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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掉的太子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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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手紧紧握着身上的棉被,接缝处的线被她扯的列列作响,崩开了好几处,汗液浸湿了她的里衣,额上的汗珠直冒,湿了头发,忽而一激灵,似乎是踩空了。
"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苏侧妃小产了!"
“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
宫婢砸门的声音不得不使她从噩梦中惊醒,眼前的房间还是自己的房间,只不过没有阳光照进来而已,空气中的气味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闻一下,便让人直直的想吐。
那宫娥砸门许久,见没人回应,便使劲撞了一下,门开的那一瞬,阳光直直的射了进来,
宫娥的惊呼惊破满室药香。袁锦韵腕间翡翠镯撞上青瓷盏,发出泠泠清响。褐色的药汁在紫檀案上蜿蜒成河,恍惚间化作三年前椒房殿前铺就的猩红毡毯。那时萧叶寒执她之手踏过九重玉阶,曾说这药盏要陪她喝到白头。而今药盏犹在,白头之约却随檐角积雪消融。
"备轿......"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叹息。她垂眸望着自己微跛的右腿,锦缎裙裾下隐隐透出当年惊马留下的疤痕。那日萧叶寒将她护在怀中时,血浸透蟒袍的温度,竟比此刻案上药汤更暖三分。犹记太医剜去腐肉时,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说"若留疤痕,孤便命尚宫局造百蝶裙遮掩",可自她跛足后,东宫再未见过蝴蝶纹样的衣裳。
细雪忽至,穿过九曲回廊时,孔雀纹银鼠氅已落满碎琼。宫墙夹道里残梅零落,暗香混着远处飘来的合欢香,熏得人眼眶发涩。转过月华门,却见芳华殿前鎏金宫灯映得满地素雪尽染胭脂色。袁锦韵踉跄扶住汉白玉阑干,耳畔丝竹声与三年前大婚的喜乐渐渐重叠,竟分不清哪段是幻哪段是真。那时教坊司奏的《凤求凰》犹在耳畔,如今这曲《折红英》却将过往种种碾作齑粉。
"原是娶亲啊。"她望着廊下鱼贯而过的合卺酒器,喉间忽涌腥甜,素帕上点点红梅竟与嫁衣上的金线鸳鸯相映成趣,"本宫当是冥婚呢。"话音未落,鎏金护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当年萧叶寒亲手为她戴上这护甲时曾说:"东宫女主人当有金玉之坚",而今这金玉却成了刺破她血肉的尖刀利刃。
鎏金护甲划过阑干冰霜,腕间翡翠镯应声而裂。碎玉坠入雪中时,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太医说"娘娘此胎难保"那日,萧叶寒拂袖而去的身影,蟒袍上的四爪金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那夜她蜷在锦被里,听着更漏声将安胎药一碗碗泼进炭盆,药气蒸腾中恍见三年前小产时,萧叶寒抱着浑身是血的她说"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而如今,他们不会再有孩子,她无法再生育。
"好个明媒正娶......"低笑混着咳喘在宫墙间回荡。三年前太庙立誓时的青铜鼎犹在眼前,鼎身饕餮纹狰狞如噬人巨口;两年前痛失嫡子时萧叶寒跪在雪中的背影尚未模糊,玄色大氅上落雪积了半尺厚;半年前父兄战死的丧钟声犹在耳畔,母亲悬梁的白绫在风中飘荡如招魂幡。那些誓言竟如檐角冰棱,日头一照便化作满地寒水。
细雪落进颈间,她忽然想起昨日佛堂拾得的签文。泛黄的笺纸上"彩云易散琉璃脆"七字,此刻竟在漫天飞雪中凝成实体,一片片割过心头血肉。佛龛前长明灯跃动的火光里,她恍惚看见及笄那日母亲为她点染的胭脂,父亲赠的碧玉缠枝簪,还有弟弟偷偷塞进她袖中的糖人——而今这些都成了灵牌前供着的冷灰。
"去告诉他,他食言了”,袁韵望着芳华殿檐角的并蒂莲灯,喉间腥甜浸透素帕,"我要走了。"说这话时,她仿佛看见五岁那年走失在灯市,父亲举着莲花灯在人群中唤她"锦韵"的模样。那时满街灯火煌煌如昼,不似如今东宫处处都是吃人的鬼火。
褪去累金凤冠时,三千青丝如泼墨倾泻。发间金步摇坠地惊起寒鸦,这原是萧叶寒平定南疆时带回的贡品,他说"唯有金乌振翅之姿,堪配东宫女主"。而今金乌折翼,青丝委地,倒成了最好的谶语。赤足踏上积雪的刹那,幼时在袁府扑蝶的画面忽现——那件母亲缝制的海棠红襦裙上,缠枝莲纹随她旋转绽开,惊起满园流萤。父亲立在廊下抚掌而笑:"吾家锦韵当如莲出尘",可这深宫浊世,终究是玷污了莲台清净。如今,才才脱下着金冠,才觉着如此轻快,往日过眼云烟成暴雨,倾盆而泻在她身。怎么会有人一辈子只喜欢一个呢?不可能的,自己骗自己而已。
