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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宝华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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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寺的晨钟暮鼓,依旧准时响起,敲打着西山的寂静。香火依旧寥落,山门前扫洒的僧人,也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样。
殷天傲与宁殊并未直接从山门进入。他们绕到寺院后山,从一处隐蔽的侧墙翻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寺院最后方的菜园附近。这里紧邻着那处神秘的“静修禅院”。
禅院的小月亮门依旧紧闭,那把普通的铜锁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殷天傲的目标并非直接闯入禅院,而是那个扫地僧。
根据之前的监视,那老僧每日清晨和黄昏都会在寺内各处清扫,行动颇有规律。此刻已是午后,并非他通常扫洒的时间。殷天傲示意宁殊和影卫分散隐蔽,自己则如同一片落叶般,轻轻掠上禅院外一株高大的古松,借浓密枝叶掩藏身形,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
寺院内一片宁静,偶有僧人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诵经声传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佝偻的身影,扛着扫帚,慢悠悠地从大雄宝殿侧面的僧寮方向走了出来,正是那扫地老僧。他看起来与寻常老僧无异,步履蹒跚,目光浑浊,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禅院外墙根下的落叶。
殷天傲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老僧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扫地的节奏毫无破绽。但殷天傲注意到,他的目光虽然低垂,眼角的余光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扫过禅院的门锁,以及周围几处看似寻常的墙角、树根。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下意识的警戒。
更关键的是,当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飘向禅院高墙时,老僧看似随意地挥动扫帚,轻轻一拨,那几片叶子便改变了方向,没有一片落在墙头上。动作自然流畅,若非殷天傲这等高手刻意观察,绝难发现其中蕴含的巧劲与控制力。
这老僧,绝非普通扫地人。
殷天傲心中愈发笃定。他耐心等待着,直到老僧慢吞吞地将禅院外墙附近清扫了一遍,又扛着扫帚,向着寺内另一处偏殿走去。
殷天傲从树梢悄然落下,对宁殊打了个手势。两人带着两名影卫,远远辍在老僧身后。
老僧在寺内几处地方象征性地扫了扫,最终走到了寺院西北角一处堆放杂物柴薪的偏僻小院。他推门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轻微的、仿佛劈柴的声音。
殷天傲示意影卫守住小院前后,自己与宁殊贴近院墙。院墙不高,他们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动静。
劈柴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挪动重物的摩擦声,还有……极低的对话声!尽管对方压低了声音,且似乎用了某种方法隔绝,但殷天傲内力精深,凝神之下,仍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谷中已开……取走了……”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南地口音的声音(非老僧)说道。
“……信物……另一半……”这是老僧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稳,毫无老态。
“……不急……等风……京城……”南地口音道。
“……观里……安全?”老僧问。
“……尚可……嬷嬷已移……放心……”南地口音似乎有些不满,“……上面催得紧……那‘钥匙’……”
“慎言!”老僧低声打断,“……隔墙有耳……按计划……走……”
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在交接什么东西。随后,脚步声响起,朝着院门方向而来。
殷天傲与宁殊立刻悄然后退,隐入旁边的竹林阴影中。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只有那老僧一人,依旧佝偻着背,扛着扫帚,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仿佛只是进去劈了点柴。他四下望了望(目光掠过殷天傲他们藏身之处时并未停留),然后朝着僧寮方向走去。
殷天傲没有立刻去追老僧,而是对一名影卫使了个眼色。那影卫会意,如同狸猫般翻入小院。片刻后返回,低声道:“殿下,院中柴堆后有暗格,刚被打开过,里面有新放的痕迹,但已空无一物。残留一丝……檀香混合着药草的气味,与冷泉峪的冷香略有不同,但属同源。另,院墙角落有新踩的泥土脚印,非寺内僧鞋款式,大小与之前松林发现的女子/少年脚印近似。”
“有人刚刚在这里与老僧秘密接头,取走了东西,很可能就是‘清玄’网络的人。”宁殊低声道,“他们知道栖云谷石门已开,东西被取走,正在商议后续。‘钥匙’……指的恐怕就是‘月瞳’的另一半。‘观里’、‘嬷嬷’,很可能指白云观和逃脱的苏嬷嬷。‘上面催得紧’……他们背后还有人。”
殷天傲眼神冰冷。果然,宝华寺是这个网络的重要节点,这老僧是关键人物。他们不仅知道石门开启,还在继续活动,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执行某项“计划”。那个“上面”,会不会就是“清玄”本人?或者……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的主人?
