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Parallel》纸墜

9、第 9 章 雨中之问与

　　三月携着料峭春寒和连绵不绝的暴雨重返霍格沃茨。天空仿佛被凿穿了无数窟窿，雨水永无止境地倾泻，冲刷着城堡古老的石墙。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连公共休息室壁炉的火焰都显得无力驱散那份从内里滋生的寒意。

　　自情人节夜晚有求必应室那场未得答案的质问之后，雷古勒斯与小巴蒂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

　　然而，在这表面的疏离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小巴蒂会在雷古勒斯低头记录时，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线条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与未熄的火种。

　　雷古勒斯则会在小巴蒂转身离开时，抬起眼，望着那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眼眸深处是复杂难言的挣扎与担忧。那份“像看一个快要消失的人”的眼神，被他努力隐藏，却总在不经意间泄露。

　　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偷看无人察觉，却不知每一次目光的逡巡，都在加重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感与日益尖锐的矛盾。

　　变形课上，麦格教授正讲解如何分辨未注册的阿尼马格斯。雷古勒斯罕见地没有记录，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暴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尖，直到笔尖折断，墨水溅在羊皮纸上。

　　“布莱克先生？”麦格教授略带严厉地提醒，“我说到哪一步了？”

　　雷古勒斯猛然回神，睫毛微颤：“…抱歉，教授。”

　　小巴蒂坐在斜后方，将一切收入眼底。他看见雷古勒斯仓促擦拭墨渍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看见他试图集中精神却再次失焦的眼神。这是这个月里第三次了。

　　那个永远完美、永远得体的雷古勒斯·布莱克，第三次在课堂上失去专注。

　　一股烦躁与担忧不受控制地涌上。小巴蒂厌恶自己仍会为此波动，更厌恶雷古勒斯这副仿佛正在被什么无形之物蚕食的模样。

　　课后依然暴雨如注，但斯莱特林的魁地奇训练并未因恶劣天气取消。

　　暴雨中的训练已超时半小时。队员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扫帚在狂风中难以控制。

　　雷古勒斯的声音穿透雨幕，“再来一次！沙菲克，你的防守速度慢了！罗齐尔，俯冲时扫帚尾摆幅度过大，你想被游走球砸碎肩膀吗？”

　　有队员小声抱怨：“队长，雨太大了…”

　　“黑湖底下的阴尸可不管天气如何！”

　　话一出口，雷古勒斯自己先僵住了。队员们面面相觑，不知其意。只有远处看台阴影中，小巴蒂握紧了拳头。

　　他又听到了，那些不明所以、却沉重如谶语的话。

　　雷古勒斯最终解散了队伍，却独自留在场上继续飞行。他在暴雨中盘旋、俯冲、拦截，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脸上。但他近乎自虐般地坚持着，仿佛身体的疲惫与不适，能暂时麻痹精神上那沉甸甸的枷锁。

　　队员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回城堡温暖的浴室。雷古勒斯却留了下来，让扫帚缓缓降落在空旷的、被雨水淹没的球场边缘。

　　他孤身一人站在瓢泼大雨中，没有使用防水防湿咒，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眼前被雨幕模糊的球场看台、球门柱、泥泞的草地，逐渐与前世记忆的碎片重叠。不是霍格沃茨，是阴冷黑暗的岩洞，是泛着绿光的魔药，是阴尸惨白的手指，是灌满口鼻的湖水。

　　然后是那些闪回的画面：西里斯在审判席上嘶吼，阿兹卡班的阴影，帷幔翻飞，然后是小巴蒂在地窖里崩溃的质问…

　　那些对西里斯命运的恐惧，对母亲和家族期望的沉重负担，对黑魔王日益逼近的阴影的警觉不停翻涌。除此之外，还有对身边那个明明才智过人、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却可能因为自己而再次滑向深渊的小巴蒂·克劳奇的深深忧虑与无力感。

　　雷古勒斯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循环着课堂上麦格教授严厉的呼唤、队员疲惫而不解的眼神、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阴尸”…

　　失控。他厌恶失控，无论是思绪，还是人生。而最大的失控，是明知结局，却不知如何扭转。

　　雨声轰鸣，掩盖了他压抑的呼吸，也掩盖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冲破雨幕，停在他面前几步之遥。

　　小巴蒂的级长袍同样被雨水淋得湿透，头发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雨水顺着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不断滴落。

　　他也没有打伞，没有用任何咒语隔绝雨水，就这样站在暴雨中，死死地盯着雷古勒斯。

　　显然，他是特意找来的。

　　雷古勒斯抬起眼，隔着厚重的雨帘，对上小巴蒂的视线。雨声太大，他听不清对方是否说了什么，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冰冷的雨水更让他心悸。那是一种积蓄已久的、濒临爆发的愤怒，混合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两人在暴雨中沉默地对峙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个浑身湿透、各怀心事的少年。