离光殿的朱漆门吱呀作响,惊起梁上寒鸦。积尘簌簌落在眉间,恍若当年大婚时萧叶寒为她描眉的螺子黛。妆奁积灰中,那件襦裙依旧鲜亮如血。指尖抚过裙角莲纹时,泪水终于决堤,在陈年积灰中冲出蜿蜒沟壑。这里原是他们新婚燕尔时的居所,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囍"字,拔步床的帷帐上留着交杯酒泼洒的痕迹。而今红烛泪尽,衾枕生寒,连梁间燕子都另筑新巢。
"见字如晤,尔后安康......"狼毫折断在"死生不复再相见"的"见"字上,殷红血珠在宣纸绽开并蒂红莲。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回门时,萧叶寒在袁府书房挥毫写下的"琴瑟和鸣",那时砚中朱砂红得刺目,如今想来竟似预言了今日血书绝笔。将染血绝笔信压在妆台下时,指尖触到半张泛黄药方——"此药性烈,然可保殿下安眠",墨迹已晕染成那年惊马时他衣襟上的血痕。原来早在那时,命运便埋下了今日的伏笔。
她含泪写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殿下,你现下给我的爱与我给你的爱已经不平等了,我当初说过,我会离去,天上地下,你不会再找到我。”
赤足踏上角楼时,暮色如血。袁韵望着芳华殿升起的万千孔明灯,恍见三年前洞房夜的那盏龙凤喜烛。那时萧叶寒执剪与她共剪烛花,曾说这火光要燃到白首齐眉。而今龙凤烛早化作一滩冷泪,唯有这漫天花灯,照着新人合卺交杯。天际忽有孤雁哀鸣,振翅掠过琉璃瓦上残雪,在她眼底投下最后一道翳影。
青衫掠过朱栏的瞬间,九重宫阙暮鼓惊破雪夜。她最后望见的是琉璃瓦上自己破碎的倒影——十五岁那年簪着海棠花的少女,十八岁凤冠霞帔的新妇,二十岁这年化作雪地上一滩猩红的墨。坠落时耳畔风声呼啸,竟似母亲哼唱的江南小调,又似弟弟追着她讨糖吃的嬉笑。原来死亡这般温暖,胜过东宫无数个寒夜独眠。
芳华殿内,苏燕染鬓间金步摇乱颤如风中芍药。萧叶寒摩挲着怀中人云鬓,却总觉得这暖香不及记忆里的药香清苦。当值太监踉跄来报时,他手中嵌宝酒盏跌落,琼浆在蟒袍下摆蜿蜒成泪——三年前袁锦韵为他挡下毒酒时,血渍亦是这样在嫁衣上绽开。那日她苍白着脸笑说"殿下无恙便好",如今这笑靥却成了索命的咒。
奔至角楼下,素衣女子卧在雪中如折翼青鸾。触到她冰冷指尖时,萧叶寒忽然想起那年惊马事故,少女在他怀中颤抖着说"殿下莫怕"。这双手曾为他缝补战甲,曾为他在佛前抄经,曾在寒夜为他捂暖汤婆子。而今指间犹沾着墨香,却再不会在夜阑时为他挑亮烛火,再不会在病榻前为他试药温。
"袁韵......"嘶吼惊落檐角冰棱。半枚裂玉从她袖中滑落,正是大婚那夜他亲手系在她腕上的龙凤珏。玉上裂痕狰狞,恰如太庙青铜鼎上那道天雷劈就的旧痕。彼时他说"玉碎之日便是魂断之时",却不知誓言应验时,碎的是两处肝肠。
大雪下了整夜,将离光殿覆作冰雕玉砌的棺椁。翌日宫人收拾妆奁时,发现那封绝笔信背面,字迹被血和泪痕晕染,,化作妆台上那支折断的累丝金凤簪旁,一滩凝固的血玉。
"殿下,苏侧妃找您呢,您该回去洞房花烛了。"
萧叶寒站在庭院中,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抬头望向那轮惨白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也对,今日是孤与染儿的新婚之日,来这里作甚。"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夜风里,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永远听不见的人。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冷风,惊落了枝头几片凋零的花瓣。
回去的路上,萧叶寒的脚步突然顿住了。长廊两侧不知何时挂满了白布,夜风吹拂下,那些白绫如同幽灵般飘荡。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今日明明是他大喜的日子,东宫上下应当张灯结彩才是。
"这是......"他伸手抓住一片飘到眼前的白色帷幔,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那不是幻觉,是真的白布。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萧叶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他一把抓过旁边一个瑟缩的宫人,五指如铁钳般掐住对方瘦弱的肩膀:"孤今日大婚,你们挂白布作甚?诅咒孤吗?贱人!"
那宫人被他掐得生疼,却不敢呼痛,只能颤抖着跪倒在地:"回...回太子殿下,是李姑姑让奴才挂的...是太子妃薨了...李姑姑说您今日大婚,不便告知您,所以奴才们悄悄挂..."
"太子妃薨了?!"
萧叶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日...昨日她还好好的..."
侍卫们慌忙上前搀扶,却发现太子的身体抖得厉害,像是风中残烛。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次次发软,最后不得不让侍卫背着他前往桦甸宫。
一路上,萧叶寒的视线模糊不清。月光下,那些飘荡的白绫仿佛化作无数冤魂,在他眼前晃动。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像是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