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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就是背叛也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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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宴庭把顾衡舟整个人揽进怀里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先于他的想法。
他托住顾衡舟的身体,像接住一个突然失去重心的人。
顾衡舟的重量轻得过分,落在他手臂上的那一瞬间,商宴庭心口猛地一沉。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分量,轻的像母亲收集的那些等身娃娃,只有骨架和皮囊的重量。
顾衡舟的呼吸乱得厉害,胸腔起伏却抓不到节奏,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在和身体本能对抗。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商宴庭的衣襟。
指节发白。
指尖冰凉。
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司机呢?”商宴庭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急促。
等待几秒钟显得异常漫长。
商宴庭的眉头的眉心聚集着一团浓重的阴影。
顾衡舟的意识开始断裂。
不是全部都失去。
而是一块一块地脱落。
他的视野里,商宴庭的脸时远时近,轮廓在光里晃动,和记忆里另一张脸开始重叠。
他听见自己模糊的声音。
又不像是现在的。
失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细微的渴望和无助。
“……我会乖的。”
“别关灯。”
“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些话明明不是他说的。
可它们却一个个从喉咙里自己往外挤。
商宴庭的心狠狠一紧。
“衡舟。”
他贴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他的额头,“别怕,我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
顾衡舟却像是听不见商宴庭的声音一样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地快。
快得不自然。
不是恐惧时的急促。
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过度换气。
商宴庭不是医生。
但他看得出来——
这样下去,会出事。
车门被拉开。
“商总——”
“后座。”
商宴庭几乎是命令式地开口。
他像是一只被触犯的雄狮,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和气压。
他半抱半扶地把顾衡舟快速送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声音被隔断。
世界突然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顾衡舟破碎的呼吸声。
商宴庭跟着上车,几乎是同时把车门重新关紧。
“开车。”他说,“回宅邸,快。”
车子启动。
而顾衡舟的情况,逐渐开始恶化,他的呼吸开始失控。
吸得太多。
吐得太少。
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开始发麻,指尖蜷缩,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扯。
“衡舟。”
商宴庭的声音已经明显乱了,“你看着我。”
顾衡舟努力睁眼。
可视野边缘开始发白,他看不清楚,甚至有许许多多的人影不停地出现在他眼前。
“我……喘不上来……”
他的声音断裂得厉害,“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商宴庭的神经。
“不会。”
他说得很快,又立刻意识到语速不对,强行放慢,“不会的。”
可他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拍背?
让他深呼吸?
让他憋气?
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钱、权力、判断力,在这一刻全都没用。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让这个人一个人撑着。
“衡舟。”他靠得更近,声音贴着,“你现在吸得太多了。”
顾衡舟摇头。
“不……不吸……更......更难受……”
“我知道。”商宴庭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我知道你难受。”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覆在顾衡舟的手背上。
不紧。
但稳。
稳稳地托住了顾衡舟的心。
“听我一次。”
他的声音有一丝明显的紧绷,“别急着吸。”
“跟我数。”
顾衡舟的意识已经开始漂。
但那只手的温度,让他勉强抓住了一点现实。
“一。”
商宴庭先慢慢呼出一口气。
顾衡舟本能地跟着。
“二。”
第二次,他没跟上。
呼吸乱掉。
身体一抖。
“没关系。”商宴庭立刻安慰顾衡舟,“不对也没关系。”
他额头已经出了细汗。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失去掌控感。
“衡舟,你听着。”
他的声音低下来,压住颤意,“你现在不是在秦骁然的控制下。”
“你在车里。”
“车在动。”
“你靠着我。”他一句一句,说得极慢。
顾衡舟的呼吸仍旧急。
但没有再继续加速。
麻意从指尖慢慢退成钝钝的刺,一点点扎入他的皮肉,又缓缓拔出。
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他开始掉眼泪,生理性的。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那一句话,让商宴庭心口猛地塌了一块。
“不是麻烦。”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应该把他搞倒,应该把他赶出你会出现的所有的地方。”
这是实话。
不是安慰。
顾衡舟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呼吸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商宴庭抓住了。
“对。”
他说,“就是这样。”
“慢一点。”
他再次示范了一次呼吸。
这一次,他自己都没做到完美。
可正因为不完美,顾衡舟反而跟上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终于完整地吐出了一口气。
身体猛地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商宴庭肩上靠去。
商宴庭下意识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心跳快得不正常。
“……还在吗?”
顾衡舟声音虚弱。
“在。”
商宴庭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我在。”
车子继续向前,高楼大厦在窗外快速后退。
顾衡舟的状态有所好转。
顾衡舟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意识是慢慢沉下来的。
不是昏过去。
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被迫放下抵抗的状态。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却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车在动。
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震动很轻,透过座椅传到背脊,又被身后那具身体稳稳抵住。
他能感觉到商宴庭的心跳。有点快。
那一下一下的震动贴着他的太阳穴,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原来可以有人可以和他共情,会为他担心,会安慰她,会一遍遍重复‘别害怕’。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恍惚。
因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惧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害怕得发抖的时候,对面的人只会嫌他扫兴;
他喘不上气的时候,只会被按住肩膀让他“忍着”;
他哭的时候,会被嘲笑成“太吵了”。
所以现在这样,被人接住,被人托着,被人用身体挡住世界——太不真实了。
他甚至不敢把脸完全埋进去。
只是很轻地靠着,像怕一用力就会被推开。
薄荷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
像一条冷静的线,把他的意识拴住。
顾衡舟在那味道里,慢慢分辨出一些细节。
不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不是美言诱导的陷阱。
没有任何“你应该听话”的意味。
它只是默默地附身于身边的每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
像雪。
像风。
像夜里不会突然亮起的灯。
他的手指还蜷着,指尖偶尔传来残余的麻意。
那种麻让他很熟悉——
是过度呼吸之后留下的警告。
但这一次,没有人因此对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没有人说“你又来了”。
顾衡舟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轻,很小——
如果刚才他真的死在车里,会有人觉得他麻烦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立刻想要把它压下去。
可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抱着他的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托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力道很稳。
不是抓。
不是限制。
只是托着。
像在告诉他:你不用再自己撑了。
顾衡舟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不知道这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已经习惯这样问了。
习惯把一切痛苦都先归咎到自己身上。
可商宴庭的回答却像一根钝钝的钉子,钉进他的意识里——不是麻烦。
是我没保护好你。
顾衡舟到现在都没完全理解那句话的重量。
只是隐约觉得——
好像有什么原本该他承受的东西,被人接走了一部分。
这让他很不安。
也很……想哭。
他慢慢地、极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还有点发紧,但没有再失控。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还在这个怀里。
还没有被推回那个地方。
车窗外的光影偶尔掠过他的视野,模糊又真实。
顾衡舟闭了闭眼。
在彻底沉入疲惫之前,他心里浮起一个几乎不像自己的念头——
如果这个怀抱是真的。
如果这股味道不会消失。
那是不是……他可以不用每一次,都准备好去死。
这个想法太奢侈了。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只是在那片冰川薄荷的气息里,轻轻地、极轻地,把额头靠得更近了一点。
像一个还没学会相信的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终于,可以被允许——活着。
安稳地活着。
顾衡舟安慰自己就再沉沦这一次,相信这一次吧。
以后再次被背叛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