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城暮雪深》畅音阁一叙

92、西山探秘（下）

　　栖云谷深处的洞穴，比想象中更为错综复杂。
　　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前方数步，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水珠，滴答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回响，更添几分阴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香料混合着矿物尘埃的奇异气味。殷天傲手持长剑，走在最前，赵霆紧随其后，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与脚下。影卫们无声散开，探查着沿途的每一个岔口和凹洞。
　　通道并非全然天然，有明显的凿刻痕迹，但工艺粗糙，像是仓促完成。前行约一炷香后，他们来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洞室。洞室中央有一处石台，台上空空如也，但石台边缘和洞壁上，却发现了与地穴骨片上相似的、更为清晰的“盘蛇绕月”刻痕！不仅如此，石台下方散落着一些完全腐朽的木质碎片和几块颜色暗沉、看不出原貌的织物残骸。
　　“这里有人活动过，而且是刻意留下的标记。”殷天傲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刻痕。刻痕较新，虽然也蒙尘，但绝非四十年之久。“时间不会超过……十年，甚至更近。”
　　有人近期来过这里，并且使用了越巫族的符号！是当年隐藏秘密者的后来者？还是追寻秘密而来的第三方？
　　“殿下，这里有拖拽痕迹。”一个影卫在洞室角落低声报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通向更深处黑暗的沟槽，像是重物被长期拖行留下的。
　　殷天傲起身：“顺着痕迹走，小心机关。”
　　队伍继续深入。通道变得愈发狭窄崎岖，拖拽痕迹时断时续。又前行了一段，前方传来了隐隐的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地下暗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漆黑，不知深浅。拖拽痕迹消失在河边。
　　河对岸，隐约可见另一个洞口。
　　“绳索。”殷天傲下令。
　　影卫迅速抛出带钩的绳索，固定在河对岸凸起的岩石上。殷天傲正欲率先渡河，赵霆却抢前一步：“殿下，让末将先探。”
　　殷天傲略一颔首。赵霆身手矫健，借助绳索，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对岸。他警惕地环视洞口，未发现异常，才示意安全。
　　众人依次渡河。对岸的洞口比之前所见都要规整，像是经过精心修整的甬道入口。踏入甬道，人工痕迹更加明显，两侧岩壁甚至被粗略打磨过。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看起来是石质的大门。门紧闭着，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赫然雕刻着一个完整的、线条繁复的“盘蛇绕月”图腾！
　　图腾的中心，“月”的部分，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
　　“钥匙孔……”殷天傲眼神一凝。这凹陷的形状和大小，与他想象中的“月瞳”圣物，恐怕正好吻合。没有“钥匙”，此门难以强行打开。
　　“检查周围，看有无其他机关或缝隙。”殷天傲命令道。影卫们立刻上前，仔细探查石门及周边岩壁。
　　然而，就在众人注意力集中于石门之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淬毒的弩箭从他们来时的甬道顶部和两侧的隐蔽孔洞中疾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殷天傲和赵霆等核心几人！
　　“保护殿下！”赵霆暴喝一声，挥刀格开射向殷天傲的弩箭。影卫们也瞬间反应，各施手段抵挡或闪避。甬道狭窄，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袭击来得突然，但殷天傲带来的皆是精锐，虽有一两人被擦伤，却无人重伤。弩箭似乎只是一轮。
　　“有埋伏！退！”殷天傲当机立断。此地狭窄，敌方在暗，不宜久留。
　　队伍迅速向河边撤退。然而，他们刚退到河边，就听到身后甬道传来“轰隆隆”的闷响——那扇石门之后，似乎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暗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
　　“快！原路返回！”殷天傲喝道。他们来时渡河的绳索还在。
