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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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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软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到天堂,或者地狱,或者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但她看到的是一间宿舍。
四人间,上下铺,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空气里有泡面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对面床铺的粉色床单上,明晃晃的,像一把碎金子。
她躺在下铺,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上印着卡通猫图案,这是她大学时候用的。
“软软!快起来,要迟到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炸开,紧接着一张脸凑了过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巴涂着亮晶晶的唇彩,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这是她的大学室友,周周。
两个人关系很好。
后来呢?后来周周怎么样了?林软软努力回忆上辈子的时间线——
大学毕业后她和周周的联系不如之前多,她嫁给了江竞择,生活圈子越来越小,周围没什么朋友只有周周。
她还记得当时江竞择的绯闻闹上热搜,是闺蜜周周打电话过来,语气比她还要激动:“软软!那个姓江的怎么回事?那个小明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软软?”周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是不是做噩梦了?”
“几几年?”林软软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
周周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笑了:“你是不是睡傻了?2016年啊,大一,刚开学第二周。快点快点,高数课要迟到了,老头子点名可狠了——”
2016年,大一。
林软软慢慢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比上一次重生时更年轻,指甲上没有涂甲油,干干净净的,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宿舍角落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八岁的林软软。
脸颊还有婴儿肥,眼睛圆圆的,嘴唇不用涂口红就红红的,整个人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水蜜桃,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穿着一条碎花睡裙,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看起来确实是刚睡醒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多了些朦胧,而非澄澈。
数不清的眼泪太重了,压在她的眼底,让一双本该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软软,你到底怎么了?”周周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你从早上就不对劲,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醒,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没事,”林软软笑了一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一个很长的梦。”她转过身,开始换衣服。
高数课在教学楼三层的大教室里,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
林软软和周周找了最后排的角落坐下,周周拿出手机开始刷微博,林软软把课本翻开,目光却落在窗外。
九月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踢足球,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穿行而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大学四年,她都在做同一件事——追江竞择。
大一军训的时候,他在操场上站军姿,别人都晒得黑不溜秋,只有他白得像一块玉,在阳光底下发光。
她当时就拉着周周的手说:“我一定会追上他。”
周周当时说:“你疯了?据说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没有一个成功的。”
她说:“那是她们不够努力。”
然后她就开始努力了。
早上六点起床,去食堂买好早餐,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他。他下来的时候看也不看早餐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用”,然后走了。第二天她还是去,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学期。
上课的时候她专门选他旁边的位置坐,他从来不看她,笔记写得飞快,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借着借笔记的名义跟他说话,他头也不抬地说“找班长借”。
她每天给他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没在干嘛,他回得最多的是“嗯”“哦”“知道了”。偶尔回一个超过三个字的,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她参加了他加入的所有社团,辩论社、学生会、志愿者协会,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辩论,每次都被对方辩友怼得哑口无言,但她坚持去了整整四年,只为了每周能见他一两次。
全学院都知道软件院的林软软在追金融学院的江竞择。
有人觉得她痴情,有人觉得她犯贱,有人说她是“舔狗”,有人说她是“少女心泛滥”。
她听到过这些话,但假装没听到。
因为她觉得,只要她够坚持,够努力,够不要脸,总有一天他会心软的。
上辈子,她的确等到这一天了。
大二下学期,有一天她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下着很大的雨,她没带伞,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他终于出来了,看到她冻得哆嗦,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江竞择把伞递给她,说:“别等了。”
她笑着说:“那我等你。”
他说:“不止今天。”
她没听懂。
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别等了”是一辈子的意思。
但她没有听,她继续等了一年,等到他勉为其难地同意和她在一起,等到他勉为其难地牵她的手,勉为其难地和她结婚。
又能怎么样呢?
林软软合上课本,发出一声轻响。
“周周,”她说,“你认识金融学院的人吗?”
“认识啊,怎么了?”周周从手机后面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不追死面馒头了?你要追谁?我帮你打听。”
周周撇撇嘴,像是机关枪一样吐槽:“你可算开智了,那江竞择除了长得高点,脸好看点,皮肤白点,成绩好点,哪点比得上你!单亲,妈妈身体也不好,靠助学贷款上学,脾气有冷淡......”
林软软嘴角一时之间难以绷住,不得不说周周总结的还是太到位了。
上辈子,她也是在大二的时候才知道江竞择的全部家庭状况的。
是霍郁庭看林软软追的辛苦,无意中提了一句。
她才知道江竞择爸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常年卧病在床,他从初中就开始打工养活自己。
她当时心疼得要命,满脑子都是“我要帮他”“我要拯救他”“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心疼混合着少女的骑士病,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冲动。
当时的她觉得,她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江竞择的天使,她的爱能治愈一切。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爱什么都治愈不了。
她救不了他,他救不了她,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只会一起沉下去。
林软软还是拜托了霍郁庭。
和上辈子知道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了一些。
江竞择的父亲叫江大勇,在老家那边是个出了名的赌徒,赌输了就打老婆孩子。母亲叫陈秀兰,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查出了肾病,需要长期透析。江竞择从初中开始就自己挣学费,捡过废品,在餐馆洗过盘子,给补习班当过助教。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是找亲戚东拼西凑借的,生活费全靠奖学金和兼职。
霍郁庭和林软软并排坐着,有些无奈道:“他好像跟他爸断绝关系了。据说他上大学以后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他爸去找过他,被他赶走了。”
“软软,伯父伯母不会放心你和这种人在一起的。”
他停顿片刻:“我其实也不放心。”
林软软听完,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她听到这些,眼眶红了。
哭完以后她去找江竞择,跟他说“我知道你家的事了,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他当时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撞见了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江竞择说,“不需要。”
她天真地以为他是在嘴硬。
现在想来,江竞择是真的不需要。
或者说,他需要的东西,她给不了。
她打算换一种方式。
她匿名给江竞择的母亲汇了一笔钱。
不多,刚好够她一年的治疗费用。钱是从她自己的压岁钱里拿的,她没有动家里的钱,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笔钱的来源。
她匿名给江竞择申请了一个助学基金的推荐名额,用了一个朋友的邮箱发通知,让他以为是学校推荐的。
她做了这些事,且不想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她不再去男生宿舍楼下等他,不再选他旁边的座位,不再给他发早安晚安,不再加入他参加的社团。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中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像摘掉一颗不需要了的扣子。
她开始过自己的日子。
上课,下课,泡图书馆,和周周逛街吃火锅,周末回家看父母。她报了瑜伽班,学会了做甜点,看了很多以前没时间看的书。
她发现没有江竞择的日子其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风浪,也没有波澜。
这种平静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空洞。
就好像她的人生里一直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占据着所有的空间,现在这个东西被搬走了,剩下的空旷让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