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ull》鋈铃向山

11、黎明的星光

　　天亮得极慢。

　　薄雾在窗外一层一层散去，海面被光线轻轻拍亮。

　　顾衡舟醒得比平时早。
　　梦里那道淡淡的薄荷气味还没散，他下意识伸手，摸到身边被褥的温度。
　　温的。
　　像是谁刚离开。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那种声音不再刺耳，反而让他安心。

　　楼下传来杯盘轻响。
　　陆星淮的声音低低的：“商先生，早饭准备好了。”

　　商宴庭淡声道：“嗯，不用去叫顾少爷，等他睡醒了自己下来就行。”

　　顾衡舟披着外套下楼。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面上，像是有人特意铺好的路。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一点小菜。

　　商宴庭坐在窗边，翻着文件，头也没抬：“早。”

　　顾衡舟轻声应了下。

　　陆星淮替他拉开椅子，他坐下。

　　那一刻他感到紧张，却又奇异地平静。

　　粥的香气轻轻飘起。

　　他低头，舀了一勺。

　　手还在微微抖，但没再打翻。

　　商宴庭放下文件，看了他一眼。

　　“今天，我打算带你去公司。”

　　顾衡舟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眼底有一瞬的迷茫。

　　“去……公司？”

　　“对。”商语气平稳，“只是看看，熟悉一下外面的环境。”

　　他放缓语调：“你不用和任何人说话，也不用做什么。

　　“就当出去走一走。”

　　顾衡舟咬着下唇。

　　“我……可以吗？”

　　“当然。”商说，“这是你该有的生活，不是特许。”

　　他看着那双犹豫的眼，继续道：
　　“我知道你害怕陌生、害怕眼神。不过我在呢，他们不敢对你下手的。"

　　“而且——”

　　他的语气更轻了一些，“如果你觉得累，或者害怕，就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顾衡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色柔和下来，像薄冰下的水第一次解冻。

　　连表面的警惕抖少了三分。

　　商宴庭注意着顾衡舟的变化，微微勾了下嘴角，在心底感叹：

　　小孩还真是好哄。

　　车子在出发前，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

　　咸咸的海风吹拂过每一个人的面庞，仿佛好奇的幼童打量着每一个人，总是想要这摸摸，那看看。

　　陆星淮站在车边，确认行程：“十点会议，十二点返回，下午顾先生体检。”
　　“嗯。”商点头。

　　顾衡舟拉着安全带的手很慢。
　　商察觉到他的迟疑，侧过身帮他系上。
　　“太紧会不舒服，”他说，“放松点。”
　　那动作很自然，没有越界，却让人心安。

　　一路无话。
　　窗外的城市慢慢展开——
　　街道、行人、闪烁的广告屏。
　　顾衡舟看着那些陌生的画面，呼吸不自觉变浅。

　　商察觉到他的紧绷，轻声道：“外面吵吗？”
　　顾摇头，又点头。
　　“那种噪音，会让你觉得空气挤。”
　　商看着前方，“你可以只看窗。
　　不要去想他们在看你——他们其实在看自己。”

　　顾衡舟怔了怔，像是没听懂。
　　商淡淡一笑：“人都是这样，害怕被注视，其实每个人都更忙着掩饰自己。”

　　那句话在空气里散开，带着淡淡的暖意。
　　顾衡舟终于放松了呼吸。

　　电梯上行时，钢化玻璃反着海光。

　　商宴庭的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明亮、整洁，淡淡的松木香在房间里飘散。

　　顾衡舟看着那扇反光的玻璃墙，眼底闪过一丝惧意。

　　商停下脚步。

　　“这里不是牢笼，不用怕。”

　　他语气平静。

　　“这些玻璃是往外看的，不是关人的。”

　　顾衡舟怔住。

　　他慢慢抬头，看向外面。

　　远处的天、海、白云全被装进那扇窗。

　　光明堂皇，却无声地包容了他。

　　商轻声道：“这就是外面。”

