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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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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软软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她没有急着动。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等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
天花板还是白色的,只是更旧有些发黄的白色。墙皮在墙角处微微卷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她坐起来,打量着四周。
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封面写着《投资学原理》《财务报表分析》。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味的。
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江竞择的——也不对,是大学时期的江竞择的。
自己毕业后搬过来瞒着父母和江竞择同居过一段日子。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上面印着logo,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床边是她踢掉东倒西歪的帆布鞋。
她的手比记忆中的要年轻一些,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但边缘已经斑驳了。
手机在床上震动。
她拿起来一看——2019年6月。
大学刚毕业。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和江竞择确认以后要结婚的。
不对,确认关系是更早的事,大二她就追到他了。
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她自己,都认为是她在追、他在躲,她死缠烂打、他勉为其难。大三他终于同意在一起,语气勉强得像被人逼着吃了一碗不喜欢的菜。
林软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上辈子这一年的情况。
2019年夏天,大学毕业,江竞择拿到了一个投资公司的offer,她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两个人还在一起,关系冷淡的很稳定。
江竞择总是很忙,忙着实习、忙着考证、忙着找工作,她约他吃饭,他十次里有八次说“没时间”。
他真的只是忙吗?林软软苦笑,这辈子不要再和江竞择纠缠了。
因为不爱吗?
她心里清楚,她还是爱他的。
但远离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拿起手机,给江竞择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江竞择回了一个字:“好。”
林软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疼,也不轻松,就是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回声很大。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搬回自己家住,然后准备出国,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离开所有和江竞择有关的一切。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江竞择。
他站在门口,穿着白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杯奶茶——是她上辈子最爱喝芋圆波波。
他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路过,给你带了一杯。”他把奶茶递过来。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软软没有接。
“我知道,”他说,手没有收回去,“不代表不能喝奶茶。”
江竞择的心声响起来:
「她提分手了,她说分手了,她不要我了,她这次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开会,看到消息手抖得拿不住笔。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怎么会有事呢?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追了我这么久,我从来没有给过她想要的回应。她累了,应该的。」
「我应该放她走。」
「可是我不想放。」
「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我不想放」
林软软站在门口,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听着他翻江倒海的心声,觉得这个世界荒唐极了。
一个男人可以把“我不想放”在心里喊上一百遍,嘴上却说“好”。
“奶茶不要了,”她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冷,“你拿走吧。”
她试图关门。
门关到一半,一只手伸了进来,卡住了门缝。
江竞择的手。
林软软愣住了,下意识的放开门,想要尖叫一声拉过来仔细看伤到没有。
但现在她只是看着这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中指上有一个薄薄的笔茧。
这只手她牵过无数次,熟悉得像自己的。
此刻它卡在门缝里,不重不轻地抵着门,既没有用力推开,也没有收回去。
“江竞择,你干什么?!”
门被缓缓推开了。
江竞择站在门口,表情还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变了。
双眼睛里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一步跨进了门。
林软软本能地后退。
他一步步向前,她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半尺,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说了分手,”江竞择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我没有同意。”
“分手不需要两个人同意。”林软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在我的规则里,需要。”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转头。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动作几乎是温柔的,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柔的东西。
“林软软,”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你要走掉吗?”
心声响起来,和他说的话完全相反:
「我在做什么?我在强迫她。我有什么资格强迫她?」
「我应该放她走。她值得更好的人,」
「可是我做不到。」
「我的世界里只有她。」
「如果她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而且...她不能走。我不能让她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软软看着他的眼睛。
偏执,疯狂,不顾一切。
但最深的地方,藏着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连同卑微的声音在心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别走。求你了。别走。」
她闭上眼睛。
“江竞择,”她说,“你放开我。”
他放了。
手从她下巴上移开,垂到身侧。
他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冷淡的又无懈可击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但他心里的声音还在响,像一面敲不碎的鼓:
「她闭上眼睛了。她不想看我。她连看都不想看我了。」
「我是不是把她弄疼了?我刚才太用力了。我应该道歉。可是我道歉了她就会留下来吗?不会。她还是要走。」
「走吧。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不,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我疯了。」
林软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侧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走向门口。
她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软软。”
她没有停。
“奶茶带走吧。”
她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到江竞择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
他的表情依然是清冷的无所谓,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细细地抖着,像一个发条走完了的玩具。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手插进了裤袋里。
心声响起来:
「她看到我的手在抖了。」
「不要看我。不要看到我这个样子。」
「软软,你能不能不要走。」
林软软转过身,拿起了鞋柜上的奶茶,推门出去了。
她走在廉租房的林荫道上,六月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个小小的光斑。
她捧着芋圆波波,吸了一口,芋圆还是Q弹的,奶茶还是甜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走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机场的名字。
出国的事她早就办好了——上辈子她申请到了英国学校的offer,后来因为着急和江竞择结婚,才没有去。
这辈子她还没有申请,但她可以先过去,到了那边再办。
总之,先离开这里,离开他。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林软软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高楼变成了矮房,矮房变成了田野,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蓝。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车停了,司机说“到了”。
她付了钱,拿了行李,走进航站楼。
机场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甜美而机械。
她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坐下来。
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江竞择没有再找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发。
屏幕上显示着他们的聊天记录。
她发的“我们分手吧”,他回的“好”。
上面是更早之前的对话,她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吗”,他回“加班”;她问他“周末有空吗”,他回“可能要出差”;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他过了两个小时回了一个句号。
这就是他们的恋爱。
她那时候每天都告诉自己,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就是不会表达,他就是慢热,他需要时间。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登机。
林软软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她把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抬起,地面在窗外倾斜、缩小、远去。
她往下看。
城市变成了棋盘格一样的方块,河流是一条细细的银线,桥梁像模型玩具一样小。
她忽然想,江竞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公司加班,还是在租屋门口站着?他会不会也在抬头看天,看到这架飞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平稳了。
空乘开始发饮料,她要了一杯橙汁,喝了两口,觉得胃有些不舒服。也许是橙汁太凉了,她把杯子放下,靠回座位,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她没有在意。
气流而已,坐飞机经常遇到。
又颠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
机舱里的灯闪了闪,空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遇到了不稳定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话没说完,飞机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感林软软太熟悉了。
上辈子,货车撞过来的瞬间,她也有过同样的感觉——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被风卷起来,抛出去,落不下去。
尖叫声响起来。
行李架弹开了,行李箱砸下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用林软软听不懂的语言祈祷。
氧气面罩掉了下来,在空中摇晃,像一树诡异的白色果实。
林软软没有尖叫。
她只是抓紧了扶手,指甲陷进扶手的塑料里,指节白得像骨头。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
又来了。
黑暗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