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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他在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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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就近找了个饭庄,早有闲客凑在门口与店家讨论刘其和薛家的案子。
元悦落座,随口朝小二问道:“你们县里太爷似乎不怎么管事,怎么连个乡绅都制不住?”
小二打量他们一眼,只呵呵笑了,并不接话。
元颂音眼睛也没抬,道:“我们从京都往北边回乡吊祭先人,路过此地,碰上县太爷升堂审案,瞧见那个什么薛管家桀骜不驯,官府却治不住,因此好奇。”
元悦叹道:“你们大人也太懦弱些.”
小二眼睛骨碌一转,瞧了一眼四周,此时还未到饭点,屋里不过一桌喝酒扯淡的乡民,再无他人,遂道:“咱们林大人已经算好的了,前头官员,别说升堂审问薛大,就听见薛府名号,恨不得哆嗦两下呢。”
元悦道:“这也奇了,竟有官家怕乡民?”
小二忙道:“别说是县衙,就是并州几地郡守府衙,也要卖他们家一份面子。”
“那你们看,可会是刘其冤枉他了?”
元颂音见小二面上犹疑,望了一眼闻雀,她无奈笑笑,从荷包里掏出一粒碎银放到桌上。
“请你喝口茶。”
小二脸上压不住笑,伸手再桌上一滚,银子便不见。
“不瞒你们外乡人,县堂里十件大案,八件都跟薛家有牵扯,怎么人人都要冤枉他家啦?”渐渐好似打开了机括,将薛家之势一五一十说给他们。
待店家唤他走开,元悦气得咬牙恨道:“还有这样豪横的地头蛇,我实在气不过!要不……,咱们帮帮刘其?”
元颂音抬头瞧了堂弟,心中早有此意,笑叹:“哎呀哎呀,此地将来恐怕也要给你修祠堂啦!”
元悦脸一红,手指她恨恨笑了笑。
元颂音遂道:“这薛良既通晓攀附贵人的道理,咱们现成靶子,也去给他牵扯牵扯,岂不好?”
元悦一愣,皱眉问道:“嗳,我怎么听不明白?”
元颂音笑而不语,只命人悄悄执帖往县衙去了。
不多会儿,果见林奉璋派人来迎,他也强打精神在角门候着。几番客气寒暄,得知他们在客栈旅店下榻,师爷便慌得撺掇林奉璋请他们在府衙安歇。
元颂音打量一眼院子,笑道:“我瞧这县衙府邸也挺寒酸,和客栈没什么差别。”
说得林奉璋脸颊更黑了,师爷的笑也僵住,一时不知如何答言。
元颂音缓缓道:“路上闲逛,见一户人家,灯笼似乎挂薛字,倒比这儿气派,不知什么来头?”
林奉璋叹了口气,团手答道:“想来是本地大户薛良家。”
元颂音瞧一眼堂弟,点点头,说:“他家倒还能住得。”
师爷转转眼睛,忙道:“王爷郡主若看得上,小人这就去联系。”
却被林奉璋截住,遂又朝二人恭敬道:“下官不敢隐瞒,如今薛府牵扯人命案子,事情还未定,若住那儿,升堂传唤,衙役上门,贵人们恐不得安宁。”
元颂音面上一喜,道:“我们最爱瞧热闹了,官司不妨,师爷便去联系罢。只是,可讨得林大人一顿饭?”
林奉璋只得允诺,并安排家丁去布置。
待师爷走远,元颂音这才正经起来:“林大人是,庆显十年出仕的吧?”
林奉璋一愣,点点头,睁大眼笑问:“正是,郡主如何知道?”
元悦也不可置信地瞧了她一眼。
元颂音笑道:“那年是我头次跟着陆明冲大人学吏部章程,正好碰上国子放榜,所以凡事记得格外清楚,一听见你名讳,便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林奉璋的脸色似乎缓和不少。
“我还记得当时李棱与陆大人特意提过你的文章,想来十分看重的,怎么在这偏僻地方做县令呢?”
