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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虎伏 十月十 ...

  •   ten months and ten days
      by katerpilla

      最开始是失眠。
      惠本来睡眠就浅,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有多想。反正他在夏天就睡得不好,这要归功于潮湿的天气和丈夫的温暖。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当他满身大汗地醒来时,只是把悠仁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继续睡觉。
      然而,这种情况一再发生。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等到反应过来,惠已经好几周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悠仁开始每天早上都焦急地盯着他的脸看。他的黑眼圈深得像两块淤青,悠仁开始半强硬地要求他去看医生。
      “是因为天气太热。”惠悠闲地搅着一杯冰凉的大麦茶,他和悠仁坐在厨房的餐桌边,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流泻进来,“而且我本来就容易醒。”
      “可是之前没有这么糟糕过。”悠仁的眉头因为担忧而皱起,他最近总是这样,“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惠挑眉:“你是说我连续两周每天都吃坏东西吗?”
      “惠……”悠仁的声音带着恳求,还有一种绝望地感觉。
      惠低头,微微咬紧牙关。
      其实,他知道不只是天气的问题。这事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总觉得皮肤下有股莫名的紧张感,后颈发麻,就像身体感觉到不妙时的那种反应。他不只是简单的频繁醒来,而是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马拉松,呼吸在喉咙里变得急促。他总是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感觉自己在坠落,然后猛地惊醒。这确实不正常,也许他真该去看看医生,可是……
      他不想自己出什么问题。万一真有问题,就意味着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而如果变得更糟……
      他才六十六岁,如果这么早就离开,悠仁怎么办?当初发现悠仁不会衰老的时候,惠就向自己承诺,为了悠仁,他要尽可能活得久一些,至少八十岁,运气好的话活到一百岁。可是……
      六十六岁比他预想的早太多。
      他抬头瞥了悠仁一眼。和往常一样,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脸庞停留在二十五六岁左右,身体也正值壮年。街上的任何人都会误以为悠仁是个健康的年轻人;但在惠看来,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悠仁或许没有皱纹、没有鱼尾纹、没有老年斑,但他的眼睛完全符合真实的年纪。
      惠看得出来,这件事真的让他很担心,任何跟惠的健康有关的事,他都会担心。所以惠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情绪放到一边,伸手越过桌子握住悠仁的手。
      “如果情况恶化,我会去看医生。”他轻声说。
      悠仁稍微放松了一点:“你保证?”
      “我保证。”惠说道,同时也祈祷自己不必兑现这个承诺。

      情况更糟了。
      “就这些吗?”医生问道。她是新来的,虽然“新来”的意思是,她至少在高专待了几年。但是惠已经习惯了硝子,所以看到别人坐在她的位子上,还是觉得别扭。这位医生看起来相当焦虑,眼镜每隔几分钟就会从鼻梁上滑落,惠想不住她的名字,“只是失眠和盗汗吗?”
      惠抿了抿嘴唇,瞥了一眼门口,确认悠仁没有在外面。他之前让悠仁去远一点的地方待着,因为他知道,要是听到这些症状,悠仁只会更担心。他现在很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有时候也会胸痛。”他说,医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不过这是最近才开始的。”
      “胸痛?”
      “嗯,这里。”惠用两根手指按了按胸骨下方,“刺痛感,有时刚醒来的时候会发作。”
      她给他做了几项检查。检查心脏和肺部,抽取血液,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她还用反转术式不断查看他的身体,看看是否有需要治疗的暗伤。
      什么都没查出来。
      没有外伤,没有疾病,也没有任何被漏掉的诅咒。她唯一注意到的是他的咒力有些不稳定,这一点任何一个咒术师都能看出来。惠离开诊室时没有任何新的结论,只是莫名觉得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一种持续的刺痛感沿着他的皮肤蔓延。
      他发现悠仁正在大楼入口处等他。悠仁正不安地用走来走去,听到惠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惠说着,伸出手握住悠仁的手。悠仁的皮肤温暖而粗糙,惠和他十指相扣,拉着悠仁往前走,“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看起来糟透了。”真希说。
      “谢谢。”惠面无表情地说,她打量他时明显带着真切的担忧。他把注意力转向她怀里的婴儿,开始逗弄他。真剑还不到一岁,所以他还有着可爱的圆嘟嘟的婴儿脸颊,惠戳他时,他皱起可爱的脸。
      “不,我是说真的。”真希皱着眉头打量他,“你真的看起来糟透了,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惠嘟囔着,瞪了她一眼,“我要是生病了,我才不会靠近婴儿呢。”
      “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只是最近没睡好。”真剑挥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惠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握住,小家伙的力气出奇地大,“真的,真希,就这个原因。”
      真希仍然怀疑地看着他,但没有再追问。两人围着真剑玩了一会儿;房间另一边,悠仁正在和美冬聊天,她还没有显怀,但手一直护在肚子上,保护的意思非常明显。她左边是伊织,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右边是优太,笑得比房间里任何人都灿烂。
      “名字取好了吗?”惠问。真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哼了一声。
      “取了。”她说,“男孩叫忧树,女孩叫忧花。”
      惠挑了挑眉:“同一个?”