　　众人急速撤回对岸，水位上涨很快，转眼间已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回头望去，对岸的洞口已被上涨的河水部分淹没，那甬道和石门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
　　“是触发式机关。”赵霆面色难看，“我们探查石门，可能触发了里面的警戒装置，连带着引发了地下水脉的变化。”
　　殷天傲望着汹涌的暗河和已被淹没的洞口，面色沉冷如铁。门后的东西近在咫尺，却因缺乏“钥匙”和触发了防御机关而功亏一篑。更麻烦的是，这次触发很可能也惊动了设置机关的人——无论那是四十年前的越巫族，还是后来潜入的第三方。
　　“清理痕迹，立刻撤离。”殷天傲不再犹豫。此行虽未达最终目的，但确认了栖云谷确有重大隐秘，且与越巫族符号、“钥匙”紧密相关，还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们遭遇了埋伏——这说明，除了他们和可能存在的南越寻宝者，还有第三方势力在盯着这里，并且手段狠辣，布置周密。
　　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个地点，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
　　一行人迅速沿原路退出洞穴，小心抹去大部分痕迹，伪装成猎户遭遇野兽匆忙离开的样子，很快消失在栖云谷外的山林中。
　　返回预先设在山外的秘密据点后，殷天傲立即让随行的影卫中精通医理者为受伤者处理伤口（幸好箭毒似乎只是普通麻痹性毒素，并不致命），同时派人与京城宁殊取得联系，通报情况，并提醒京城加强戒备，尤其是对西山其他两个地点的监控。
　　“殿下，接下来是去鹿鸣别苑还是宝华寺？”赵霆问。
　　殷天傲看着西山地图，手指在栖云谷的位置重重一点：“对方已经警觉，另外两处很可能也加强了防备，甚至设下陷阱。暂时按兵不动。我们先弄清楚，今天伏击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回想起弩箭发射的时机和精准度，那绝不是匆忙布置的。“对方对我们的行动路线和时间似乎有所预判……我们内部，或者京城的动向，可能一直在对方监视之下。”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就在这时，负责与京城联络的影卫带来了宁殊的密信。信中除了关切询问殷天傲安危外，还提到两件事：一是内务府那边在老档案中，查到一点关于“清玄道长”的模糊记录，似乎与当年一位负责采购宫廷香料、后来因“账目不清”被贬黜的太监有过交往；二是杜昭玥通过沈知微，递来一句似乎无意中听来的闲话——某位礼部的老郎中酒后曾嘟囔，说先帝晚年似乎对西山某处“佛道清修之地”格外关照，赏赐过几批特殊的建材。
　　佛道清修之地？西山？宝华寺？
　　殷天傲目光一凝。看来，宝华寺的嫌疑，陡然上升了。
　　“通知宁殊，集中力量暗中查探宝华寺的底细，尤其是四十到三十年前的历任主持、修缮记录、与宫廷的往来。要快，但要隐蔽。”殷天傲下令，“另外，查那个因香料账目被贬的太监下落，以及……所有可能与‘清玄’产生交集的内务府旧人。”
　　他隐隐感到，栖云谷的石门需要“月瞳”这把钥匙，而宝华寺，或许藏着关于“钥匙”下落或使用方法的线索。甚至，那个神秘的“清玄道长”，可能与这两处都有关系。
　　京城与西山，两条线调查的焦点，正在向“宝华寺”和“宫廷旧人”汇拢。而暗处那双窥伺的眼睛，以及今日冰冷的弩箭，都预示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殷天傲望向窗外沉沉的西山暮色，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无论对手是谁，藏在多深的暗处，他都要将其连根挖出。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揪出潜伏在帝国肌体深处的毒刺。
　　而此刻的京城，杜允谦收到了太子西山遇伏（未提具体地点和细节）但无恙的消息。他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三皇子殷天澈近日“孝行”的简报上，又想起女儿那句“时机未到”的告诫，最终，将简报缓缓合上，放入抽屉深处。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明年春闱科考章程调整的奏折草案。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准备，可以慢慢开始。比如，在那些即将踏入仕途的年轻士子中，留意是否有才学品性俱佳、且理念更倾向于稳健渐进之人。这无关党派，只是为朝廷储备人才。
　　杜昭玥送来新沏的茶时，瞥见父亲笔下内容，心中了然，却也不再多言，只轻声提醒：“父亲，夜深了，早些歇息。”
　　风雨欲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变局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