“盯死这个老僧,但不要惊动他。查清他每日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寺外来的。”殷天傲下令,“另外,想办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潜入‘静修禅院’看看。我怀疑那里不仅是清修之地,更是这个网络在西山的指挥中枢或档案存放点。”
“是!”
他们没有在宝华寺久留,以免打草惊蛇。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返回京城的路上,殷天傲与宁殊都在消化今日的发现。
“看来,‘清玄’网络并未因我们的调查而溃散,他们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潜伏,并且依然在积极活动。”宁殊分析道,“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月瞳’和先帝密旨中提到的另一处隐藏点,甚至可能是想掌控那些重器和秘典。先帝警告‘方外不可轻信’,看来确有先见之明。”
“而且,他们似乎与那个‘第三方’势力并非一路。”殷天傲沉思,“黑衣死士狠辣直接,旨在灭口和抢夺;而‘清玄’网络则更为隐蔽、耐心,像是在执行一项长期的守护或夺取计划。那个‘上面’,身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
他想起先帝密旨中提到的“信物”和“制约后手”。“清玄”手中握有寻找另一部分重器的信物,而先帝留下了制约他们的后手。这后手是什么?是否还在?会不会与当前京中的某些人有关?
“殿下,接下来我们是否立刻回宫禀报?”宁殊问。
殷天傲摇了摇头:“先回东宫。将今日宝华寺所见与栖云谷所得一并整理,然后我再去见父皇。另外……”他目光微凝,“让赵霆加派人手,秘密监控所有可能与‘江南陈氏’、‘清玄’、以及当年慧贵妃宫中旧人相关的府邸、产业。尤其是……注意三皇子府周边的动静。”
宁殊心中微震:“殿下是怀疑……”
“只是以防万一。”殷天傲语气平静,“慧贵妃与‘清玄’有关,殷天澈是慧贵妃之子。虽然目前他表现得毫无破绽,但有些关联,不得不查。记住,要绝对隐秘。”
“明白。”
当殷天傲回到东宫时,赵霆和瑞王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在等候。瑞王将押运回京的箱笼已妥善存入宗正寺密库,并将栖云谷内所见详细写成奏本,呈给了皇帝。
“陛下看了奏本和先帝密旨抄录,龙颜……颇为感慨。”瑞王对殷天傲道,“陛下说,先帝深谋远虑,此事处置得当。让老臣转告殿下,辛苦了。至于后续如何与南越交涉,以及如何处置那些重器,陛下还需斟酌,让殿下也思虑一番,明日朝会后,再于御书房详议。”
皇帝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如此重大之事,必然要权衡再三。
殷天傲谢过瑞王,将其送走。然后立刻召集宁殊、赵霆,将宝华寺的新发现告知。
“如此说来,这潭水下面,还有大鱼在游。”赵霆面色凝重,“要不要先把那老僧抓起来审问?”
“暂时不要。”殷天傲道,“他是明面上的钉子,抓了他,反而会惊跑暗处更多的人。我们要通过他,找到‘清玄’,找到那个‘上面’,甚至找到‘第三方’势力的线索。严密监控即可。当务之急,是确保我们已经到手的东西(密旨、部分重器、青铜匣)万无一失,并尽快破解青铜匣中玉板的秘密,找到另一处隐藏点。同时,等父皇的最终决断。”
他看向宁殊:“破解玉板,可能需要更多精通南越古物和奇门之术的人。杜昭玥上次引荐的那位老翰林,或许可以再请。但要格外小心,莫让消息外泄。”
“是,我这就去安排。”宁殊应下。
夜色渐深,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殷天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手中握着那卷先帝密旨的抄录本,心中思绪万千。
四十年前的旧案,如今被他亲手揭开了一角。历史的尘埃之下,不仅有政治交易、王室秘辛,更有隐秘的网络、不明的势力、以及先帝深远的布局与告诫。
父皇会如何抉择?南越巫咸会得到怎样的答复?“清玄”网络和“第三方”势力下一步会如何行动?朝堂之上,杜允谦的奏疏只是一个开始,还是预示着更大的风波?
而那个始终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三弟殷天澈……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风雨并未因石门的开启而停歇,反而似乎汇聚成了更大的漩涡。而作为储君,他必须站在漩涡的中心,看清每一道暗流,做出最有利于帝国未来的抉择。
他握紧了手中的抄录本,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冷冽。
无论对手是谁,藏得多深,他都会将其一一揪出。这江山,这责任,他既接下,便不容有失。
窗外,秋月如钩,清辉冷冽,静静地笼罩着这座暗流涌动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