      “同一个汉字。”
      惠不走心地轻轻笑了一声。伊织的两个孩子都用父母的名字来命名,惠有点为他感到难过,尤其是想到他长大后的样子。他曾经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坚信自己的父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自己也一定会追随他们的脚步,结果却从未达到自己的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越来越疏远,陷入了对力量的执着。这有点让人担心,但惠没有立场谈论这件事,所以只能保持沉默。他相信真希心里也清楚。
      他看着悠仁朝美冬的肚子挥手,仿佛里面的宝宝能看见似的。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悠仁一直想要孩子。惠自己对此比较犹豫,但如果换一种人生,他们或许能想出办法来。
      然而,在这一生中,意识到悠仁并不会变老时,养孩子的念头就烟消云散。现在这样,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接近的程度。
      “希望她孕期顺利吧。”惠轻声说,看着悠仁的时间越长,就感到胸口越发疼痛。真希哼了一声。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吧。”她说,“说真的,去睡一觉。”
      惠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他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他把手指从剑一手里抽出来,按住胸骨下方,便没有再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惠应该更早发现的。毕竟,征兆一直都在。他的咒力操控变得粗糙了,粗糙到让人难为情。他发现要把东西从影子里拉出来变得越来越困难。但真正敲响警钟的迹象,是在八月。
      他庆幸那次不是什么正经任务,严格来说也算是任务,只是惠觉得危险性不够,不值一提。他只是在做维护工作,修补结界,清理从东京逃出来的咒灵。他确实已经老了,不适合干这个了,但他的式神能覆盖的范围比任何一个咒术师都大,所以他不妨趁着还能动的时候帮帮忙。
      直到咒灵扑倒到他的身上之前,他都没有任何感觉。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警觉。幸好惠已经提前召出了浑,如果不是浑扑过去挡住咒灵,惠已经身受重伤。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浑和那只咒灵纠缠在一起,爪子和牙齿搅成一团。
      他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呢?这并不是一个特别高级的咒灵。它不够聪明,无法隐藏自己的存在,咒力明晃晃地往外冒。
      惠应该在它靠近到能威胁自己的距离之前就发现它的。浑和咒灵缠斗在一起,惠盯着咒灵丑陋的、咆哮的嘴,心沉了下去。
      可能是自身咒力的不稳定性影响了他对咒力的感知能力,糟糕透了。咒灵体积很大,几乎是浑的三倍,应该很容易感知到才对。惠咽了口唾沫,甩甩头让自己回过神,然后双手合在一起,召唤虎葬。面对这么大的咒灵,不管浑有多厉害,他都更想让老虎来对付,而不是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惠眨了眨眼。他检查自己的双手,手势是对的,当然是对的,惠调伏虎葬差不多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所以他的手势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周围没有光源能干扰他的术式,投下的影子非常完整。他皱了皱眉,重新凝聚咒力,大喊:“虎葬!”
      还是没反应,惠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咒力受到任何牵引。一滴冷汗顺着后颈滚落,强烈的不安笼罩着他。在他面前,浑终于把那只咒灵摁住,撕开了它的喉咙。
      咒灵消散后,浑骄傲地小跑到他身边,但惠的注意力完全无法从自己手上移开。他检查了一遍、两遍、三遍——手势依然是对的,影子也依然清晰。他把全部咒力都投入在召唤上,可是虎葬还是没有出现。
      “虎葬?”他的声音在东京的废墟中回荡,微微发颤的语气暴露了内心越来越强烈的恐慌。有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年少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就像十五岁那年他转过头,看到玉犬白被嵌在水泥墙里时一样。
      “虎葬?”
