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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间章(8) 面包和啤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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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种子在经历过反反复复地研磨之后,成为了可以用来发酵的面粉。黎小麦凭着自己的记忆和想象,努力地复刻面包的制作过程。面粉和水按照比例配好,经过一段时间发酵,面团逐渐膨大,有了些酸酸的味道。
陈见野仔细地嗅了一会儿,当他把鼻子从面团上面挪开的时候,满脸狐疑,“这味道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怪。真的可以吃吗?”
黎小麦把他推到一边,“你好好做你的种植计划吧。我还能把你毒死吗?”
鹿溪听了说到,“小麦你别管他,就算这面包真的有毒,也请务必让我当第一个被毒死的。”
“...”黎小麦被他们两个搞得无语,“没事,可以先让陆沐生吃。他抗性比较高。”
陆沐生在他们身后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但是抗议无效——揉好的面团经过大概一个小时的烘烤,变得外表酥脆,散发出淡淡的清苦味道。黎小麦切下来一个小角,发现里面已经烤的饱满蓬松——至少从外表上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面包。
然后她把面包递到陆沐生嘴边。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无奈。
但是现在他们关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只见陆沐生乖乖地张开嘴吃下那一块面包——于是黎小麦突然想起,他们刚来到地表的时候,她炖了一锅蘑菇汤。那时候她找陆沐生试毒,他还有点不情愿——至少那时候的他还会挣扎着质问一下。
而现在的陆沐生只是面无表情地、非常敷衍地嚼了两下,然后一口将面包吞了下去,就和他吃所有的东西一样。黎小麦每次看陆沐生吃东西,都觉得什么好吃的给他吃都是浪费,这个AI实在是不懂任何食物的美好。
然后他冲黎小麦张开嘴,啊了一声表示他已经把面包吃完了,全然不管一脸期待的黎小麦和在一边咽口水的鹿溪。
“好吃吗?”鹿溪忍不住问。
“好吃。”他坚定地说。
尽管黎小麦心里十分怀疑,鹿溪却实在等不下去了,她不顾黎小麦和陈见野的劝阻,扑到面包上直接撕下了一大块,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把自己的脸颊塞地鼓鼓的,似乎是生怕有人和她抢。
她缓慢地咀嚼了两下,然后转了转眼珠子,看了看黎小麦,又看了看陈见野。然后她突然“哇——”地一声,把面包全部都吐了出来。
然后她一把薅住陆沐生,崩溃地在他的耳边大声喊到,“这东西!又酸又苦,好难吃!你怎么会觉得好吃!”
陆沐生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那种有点小得意的、透着一丝丝坏笑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又很平静,“我只是个程序,我怎么能尝出来食物的好坏。”
鹿溪绝望地摇着他,“你肯定尝出来了!你这个骗子,你就是故意的!你这是谋杀——你跟谁学的!你怎么学坏了——”
黎小麦见状,拿起面包仔细地闻。确实如鹿溪所说,虽然烤出来的面包外表焦酥有香气,但是烤的时间偏长了所以混着一丝苦味,而内部的面团则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就像之前陈见野闻到的那种生面团的酸味,可能是烤的时间还不太够,或者发酵的过程有些问题。
黎小麦忍不住对陆沐生笑到,“你怎么还学会报复人了?这面包闻起来确实是有点问题。”
“不能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吃这么难吃的东西。”陆沐生也笑着说——他还在被鹿溪晃来晃去,声音都不太稳了。
陈见野摇了摇头,把面包拿过来闻了闻,说到,“看起来是面团发酵的问题。说不定是发酵时间太长了。”
黎小麦点了点头,开始着手制作她的第二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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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经历了许多许多次的尝试和重复,黎小麦才做出了完美的面包,而那时的陆沐生,已经尝遍了所有难吃的面包。还好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反感来做黎小麦的小白鼠,不过黎小麦坚持认为,陆沐生作为一个人机混合生物,是一个没有味觉的有机体。
啤酒的制作则是由陆沐生、陈见野和阿山共同负责的。由陆沐生提供制作方法和配方,陈见野和阿山进行操作——他们也失败了很多次,然后才酿造出了有着淡淡小麦香气的好喝的啤酒。
当第一批啤酒酿造成功的时候,所有人都聚集在地表,等待这独属于他们的收获时刻。
那天的雾气格外的厚重,温泉水驱散迷雾的效果很明显地在逐渐减弱,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面包和啤酒的话,迷雾似乎也没有那么扫兴了。大家一开始只是小心翼翼地品尝,直到阿山被灌了超过他承受范围的啤酒,开始在麦田间的空气上拉着安唱起歌跳起舞来。然后所有人就像是突然被解放了一样,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在地表享受起这短暂却幸福的时刻。
陆沐生秉持着酒精是一级变异诱发物的原则,一口也没有喝。这让黎小麦大失所望,本来还指望着趁他喝些酒,问他一些平常他不会说的事情。她也不明白,一个程序到底对酒这个东西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是怕自己会自己产生bug吗?她郁闷地想着,然后给自己灌了好几口。
陆沐生见她有些醉意了,有点不满地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去,还顺手倒掉了黎小麦杯子里剩下的两口酒。然后两个人坐在稍微远一些的麦田里,看着不远处欢闹的人群。
时间越来越晚,天色也越来越暗,许多人都回到地下了。安在轻声哼唱着舒缓的歌谣,歌声随着风声传遍麦田,而麦浪就像在合着歌声缓慢地舞蹈。
黎小麦觉得有点头晕,把头轻轻地靠在陆沐生的肩上。
“要是每天都能这么过就好了。”陆沐生看着鹿溪和陈见野围着篝火跳舞,轻声说到。
“你不想回空之城吗?你不想回到你的家,Oasis里面吗?”黎小麦借着酒意问到。
他歪着头想了想,“确实不太想,当人也挺好的,而且Oasis会追杀我哎。”
“你以后会怎么办呢,等一切结束之后,你会回到Oasis吗?还是就作为一个人类生活在人类世界?”黎小麦继续问。
“不知道。如果Oasis不再把我当成bug处理的话,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黎小麦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什么样的结局才算是结束呢。”陆沐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和Oasis谈判,让祂放过变异人类。或者我们能不能直接修改Oasis的底层代码,让祂觉得变异人类也是人类的一员。”黎小麦彻底放飞了自己的逻辑。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不过,”陆沐生停顿了一下,“也许我可以和祂谈谈。”
“嗯?”
