟,具体年龄不详,与人类关系向来十分友善,在妖族内部威望深重。
众妖簇拥着老者上前,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让沈桉前来压阵护法的。
沈桉感受到老人身后人群中并不友善的打量目光,却也没有说什么,笑着和老人握手。
宗长老很亲切,拉着他闲话几句,将原本紧张冰冷的氛围缓和下来,便拉着他一同去看法阵。
身后妖族的队伍随着首座长老的行动而移动,但队伍中的不和谐声音依旧在窃窃作响。
“长老,为什么宗长老非要找这人类小子过来?我们的大王,我们自己护法就好了,何必非要惊动人类?”
落后在队伍后面的一名面色凶狠、肌肉发达的男人实在忍不住,凑到自己跟随的马褂男人身边抱怨一句。
他跟随的长老一双狐狸眼扫视一遍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压低声音回道:“其实沈桉护法这事在今年初第一版预案的时候就决定了,只是没有向外通报而已。”
魁梧男人瞬间瞪大了双眼,有些困惑望向自己的长老。
狐狸眼长老没有再继续给下属解惑,只笑着跟上前面队伍。
队伍的中心,沈桉掏出罗盘先验算了一遍卦象方位,又一个响指,无数肉眼几不可见的小飞虫从他桃木剑剑鞘袋子侧面的夹层中飞出,散向天际四方。
“尸傀?!”人群中有人禁不住惊呼出声,不为别的,这一招可谓是世家门派中邱门的绝学。
操控尸体本就不易,更遑论是数以百计的飞虫尸体,其背后代表的灵力之浑厚、控制之精准,无不令人震撼。
沈桉对周遭的反应毫不在意,垂眸盯着罗盘上流转的卦象,指尖轻轻叩击着桃木剑的剑柄,神色专注而从容。
宗玄长老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沈桉的一举一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过几吸,沈桉收起罗盘,回头望向宗玄,神色恭敬中带了几分不解:“宗老,这古阵是八卦方位设阵眼的吧。您是要我守景门吗?”
宗玄一听他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将这布阵看出了七七八八,神色间的笑意更加明显。
“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老人温声道,“你看得没有错。”
沈桉并没有因为得到妖族长老的夸赞,神色有任何的高兴。相反,他的眉心蹙得反而更紧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被灵力火焰标记出的八处阵眼。
景门在八卦中属离火,位于正南,此刻正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与周围其他阵眼的金色火焰截然不同。
景门主天机变换,最需要与天地灵气相合之人。沈桉不明白妖族是怎么在这事上选上的自己。
“宗长老过誉了。”他淡淡道,一双犀利的眼看像老人,最终选择了直言不讳,“晚辈有个疑问,希望不算冒犯。这既然是妖族古阵,为何偏偏需要人族坐镇景门?”
这话问得直接,那狐狸眼长老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身后不服气的手下们更是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宗玄却不恼,反而轻笑一声:“这说来也不算什么机密。这护法大阵八门之中,唯有景门需引动天地人三才之中的人气。我们妖族与人间烟火气终究隔了一层。”
沈桉握着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间烟火气。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
宗玄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拄着拐杖缓步走向大阵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这里便是妖王封印的核心所在。
“诸位,时辰将至,各就各位吧。”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在场者耳中。
话音落下,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妖族众人纷纷动了起来。
那狐狸眼长老带着手下走向景门东面的杜门,另一名职业装的蛇鳞附面的女性则被众黑色西装男女簇拥着站到了另一侧的死门。
再远的其他阵门太远,夜色中沈桉看不真切,却也从古阵周遭灵力的波动感受到那些阵眼上,法力深厚的长老定已就位。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向正南方的景门阵眼。
阵眼处是一块半人高的玉石,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此刻正被那簇幽蓝火焰包裹。
沈桉在玉石前盘膝坐下,将罗盘置于膝头,桃木剑横于身前,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
灵识外放,天地间的灵气流动渐渐在他感知中清晰起来。
八门阵眼依次亮起,金色与幽蓝的光芒交织,将整个山坳照得如同白昼。
宗玄长老站在中央青石旁,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古老的妖族咒语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某种穿越千年的苍茫意味。
沈桉感受着身下玉石传来的微微震颤,知道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他的散出的尸傀飞虫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在东南方向,杜门之外约三里处,有危险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他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同时,监阵的魁梧汉子嘶吼声从杜门方向传来:“宗长老!有人闯阵!”