      无论他喊多少次,始没有回应。

      禅院家的旧记录毫无用处,五条家和加茂家的记录也一样。惠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十种影法术的纸质档案和电子档案,没有像他这样失去过式神的记录。
      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召唤虎葬,但它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式神被杀死时会把力量传给其他式神,但是它就这么完全消失了,就像惠从未拥有过它一样。
      这太可怕了。
      一想到可能会突然失去他的式神,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办法取回,就足以让惠感到毛骨悚然。而且不只是式神的问题,还有是他对整个术式的掌控能力。他的咒力波动剧烈,不是输出太多就是太少,就在几个月前,他还能自如操控咒力。咒力操控是咒术师最基础的技能之一,惠几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全都失控?
      悠仁比惠本人还要恐慌。他没有说出口,但惠知道,他最害怕的是这一切都只是某种更严重问题的征兆。他坚持让惠去检查,无论高专的医生,还是普通的医院,以确保他没有患上某种消耗力量的绝症。他让每一个朋友来观察惠的咒力,但除了惠突然变差的操控能力之外,没有人发现任何问题。到了晚上,他紧紧的抱住惠,似乎怕他会消失。他开始几乎所有时间都和惠在一起,不再外出,转而随时陪伴在惠身边。
      九月的时候,惠失去了贯牛。
      和虎葬一样,毫无征兆。他召唤它,它没有出现。当他结好手印时,他的影子纹丝不动。当惠召唤其他式神时,他们都出现了,但贯牛就这样……消失了。惠盯着自己的双手,心里渐渐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几个月前他开始半夜冒冷汗醒来时,那大概就是身体在试图警告他。
      一个月后,円鹿也消失了,惠开始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
      起初,他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朋友们都已经够害怕了,他们都在手忙脚乱地寻找答案,尤其是悠仁,但没人能给出一个解释。他没有被诅咒,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在咒术界没有先例,悠仁花了数周时间翻阅所有能找到的记载,仍然一无所获。
      但惠有一个猜想。
      他的式神在消失。不是死去,而是消失。它们的能力没有转移到惠的其他式神身上,这证明它们并没有被摧毁。那么,从逻辑上来说,它们一定存在于别的地方。如果它们不在惠的影子里,那就一定在其他人的影子里。
      换句话说,有人即将带着十种影法术出生。
      他回去翻了禅院家的记录,只是想确认一下,结果……看起来他的可能是正确的,因为从没有过两个人同时拥有十种影法术的情况。对于一种家传术式来说,这基本等同于它只能有一个使用者。而且也从没有两个十种影法术的使用者出生得如此接近,中间通常要隔着好几代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从没有人经历过惠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
      一切说得通了。
      起初,惠保持沉默。他观察着,推掉所有任务,因为他的咒力变得太不稳定;他也开始失去使用其他人影子的能力,这对他的战斗能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只是自己在做实验,监测术式和式神缓慢流失的过程,直到他得出结论,自己很可能是对的。在那之后,他又花了一周时间才鼓起勇气承认他必须告诉大家。
      不出所料,悠仁无法接受。
      惠是在厨房的餐桌边告诉他的,因为他听说在熟悉的环境里听坏消息会容易接受一些。悠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惠分不清他的神情是希望还是恐惧。
      然后,悠仁终于动了。他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认真的吗?”他轻声问。
      “我是认真的。”惠回答。
      “所以……你没有生病?”悠仁探身越过桌子,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他抓住惠的手,紧紧握住:“也没有中毒?”
      “没有。”
      “你不会死?”
      惠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悠仁当然明白,他立刻就明白了。惠能看出来,他整个人似乎都垮下去,一瞬间燃起的希望迅速熄灭凋零。他的手指掐进惠的皮肤里,无声地恳求惠留在他身边。
      事实是,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他无法向悠仁保证自己不会死,也无法鼓起勇气开口告诉他我会死。他翻转手掌,掌心朝上,与悠仁十指相扣。
      “惠。”悠仁的声音哑了。惠想,如果他们不是已经坐着的话,悠仁现在大概已经跪下来哀求了,“你……你觉得你会……?”