林奉璋挠了挠头,将手收回宽袖里苦笑道:“叫郡主见笑,林氏乃末流世族,在朝中无靠山提携,我人笨舌拙也无门路可走,调来换去,不过还是一地县令……”
元悦冷笑道:“难怪那个薛良敢拿郡守压你,定是知道你没有靠山。”
话还未完,师爷来请用饭,除了他尚还有户曹官员,众人入席,元颂音嫌碍人多,只准留林奉璋一起。
林奉璋边奉酒边问:“王爷如何薛良这事?”
元悦一杯痛快饮尽,道:“其实刘其打官司时我们也在外头听着,很是敬佩大人为人,可就怕那薛良搬郡守压人,所以我们想帮你。”
林奉璋一愣,定睛瞧了瞧这对年轻富贵的男女,心中虽升腾一股复杂的感情,只还狐疑,团手道:“下官何德何能,竟得二位襄助。”
元颂音忙笑:“我们见大人审讯公正,不辞辛劳调查,也不惧薛家权势,甚是敬佩。既然有人为虎作伥,你也就扯上安乐王这面大旗唱戏罢,谁怕谁呢。”
她脑中忽又想起生祠里的塑像,他在此地做了许多事,凭谁都不应该糟蹋。
林奉璋却道:“郡守我也不怕,只是确实还有两个难处,一是刘慧娘的案子有限,报上州府,关他十年八年放出来,恐怕百姓又要遭殃,我翻过往案卷,四处寻访,好歹找到两个过去替他顶包的,只是还要花时间翻案。二是薛府院深,发签派人上门搜查不难,可这府衙里多少被他收买的人,我心里没有底,一旦打草惊蛇,后面再想就难了。”
元颂音不住微微点头,听他说完,忖了片刻,道:“你初来乍到,其实还并未跟薛良交手?”
林奉璋点点头:“我甫才到这,上门送礼的就已经候着,都叫我打发了。恐怕这十里八乡被他收买的官员不在少数。”
元颂音道:“他既然爱结交官府权贵,你瞧我们如何?”
林奉璋认真打量她一眼,又看元悦,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元悦也道:“我们如何?”
元颂音又道:“他除了城里这处府邸,还有其它宅院么?”
林奉璋遂道:“他在乡间有老宅,可从没长住过,往太行山间亦有别墅,也曾邀我前去寻欢作乐,可老巢必然还是郡主所见的县里这幢大宅。”
元颂音点点头:“那么我们前去他府中探查一番,待林大人有把握翻案,我们再想个法子调虎离山,你只管用我们的人在他府邸搜查就是。”
林奉璋眼睛一亮,朝元颂音道:“两位贵人鼎力相助,再妥帖不过了。”
元悦虽没听明白,心中也不住激动起伏,忙道:“想个什么法子?”
元颂音转头看他一眼,笑道:“你生辰就要到了,在这做寿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师爷的身影在窗上一晃。
元悦哼唧一声,叹道:“哎哟,这酒酸得我!”
元颂音也不耐烦地叹口气:“咱们还回去将就一夜便是。”
告辞之际,元悦元颂音便公然推说府衙逼仄,没法落脚,执意返回客栈。
回去路上,天降寒气,元悦道:“姐姐,这人靠山不过是一地郡守,直接抓了也成啊,咱们还绕这么大圈子做什么?”
元颂音道:“咱们既不是此处正经衙门的人,也并非钦差,路过罢了,没道理平白搅进去。况且各地官制改革,咱们更应遵纪守法,不然至朝廷威严于何处?”元悦没有接话,忽听她又道:“再说这郡守,我若记得不差,是京兆王妃的亲戚吧?”
元悦想了许久,方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家。到时候他若攀扯,闹大了丢的是京兆王府的脸。大哥这么爱面子,也不会饶他。”
元颂音低头抿抿嘴,爱面子是不假,可将来怪谁还不一定呢。
忽然一颗雪珠掉落鼻尖。
元颂音哈了口气扬头看天。
元悦道:“那年也是这么,走着走着,雪便落下。”
元颂音道:“这几日朝廷可给你什么信没有?”