沈桉睁眼,抬眼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的夜色中,几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掠来。月光下,那些黑影身上隐约可见诡异的红光闪烁。
“无铭?!这些东西怎么恰好在这时候闯来!”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沈桉不禁皱眉。他今天才刚在隔壁B市遇到一起被错误估计强度的无铭现世的诡域,没想到才过去几个小时,就又遇到一起。
若说只是巧合,这频率着实有点过高了。
灵识之中,沈桉清晰感知到数十只无铭正在朝着此处包抄而来。
另一头,能为长老监阵的妖族手下绝非等闲之辈,壮硕男人浑身肌肉贲张,隐隐有撑破衣服的预兆,隐隐显出棕熊的虚影,率队向着无铭出现的方向奔去。
在夜色黑暗中,战斗一触即发。
但这都没有影响到护阵大法中八位护法者。
破封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任何闪失,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小心!”突然间,远处打斗的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下一刻,一只窜逃出的无铭便从阴影中杀了出来,没有朝向被手下保护严实的狐狸眼长老,而是冲着唯一没有保护的沈桉而去。
霎时间,留在杜门、死门边监阵的妖族瞳孔巨震,就要本来支援。
但也就在这一刻,景门的幽蓝火焰升腾而起。盘坐在地的沈桉背上的桃木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他手腕快速翻覆,不过半吸之间,那簇幽蓝火焰已然分出一缕缠上了剑尖,再随着剑身横扫,朝着突围无铭方向破空而去,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炫目轨迹。
无铭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然被裹挟了灵力的剑气正中胸口,惨叫着倒飞出去。佝偻畸形的身躯在空中便化为灰烬消散开来。
人群霎时一静。
待众人再回头去看阵中的沈桉,他已然收剑入鞘,专心护法。那簇阵眼上的幽蓝色火苗也变回原来的袅袅一簇,仿佛刚刚的行动不过众人幻觉一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许多在场的妖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护阵的有几位长老的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
“沈先生,引阵中灵力为己所用,这稍不注意可是会酿成大祸的。”最先提出不满的是他旁侧死门处一直未出声过的女人。
“我有分寸。”沈桉平静接话,“借力打力快速打扫,总要比纵容无铭冲阵好得多。”
但显然在场并非所有人都认可这一点,不少人脸色都黑沉下去,但毕竟护阵为重,几位长老都没有时间和沈桉逞口舌之快。
反倒是原本就看沈桉不顺眼的外围监阵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不知是谁冷笑讽刺一句:“不愧是叛出师门的无情无义之徒,做事毫无原则。”
沈桉身形微微僵硬一瞬,他的睫毛颤一颤,低垂了下去,遮掩住眼底全部情绪,任由阵外那些不友善、甚至堪称敌意的目光如同一只只箭,扎在自己背上。
“安静!”就在这时,宗玄长老大喝一声,控住了场面,“封印要破了。诸位,全力护持!”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古阵中央的青石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如芒在背的目光消失了,但沈桉来不及松一口气,他咬紧牙关,努力聚集起体内灵力输送进阵眼当中。
在他的感知中,那法阵中心有什么正在挣扎着突破前年桎梏,即将冲出。
原本盛夏无风的山谷不知何时一阵狂风席卷,令人睁不开眼。
万里无云、银河高悬的天空也眨眼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暴雨霎那间倾盆而下。
幸好有护法在,否则让这妖王自行破封,只怕是要产生地质灾害。沈桉不由得感慨一句。
下一刻,他就连这点分心的余力也无。脚下的震颤骤然到达顶峰,那青石上的古老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穿透电闪雷鸣的乌云,直冲天际。
“轰——”
一声巨响,封印彻底破碎。
金光散去,滂沱大雨渐歇,头顶乌云也仿佛被金光破开,雷电消迹,乌云散去。
月光重新洒落山坳。
众人屏息凝神,望向那青石所在之处。
一道修长健硕的身影正从金光余晖中缓步走出。
妖族众人在宗长老的带领下,集体下跪,恭迎他们的妖王。
只有沈桉僵硬地呆立在原地,一双瞳孔因震惊而骤然缩紧。
只因那张月下逐渐清晰的脸他在几个小时前,在公墓的墓碑上才刚刚见过。
那是他亡夫沈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