      惠咽了咽唾沫,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悠仁弯下腰,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十一月,他失去了脱兔。这算不上最惨重的损失,但是悠仁一直很喜欢和那些兔子玩。惠希望能有什么办法在失去之前提前预知,因为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把它们召唤出来,让悠仁再最后抱一次。

      “是个女孩。”某个晚上,悠仁告诉他。
      他们一起裹在被子里,因为秋天寒冷的空气比以前更让惠难受。悠仁的手臂环着他,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惠的后背:“他们给她取名叫忧花。”
      惠轻轻嗯了一声。他和悠仁都没有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事情。惠知道,悠仁太害怕了,不敢说出来,害怕一语成谶。而惠自己,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大家心里都猜到了的事。
      那么,那就是他的继承者了,乙骨忧花。
      当然,目前还只是个猜想。在忧花出生之前,惠无法确定,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对的。惠的健康状况、对咒力的掌控变差、式神不断消失……这一切差不多是在美冬怀孕的时候开始的,而且从那以后情况就越来越糟。
      如果他健康状况急剧下降真的是因为新的十种影法术使用者即将诞生,那么一定是忧花。整个禅院家如今只剩下两个人:惠和真希。惠没有孩子,真希只有伊织,已经没有其他可能使用十影术生孩子的禅院了。要么是忧花,要么就是惠正因为别的原因而慢慢消亡。
      他希望是忧花,这样他会觉得好受一些。如果这真的会要了他的命,至少他的死也是有意义的,他会为了维持另一个人的生命而死去。
      唯一的问题是……
      悠仁的手在他背上留下温暖的烙印,提醒着他可能要抛下的一切。惠咽了咽唾沫,把悠仁抱得更紧,强迫自己入睡。

      到了十二月,惠发现自己快要死了。
      之前他还抱着希望,以为失去术式不意味着失去生命。他可以接受以一个非术师的身份度过余生。他可以训练忧花,可以在闲暇时读书,可以和悠仁一起过平静的生活,然后在他们都预料到的时刻死去。
      但到现在,已经无法否认了。
      他的身体正在慢慢衰竭,变得很容易喘不上气,走得太远或太快时,总要停下来喘气。他的肌肉在慢慢消退。他的体重在下降,也越来越疲倦。有趣的是,这一切是从失眠开始,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睡得越来越多。他想起来,当年羂索开启死灭洄游时,不参加者的惩罚并不是死亡,而是被剥夺术式。羂索不需要提到死亡,因为死亡是既定的事实。
      所以,他快要死了。
      美冬的预产期是三月,所以只要忧花不提前出生,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可以确定她出生时会带着他的术式。
      当惠终于把这件事告诉真希时,她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他知道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优太也是,但真希才是流着禅院家血液的人,所以是她把这个传下去的。不过,这不是她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当一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范围时,又能怪谁呢?惠无法生气。
      不过,悠仁可以。
      好吧,也许生气这个词不太恰当,但他比惠更难接受这件事。他对“失去“”这种概念太过敏感了。自从他们发现悠仁不会衰老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惠离开他的恐惧中。而这件事发生得太快,毫无预兆……
      过去几十年里,惠看着悠仁一点一点地改变,这种变化缓慢而细微。悠仁还是悠仁,但无法实现爷爷最后的遗愿这件事,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惠觉得,大概没有谁比悠仁更不适合永生了,他需要人,他需要关心与被关心。他爱得太深,所以难以承受失去的痛苦。这太残忍了,如果惠能和他交换位置,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承受诅咒、药物、哪怕是吃手指——惠都会不假思索地去做。
      但现在他们在这里,而惠最多只剩三个月。

      一天晚上,悠仁回到家,脸上带着惠从未见过的表情。他几乎是冲到惠坐着的沙发旁,把自己摔在惠身边,然后立刻把头埋在惠的肩上。他力道大得惠闷哼一声。
      “你搞什么啊?”惠嘟囔着,转过头去看悠仁的脸。悠仁紧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像一个试图遮挡恐怖电影画面的小孩。
      “悠仁?”