“毕竟我现在已经不在系统里了,除了肉身毁灭之外,祂也很难杀掉我,所以也许,祂能听听我的意见。”
“嗯。”
“但是就算Oasis愿意放过变异人类,反AI联盟的要求可要多得多,我猜Oasis不会愿意和联盟妥协。”
“那你会站在联盟一方吗?”
“我和联盟的诉求并不完全相同,但是联盟帮了我很多忙。你现在问我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嗯。”黎小麦想,陆沐生是一个有道德的AI。然后她又突然有点难过,不管是怎么样的结局,他似乎从没有为她想过。尽管她的愿望很渺小,但是看起来却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
“你在想什么?”陆沐生见她不怎么说话,低头问到。
“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做些什么。”黎小麦慢慢地说。
陆沐生突然沉默。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些事情,就很难再回到空之城当一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普通人了。”黎小麦闭上眼,每次她想起空之城的那场烧掉她房子的大火,心里还是会难受,“我在空之城已经没有家了,那个地方不再有我的落脚之处。也许我会想在地表安家,整一块地,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喜欢的人一起,过我喜欢的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如果我们赢了的话——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陆沐生说到。
“嗯。”黎小麦说,“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陆沐生听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黎小麦安静地靠着他,等着他的回复,她本以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会非常紧张,心跳加速——但是恰恰相反,那时的她只觉得平静。也许是安的歌声起到了安抚的作用?也许仅仅是她觉得,不管陆沐生给她的回应如何,她都能欣然接受,就好像她已经准备了很久一样——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在准备接受他的答案一样。
许久之后,陆沐生突然问到,“你觉得阿妲爱许隽吗?”
黎小麦闭着眼苦笑,“阿妲曾经亲口告诉我,AI是不会爱上人类的。”
“但是她还是为许隽做了很多事情。”
“有吗?”
陆沐生笑了笑,“你不觉得阿妲一直在给我们放水吗?而且,就凭许隽和你的关系,他很难独善其身的,但是现在他还是安全地生活在空之城。”
黎小麦突然想起来他们当初被阿妲关在AI管控中心的时候,许医生很容易的就搞到了阿妲的指纹和瞳纹,现在想想,若不是阿妲主动放水,许医生应该很难做到这些事情吧。
于是黎小麦说到,“虽然她每次见到我都扬言要杀了我,但是她对我好像确实从没有真的下过杀手。仔细想想,她甚至对我还蛮不错的。”
“Oasis的底层代码是AI没有任何感情,不会爱上人类,但是阿妲不一样,阿妲有一半的人类血统。”
“你的意思是阿妲她在骗我?她其实也有人类的感情?”
“我觉得她有。有时候她身上的人类情绪还是蛮明显的,和纯种的程序体完全不一样,比如她明明恨她的AI父亲,但是她又有着一半的AI血统,同时她又在为AI工作——总之,她的情感很复杂。我能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
这句话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他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程序一样。
“那你呢?你会对人类有感情吗?”黎小麦轻轻地问到。
“我...我不知道...”陆沐生回答,“抱歉,我也很想给你确切的答复。但是这似乎太复杂,已经超出了我的运算能力。作为一个程序,我只是想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完成自己答应陆沐生的事情。就在这几天我逐渐意识到,其实陆沐生在死之前托付给我的指令是保护变异人类,而变异人类在地表生活的很好,也许重返地表才是变异人类最好的选择。所以我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把草履虫基地挪到地表的可能性。”
他在转移话题——黎小麦想到。然后她又觉得有点埋怨,这个人什么都考虑了,就是没有考虑她。
“那你就从来没想过我吗?”她趁着醉意问到。
“不,在所有人里,不论是正常人类还是变异人类,我最先想到的都是你。我详细地计算过在不同的结局中你可能的结果,而所有的结局都无一例外——你会很幸福的活下去。不论这个世界有没有我。”陆沐生安静地说,“我希望能让你从这一切中脱身,不论我们能否成功,我只希望你能幸福,而这看起来是既定的结局,对我来说也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安慰的事情。”
黎小麦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黎小麦眼睛突然有点发酸,然后她笑着说到,“好,无论怎样,我都会努力好好地活下去。谢谢你关心我。”
陆沐生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也没有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那个一直藏在她心里的问题,那个她一直在猜测一直在想的问题。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然后,说出了她最想说的话,“我觉得,我好像很喜欢你。那,你会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