元悦摇摇头。
待到客栈,薛家果然已派人来接。因薛良自己还伤着,前来迎他们的,乃是族弟薛洪。这人生得高大威猛,方形脸,剑眉平直眼,如刀削一般,后头跟着几个大汉皆是如此。
元颂音隔着帏帽暗暗扫过几眼,心里忽然有一丝紧张,周遭侍卫虽也是历练过的,可裴斐不在,自己性命就这么交到别人手里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服,她轻轻咳嗽镇定下来,又强打起精神,谨慎打量了几眼众人,跟着走出客栈。
城内虽有宵禁,薛家人在前头引路,一群人畅行无阻,很快到达府邸。薛良拄着两个下人肩膀,好不容易站起来迎接。
元颂音瞥眼看,瞧见一张虚弱的中年男人的脸,好似一个圆胖茄子削干净皮,残留几丝,是他的眉毛眼睛和胡子。
元悦笑道:“难为你了,病中还亲自来迎。”
薛良好像被伤痛赶压着,急切切说了一通交际话,把众人逗笑。
元悦遂道:“你暂去休息吧,我瞧你弟弟也是个可靠之人,没什么事不必再来应酬。”
薛良既感激,可又为错过亲自与元悦结交感到十分不甘,被家下人扶了回去。
入夜许久,花园内仍然红烛高照,一如白昼,雪还未落下便消散,又又假山崔嵬,树木森森,亭阁林立,十分别致。
薛洪边走边介绍,元悦边打量边叹:“白天路过时,见高门大户,便觉得气派非凡,不想里头亦是别有洞天,不输京城王子里。”
众人纷纷应和。
正在此时,忽见他家下人跑来,正要回话。
薛洪忙挥手,骂道:“不长眼的狗东西,我这儿正接待贵客呢,去报给大爷便罢。”给轰出去了。
元悦瞧一眼元颂音,问薛洪道:“嗳,除了你们府上,这附近可还有什么好去处?我们预备停留两三日,到处逛逛。”
薛洪转了转眼睛,忙低下声恭敬应答。
元悦忽涨红脸,叱责道:“爷是这种人吗!?下流东西!”
元颂音瞧见薛洪发愣的脸,差点没笑出声,忽道:“索性咱们是赶不到北都了,你大寿预备如何过?”
元悦暗暗瞥一眼薛洪,笑道:“不是还有三四天么,姐姐着急什么。”
薛洪忙道:“贵人们若不嫌弃,不如就在寒舍庆贺生辰,是我们底下人的一点孝心。”
元颂音忙转向薛洪冷冷道:“你家这富贵庭院在京中也常见,没甚新意。难得到僻静之乡,可有什么乡野去处?譬如林泉草木,远郊古迹之类,去赏玩一天,与你做寿倒也不错。”
她如今也惯会一种高位者腔调,让人讨厌却不能直言。
薛良听完想了半天,找不着话,身边机灵下人忙应答:“咱们在山中亦有别墅,泉池亭阁,一应俱全!”
“哦,这也不错?安排起来可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众人接连摆手
元颂音听完,笑道:“我看你们这样富贵人家,到底眼界太高,恨不得把天下所有景致揽入园中,反被拘住。不如再唤两个本地乡里的婢子来,我再问问,附近可还有什么去处。”
薛洪哪敢说不,只得忙忙应允,招呼人去安排,又将他们引到一处富贵别院,真是这两日安歇的地方。
小丫头前来答话时,不住觑向薛洪,一时之间,又把元颂音惹烦。
她头也未抬,只看着茶碗里沉浮的叶梗,淡淡道:“我瞧薛先生在这儿,她们话是说不利索了。”
薛洪和管家听罢面面相觑,正欲回话时,听元悦道:“我瞧也是,你们晚上一阵操持,也该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去吧,她们回话也便宜。”
薛良只得嘱咐丫头几句,方团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