      悠仁下巴上的一块肌肉绷紧了。惠把他头发从额前拨开,悠仁的眼皮颤了颤,像是在强忍眼泪。
      出事了,惠想着,心慢慢沉下去。他合上正在读的书,放到一边,然后挪了挪身子,好让悠仁靠得更舒服些。
      “悠仁。”
      “伊织很高兴。”
      ……啊,这样就能解释悠仁肩膀紧张的原因了。
      “你说他很高兴。”惠开口道,“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高兴你他妈的要死了,惠,不然还能——”悠仁自己打住话头,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更加无力地瘫倒在惠身边。他转过头,把鼻子埋进惠的颈侧。
      “对不起。”他的声音被惠的肩膀闷住,惠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自己的骨头里震动,“我知道他不是高兴你要死了,而是高兴忧花能得到十种影法术,但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惠听出了隐含的后半句:但是有什么区别呢?忧花带着十种影法术出生,就等同于惠的死亡。难怪悠仁进门时是那副表情。
      “这很正常。”惠低声说,试图让事情看起来好一些,情况反而逆转了,陷入困境的是悠仁,努力让他看到乐观的一面的反而是惠,“他为这件事感到兴奋并不是什么罪过。”
      “不,不是,他是故意的,惠。”悠仁说,惠剩下的话卡在了舌尖上,“乙骨前辈告诉我的。伊织想要一个拥有强大术式的孩子,这就是他们这么快要忧花的原因,因为真剑不够强。”
      ……好吧,所以很难从这种事情中找到乐观的一面。说实话,惠并不惊讶,他早知道伊织对力量的执着总有一天会害了他自己,也早就觉得美冬这么快就宣布第二次怀孕有点不太对劲。在他身边,悠仁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惠分不清。
      “我不明白。”悠仁的声音沙哑,“我只是……有那么重要吗?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
      他的话断成了半声哽咽,把脸更深地埋进惠的肩窝。惠能感觉到眼泪的湿润温暖,能感受到悠仁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悠仁啊,总是这么情绪化,总是把心挂在袖子上。惠看得出来,这件事正在撕裂他。他内心深处很愤怒,他责怪伊织,又因此而痛恨自己。
      惠理解他的感受。从某种迂回的角度来看,伊织确实有责任。如果不是他对力量的执着,他和美冬不会这么快就要第二个孩子;就算忧花注定要拥有十种影法术,惠至少还可以多活一年;或者,如果伊织满足于第一个孩子、根本不要忧花的话,惠就可以安稳度过他的余生。对于悠仁来说,那几年将比黄金还要珍贵。知道伊织是为了力量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做了这一切,足以让任何人怒不可遏。
      但是现在,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惠很快就会死去,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他转过头,把嘴唇贴在悠仁的头发上,祈祷着,希望等他走后,悠仁能自己找到原谅的力量。

      满象在生日过后几天就消失了。这让惠只剩下三个式神:浑、鵺和□□。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很合适,它们是他最早驯服的三个,也将是他最后失去的三个。
      惠现在经常把它们放出来。他没必要节省咒力,反正也不会用到了。不让它们做任何事,只是想单纯地把它们放出来,感觉有点奇怪,但他发现鵺喜欢蹲在窗边晒太阳,□□喜欢窝在洗衣槽里,惠怎么说它都不肯动,于是悠仁只好像抱一块巨大的青蛙形石头一样把它抱出去。浑一如既往地跟在惠身边。
      某种意义上,这样也挺好的。如果不是濒临死亡,他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自己的式神这个样子。

      “悠仁,过来帮我弄一下相机。”
      “相机?”悠仁皱着眉头走进客厅。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忧花录一个视频。”惠说,余光瞥见悠仁僵住了,“其实是一堆视频,禅院家的记录对实战训练意义不大,所以让她跟我学更好。”
      “哦。”悠仁说,声音生硬而不自然。惠转身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脸色苍白,眼神恍惚。
      每次惠提起自己的死亡时,他就会变成这样。现在是一月了,他们只剩两个月的时间,大约八周。时间并不长,但悠仁仍然处于半否认状态。他不喜欢谈论这件事,也不喜欢去想这件事。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即使已经无法忽视。惠现在很少出门,他太容易疲劳,对温度也更敏感,所以在家里休息对他来说更容易。他即将死去的迹象就摆在那里,但悠仁拒绝去看。
      惠很担心他。随着他们离惠的死亡越来越近,悠仁越来越疏远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惠知道悠仁早就开始厌倦咒术界和他们对他的依赖程度,毕竟他是一个实力可与五条和宿傩相当、近乎不死的咒术师。但如今,悠仁似乎真的不再关心惠以外的任何事情。这几乎是一种执念,惠不敢去想自己死后悠仁会变成什么样。
      悠仁还有野蔷薇,事实上,他几乎还有所有人。但惠不傻,他知道,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悠仁和其他人的关系会变得越来越紧张。对于悠仁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无法忍受看着别人在他面前老去,而自己却依然年轻。这也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紧张过,直到惠告诉悠仁,如果他继续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哀悼自己,惠就狠狠揍他,揍到连他的爷爷都认不出来。而现在……
      “悠仁。”惠轻声提醒,悠仁眨了眨眼,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来,“相机?”
      “哦——对。”悠仁清了清嗓子,走到惠架好相机的地方。镜头被施加了咒术,可以录制咒力,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紫蓝色光,“呃,要怎么弄?”