　　“阳光会照在所有人身上，不挑。”

　　顾衡舟眼底微微发红。

　　“……谢谢。”

　　他的声音很小，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会议室的门开着。

　　陆星淮端着文件进来，笑着说：“商先生，十点的会议推迟了半小时。”

　　商点头：“好。”

　　顾衡舟听见他平常交谈的语气，心里慢慢有了踏实感。

　　——原来“世界”也有声音，不全是命令和肮脏的咒骂。

　　他们在公司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商宴庭带他看了露台、走廊、休息区。

　　他闻到咖啡的浓香，在商宴庭的允许下吃了一小块蛋糕，还有商宴庭的一位女助理悄悄给他的柠檬糖。

　　商宴庭假装没有看见他悄悄把他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在每个地方都解释一遍：“这里没摄像头，这里没人能进。”

　　“这里的门从里面也能打开，遥控器就在门边上随时可以使用，你也可以自己上锁，没有人会打扰你。”

　　那种细致近乎温柔的讲解，让顾衡舟能一点一点放松。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那……我能以后再来吗？”

　　商微微笑了下。

　　“当然。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他没有夸张地表现“欣喜”，只是淡淡的语气，却让顾衡舟心口忽然松了。

　　——这不是出于对自己的怜悯，是绅士的邀请。

　　秘书突然过来敲门。

　　“商先生，会议室准备好了。”

　　商站起身，顺手把文件夹合上。

　　他看向坐在沙发一角的顾衡舟。

　　顾正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去开个会，大概半个小时。”

　　他语气平稳，不带命令的成分。

　　“你可以在这边等我，书柜那边有些书，窗子能看海。”

　　顾衡舟抬头，神情有些犹豫。
　　“……我一个人？”

　　“嗯。”商微微一笑。

　　“这里没人会进。”

　　他顿了顿，又解释得更细一点：“你要是想出去可以用遥控器打开。要是有人敲门，你不用理。”

　　那一刻，顾衡舟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某种被信任的重量，轻轻落在掌心。

　　“我很快回来。”商说完，拿起外套。

　　在他经过顾身边时，空气里掠过淡淡的薄荷气息。

　　门关上，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顾衡舟坐在原地，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那节奏有序、干净，

　　每一步都像在告诉他——世界还在运转。

　　他环顾四周。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玻璃上的光线一层层叠映。

　　桌上的钟滴答作响，时间仿佛被切分成温柔的小块。

　　商宴庭身上薄荷的冷香气息还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中，无形中给了他丝丝缕缕的安慰。

　　他起身，走向窗边。

　　海在远处，层层叠叠的蓝。

　　浪花拍在礁石上，声音隔着玻璃仍能听见一点。

　　那声音很轻，却真实。

　　不像梦。

　　他伸手贴在玻璃上。

　　手掌被阳光烫得发热。

　　他想起商宴庭早上那句话——“外面的光，会照在所有人身上，它会拥抱每一个人。”

　　他的喉咙动了动，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秘书在外头敲门，轻声通知：“商先生的会议结束了，他说等会儿会带您回去。”

　　顾衡舟立刻回头，心脏微微一跳，像是条件反射。

　　他看向门口，却什么都没说。

　　商宴庭似乎是已经提前和秘书说过了顾衡舟的事情，秘书只是稍作停留后就离开了

　　五分钟后，门被推开。

　　商宴庭走进来，系着袖扣，神情如常。

　　“无聊吗？”他问。

　　顾摇头。

　　“没有。只是……很安静。”

　　商低笑了一声：“安静挺好。”

　　他走到窗前，和顾并肩站着。

　　“我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顾抬眼，不太相信：“你也会紧张？”

　　“当然。”

　　商随意地靠在窗台上。

　　“但那种紧张——后来我发现，是因为我太想做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的侧脸上。

　　“你现在也是这样。”

　　阳光透过窗，照在两人身上。

　　顾的手在阳光里微微一抖，却没有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