      “能看清我身体就行。”
      悠仁盯着屏幕,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在他摆弄相机的时候,惠低头看着自己准备好的笔记,算是教案吧。
      与死亡和解出乎意料地容易,他猜这是因为他知道忧花会因此活下来。他已经做好所有死后的安排,他写好遗嘱,所有东西当然都留给悠仁,除了几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要送给野蔷薇。他决定死在这里,在自己舒适的家里。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件事。
      如果惠在见到继承者之前就要死去,那么不如尽量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自己顺利些。他说禅院家的记录基本没用,那不是假话。典籍里有介绍每个式神和它们的能力,但除此之外,它们完全没有帮助。有很多东西是惠当年被迫自己摸索出来的:把影子当作储物和移动的手段、把式神的能力加在自己身上、利用自己和其他人的影子……
      他不妨给忧花留下一份记录,这样她就不用像他那样摸索。有老师先演示给你看,一切都会容易一些。而惠无法亲自到场示范,所以也只好用视频凑合一下。
      唯一的问题是,到了现在,惠只剩下鵺和浑。他大概一周前失去了□□,所以在式神方面,他能展示给忧花的东西不多。好在召唤式神是整个术式里最简单的部分,他希望她自己也能应付得来。惠复盘着写下的课程,记下可能需要讲解得更详细一些的地方。
      相机发出一声快门声,打破客厅的寂静。惠抬起头,发现悠仁站在相机后面,用一种似乎五秒钟后就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悠仁清了清嗓子。
      “抱歉。”他声音沙哑地说,“我只是……想拍张照片。”
      他的双手在相机两侧颤抖。惠的心揪了一下,他把笔记放到一边,张开双臂。
      “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悠仁就已经扑到了他身上,双臂环住惠,轻轻抱住。当然是轻轻的,以惠现在的身体状态,悠仁要是抱得太紧,可能真的会伤到他。惠发出一声宠溺的轻笑,手指穿过悠仁脑后的头发,将他拉得更近。那感觉就像悠仁想把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把他们融成一个,这样他们就永远不必分开。
      “你这个笨蛋。”惠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吹动悠仁的头发,“你知道的,是你的话不用偷拍,直接拍就行了。”
      悠仁点了点头,下巴抵在惠的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悠仁为什么想拍照。越过悠仁的肩膀,惠瞥见相机上有一个闪烁的红点,表示正在录制。悠仁一定是不小心打开了录像。没关系,惠感觉悠仁不会介意在这个时刻拍一张照片。
      惠闭上眼睛,把悠仁拉得更近,竭尽全力记住这一切的每一个细节:指间柔软的头发,他衬衫上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以及他手臂的温度和力度。他想,这就是他会怀念的东西。
      忧花的视频晚点再录吧。现在,悠仁才是最重要的。

      二月初,他失去了鵺。浑陪着他站在后廊上,他一遍又一遍地结手印,直到手指都开始发痛。毕竟,他的关节已经不如从前;寒气会侵入他的身体,钻进骨头里,久久不散。
      他在天空中搜寻了半个小时,寻找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式神,他接受了现实——没有用了。
      浑紧紧靠着他,撑住他因为站立太久而发颤的双腿。它的重量是那样熟悉,是惠会深深怀念的。
      他伸手放在它的头上:“那就只剩你和我了。”他低声说,“你会陪我到最后的,对吧?”
      浑转过头,舔了舔他的手。惠把这当作肯定的回答。

      到了三月,他已经坐上了轮椅。
      硬要说的话,他还是能走几步的,但是腿会发抖,肌肉会酸痛。如果他大部分时间都坐着,对每个人都会更好。
      美冬的预产期是二十五号,惠希望这个日期是准的。他想至少撑到悠仁的生日,即便看不出任何变化,他也想看着悠仁再长大一岁。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廊下。他喜欢呼吸新鲜空气,而且那里空间也够大,可以让浑趴在他身边,把巨大的头搁在他的腿上。这些天,他把所有咒力都花在维持浑的显现上。和惠不同,浑的健康状况没有任何下降,但它还是选择待在他身边,而不是满屋子乱跑。悠仁也寸步不离地黏着他,只有购物时才会出门。
      惠觉得,和丈夫、和狗一起待在家里,也挺好的,但也很快就变得无聊。
      于是,他让悠仁带他去公园。
      “公园?”悠仁重复道,帮惠掖了掖毯子。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惠还是很容易冷,“为什么?”
      “就是想去。”
      悠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他探过身吻了惠的额头,“等天气好一点我们就出发。”
      于是几天后,他们去了公园,离家不远就有一个。悠仁一路推着惠前进,小心翼翼地避开人行道上的裂缝。普通人看不见浑,于是它光明正大地跟在他们身后。惠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侧头迎向阳光,尽量不去想,在路人眼里,大概就像是悠仁在照顾他年迈的老父亲吧。
      到了公园,惠让悠仁把他推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悠仁挑眉,但还是照做了。他不用惠开口就把轮椅停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浑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凑过来蹭了蹭惠叠放着的手。
      惠抬头看向悠仁:“能帮我找根树枝吗?”
      悠仁歪头:“树枝?”
      “嗯,我想玩丢接球。”
      “玩……?”悠仁的眉头挑得更高了,目光在惠和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是不是说过‘悠仁,它们是式神,不是宠物’?”
      惠耸了耸肩:“这件事结束后,浑会有很多时间当式神。”他说,悠仁的笑容有些动摇,“现在,它可以当宠物。”
      悠仁沉默片刻,然后说:“好。”他声音有点发颤,“我去给你找树枝。”
      惠看着他朝公园深处走去,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他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自己大概就要死了。
      不,准确来说,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美冬的预产期只剩不到两周。但这次不一样,惠说不出为什么,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停摆,应该不会是今天或明天,也许……就在下周之内吧。
      至于他的术式,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功能。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召唤浑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只有他和唯一不需要调伏就得到的式神。
      他低头看着浑。它正趴在他腿上,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惠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它。它从出现到离开都与他形影不离,而现在,它也必须离开了。毕竟,忧花从出生起就会继承这两条玉犬;它们不能再留在惠身边了。
      “你会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他低声说,手指穿过浑厚厚的毛发,“所以要对她好一点,好吗?好好照顾她。”
      浑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把头更深地拱进他的掌心。真是个大家伙啊,惠用双手揉着它的脸。
      “你能做到的。”他对它,“这种事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浑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仰头望着惠,眼神近乎哀求,随后脚底踩过草丛的沙沙声宣告了悠仁回来了。惠最后挠了挠浑的耳朵,然后转头看向悠仁。
      “给。”悠仁递过来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惠接过来,发现它意外地轻,“需要我来扔吗”
      “不用,我扔得动。”惠说着,掂了掂树枝。他向后抬起手臂,看着浑立刻警觉起来,然后用尽全力把树枝扔出去。
      ……并没有扔很远。浑两步就追了上去,只用了大约两秒就叼着树枝跑回来。惠笑了。
      “下一根还是你扔吧。”他嘟囔着,悠仁笑了起来。笑声让惠的灵魂感到些许安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悠仁笑了,如果能把这笑声装进瓶子里保存起来,他一定会这么做。悠仁弯下腰去接浑,浑几乎是扑上去的,他们在草地上打闹,直到悠仁终于从浑嘴里抢下树枝,用力一掷,远到几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浑像火箭一样追出去。
      惠靠在轮椅背上:“你不觉得扔太远了吗?”
      “没事,浑能行。”
      果然,几分钟后浑就飞奔回来。悠仁又笑起来,惠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飘。悠仁把树枝扔得更用力了。浑追出去后,悠仁在惠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头靠在惠的大腿上。
      他们就这样在舒适的沉默中重复着这个循环。浑回来,悠仁把树枝扔得更远,然后他们等着浑回来。真好。真平静。
      这样玩了五轮之后,惠才发现悠仁在哭。
      他之所以能发现,还是因为浑回来的时候,跑到悠仁面前放慢了脚步。它发出一声哀鸣,把树枝丢在悠仁脚边,凑过去舔他的脸。悠仁把它推开,发出一声哽咽的喘息,惠这才警觉地探过身去。
      “悠仁?”
      悠仁一惊,转过身去不看他,但已经来不及了。惠能看到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看到他通红的眼睛。浑呜咽着,用鼻子拱悠仁的脸;悠仁摸索着捡起树枝,然后用力一掷,扔得远远的。
      “去,浑。”悠仁说,声音破碎。“去,捡回来。”
      浑无助地看着惠。惠点了点头,示意它走开。等它跑远后,他才伸手抓住悠仁的手臂,把他拉向自己。
      “悠仁,你怎么了?”
      “对不起。”悠仁哑着嗓子,抬手用手掌擦脸,“我知道你想让今天变得开心一点,我……对不起……操……”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惠追问,他又拉了悠仁一下,让悠仁靠在他的大腿上,“悠仁,看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悠仁什么也没做,他没动,也没说话,惠慢慢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悠仁伸出一只手,放在惠大腿上靠近膝盖的位置。
      “我觉得我做不到。”悠仁说,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用拳头捏碎,变得微弱而颤抖,“我……惠,求你了,我做不到。太早了。我……我做不到……”
      “悠仁。”惠轻声说。悠仁摇了摇头,手紧紧抓着惠的腿;惠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掐进了大腿里。他的泪水把惠的毯子浸湿了。
      “我做不到——”
      “悠仁。”惠打断了他,不让他继续崩溃下去,“看着我。”
      悠仁抽噎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惠能听出每一声喘息是如何撕裂着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非常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将头转向惠的方向。惠轻轻托住悠仁的下巴,将他的脸向上抬起。
      悠仁的脸红红的,被泪水打湿,但是他依然那么好看。惠的丈夫,他可爱的悠仁,因为血液里疯狂的咒物混合体而依然年轻、容光焕发。
      惠端详了他片刻,把那张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以防万一他去了某个来世,需要一种方式来打发时间。那一刻,一个令人心痛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亲眼看到悠仁变老。
      如果说他有一个遗憾,那就是要把悠仁独自留下;如果说他有两个遗憾,那这就是第二个。他希望自己能看到那一幕,缓慢生长的皱纹,第一缕灰白的头发,这些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当他们一起站在镜子前,看到镜中是两个老人回望着自己。
      但是,即使惠活到一百岁,他可能也不会看到悠仁三十岁的样子。他们两人都被诅咒了,但诅咒的方向完全相反。
      惠用拇指抚过悠仁脸颊的弧度,指尖下只有光滑的、没有皱纹的皮肤。他希望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他们在一起已经五十年,但……
      但也只有五十年。
      惠与死亡达成和解,但这不代表他想死。此时此刻,他只想张开双臂抱住悠仁,放声大哭,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撒泼耍赖。这不公平,我不想死,我想活得更久,我想和他一起活着。
      但事情不就是这样吗?生活从来就不公平。这难道不是惠从一开始就信奉的道理吗?
      惠说不出任何话来改善他们目前的处境,所以他也没有尝试。
      悠仁说,我觉得我做不到,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这不是悠仁能不能做到的问题。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做到。惠俯下身,额头抵着悠仁的额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会再见面的。”他希望这句话能够变成现实,这不是他能真正承诺的事,但是……如果轮回真的存在,那么他会尽一切努力确保来世再次与悠仁相遇。而如果悠仁最终也会死去,那么也许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之后,他们会在完全不同的人生中再次相遇,重新开始。
      “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悠仁的脸扭曲了:“惠……”
      “我是认真的。”惠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拉了一下,他必须确保悠仁听进去这句话,“我要你好好睡觉,好好喝水,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有空的时候做点有意思的事。不要因为我不在了就把自己毁掉。”
      “如果你走了,我就已经毁了。”悠仁嘟囔道,惠不得不闭上眼睛片刻,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这不公平。
      “答应我你会照顾好自己。”他说,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话。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悠仁正看着他,就好像惠让他把月亮摘下来一样。
      “悠仁。”他说。
      悠仁的肩膀垮下去。
      “我答应你。”悠仁说,听起来非常痛苦,惠能感觉到他喉咙的起伏,“我爱你。”
      惠呼出一口气。至少,他知道悠仁会尽力遵守这个承诺,所以在这之后,他可以稍微少担心他一点。他用抬起悠仁的下巴,俯身迎接一个温柔而纯洁的吻。
      “我也爱你。”他贴着悠仁的嘴唇说。他能感觉到悠仁的嘴唇在颤抖,努力忍着不哭出来,于是他又吻了他一下,一次又一次,直到颤抖终于停止。
      远处,他能听到浑叼着树枝跑回来的声音。

      【你好,小忧花。】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是谁,我叫伏黑惠,是你爷爷奶奶的朋友。】
      【我和你一样,拥有十种影法术,所以我会帮你学会如何使用它。】
      【首先,我们来试着召唤你的玉犬。】
      【它们会是你的第一只式神,会陪伴你一生。】
      【现在把你的手举成这样,你看墙上的手影了吗?然后跟我念……】

      katerpilla:最后是谁在看这个视频呢?可能是忧花,也可能是悠仁,谁知道呢?这要看你们自己怎么想。
      忧花的生日是3月18日,如果惠在她出生的那天死去,那他就是在悠仁生日前两天走的。
      “十月十”是日语中形容怀孕时长的传统说法,同时也是里梅用来描述“浴”过程的一个词。
      截至这篇文写作的时候,官方还没有确认惠是否死了。也没有确认同一时间是否只能存在一个十种影子法的使用者,因为《咒术回战》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某一种术式只能由一个人使用(六眼是单人持有,但那是身体特征,不是术式)。不过我个人觉得,如果真有一种术式只能是单人持有的话,那一定是十种影子法。
      这篇文大概也只是我用来面对“忧花拥有十种影子法而惠完全没有被提及”的方式,因为每次想到这个我都想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虎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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