　　终于，小巴蒂向前迈了一大步，距离近得能让雷古勒斯感受到他的气息。他开口，声音穿透哗啦啦的雨声，嘶哑而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雷古勒斯·布莱克？”

　　雷古勒斯喉咙发紧。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小巴蒂像是被他的沉默彻底点燃了，眼睛里的冰层碎裂，露出下面灼热的岩浆：“又不回答吗？然后用那种该死的、看着幽灵一样的眼神看我？再自己跑到这里来淋雨，扮演悲情英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我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嗯？”

　　雷古勒斯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口中，声音艰涩：“我们在做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小巴蒂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尖利破碎，“研究那些见鬼的古代魔法，寻找对付连名字都模糊的‘黑暗’的方法，陪你钻禁林、闯有求必应屋、在禁书区待到平斯夫人都以为我们疯了？”

　　他猛地又逼近一步，几乎与雷古勒斯鼻尖相对，温热的呼吸混着雨水的气息喷在雷古勒斯脸上，“雷古勒斯，我告诉你，我对那些东西本身，根本没有兴趣！”

　　雷古勒斯瞳孔骤缩。

　　小巴蒂盯着他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剖开，鲜血淋漓：“黑魔法？古代秘辛？对抗邪恶？那不是我选择的道路！我选的从来都只是——”

　　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雨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震撼人心的力量，几乎是在嘶吼，“——只是因为你！”

　　轰隆——！

　　远处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却远不及这句话在雷古勒斯心中炸开的惊涛骇浪。

　　雨水冰冷，但他的脸颊却瞬间烧了起来，心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腔。他看着小巴蒂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炽热情感，还有被长期忽视和回避后积累的愤怒与绝望。

　　“因为你相信那些该死的‘碎片’！”小巴蒂继续吼着，声音破碎，“因为你为此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因为你想做，你需要做！所以我在这里！陪你查那些枯燥晦涩的书，陪你冒那些无谓的风险，陪你走这条我自己都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抬手，似乎想抓住雷古勒斯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握成了拳，颤抖着放下，“我做的所有，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想帮你！想看到你不那么痛苦！”

　　他的告白，混杂着愤怒、委屈和长久压抑的深情，在这狂暴的雨水中，显得如此真实，如此惨烈，又如此令人心碎。

　　雷古勒斯彻底僵住了。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像是眼泪。小巴蒂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打开了他一直试图忽略或误解的真相。

　　不是为了共同的理念，不是为了钻研学术，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加固友谊。而是因为他。仅仅因为他。

　　前世碎片中那个在地窖里几近疯狂、卑微追问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在暴雨中嘶吼的少年，终于彻底重合。那份感情，从未消失，甚至可能比他所知的更加深重。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刺痛。

　　正因为看清了这份感情的重量，他才更加恐慌。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最终成为食死徒、在阿兹卡班被摄魂怪折磨、乃至更早疯狂的小巴蒂·克劳奇。

　　那个才华横溢、智谋双全、本可以在魔法世界光明正大地登顶、甚至有望问鼎魔法部长之位的天才少年，是因为什么才滑入那般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因为追随黑魔王扭曲的理念吗？或许部分是。但此刻，雷古勒斯无法不将那份堕落，与眼前这份炽热到不顾一切的感情联系起来。

　　他是因为追随他，所以选择了他的路。那条最终通往黑暗、暴力和毁灭的食死徒之路。

　　在他眼中，此刻的小巴蒂依旧是意气风发的，是霍格沃茨最聪明的学生之一，是冷静毒舌却能力超群的级长，是拥有无限光明未来的存在。

　　所以他不能，绝不能让这个人因为自己，再次走上那条错误的、毁掉一切的歧路！

　　这份认知几乎要将雷古勒斯撕裂。他既为小巴蒂如此深重的情感而心脏震颤，又为这可能导致的可怕未来而恐惧战栗。

　　他必须阻止。必须划清界限。

　　哪怕此刻的言语会像刀子一样伤到对方，也总好过未来看着他坠入深渊。

　　雷古勒斯用力地闭下眼睛，再睁开时，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封的决绝和深埋的痛苦。他看着小巴蒂那双饱含期待、愤怒与脆弱的脸，声音嘶哑干裂，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巴蒂…”

　　他叫了他的教名，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条路，”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是错的。”

　　小巴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雨水冲刷过的苍白更加惨淡，眼里的火焰仿佛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难以置信的空洞。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接受，只是呆呆地看着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他握紧扫帚，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意味：

　　“你值得更好的路，巴蒂。更光明，更磊落，属于你自己的路。而不是跟着我，走向一条注定是错误、是毁灭的道路。”

　　说完，他猛地转身，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和更加沉重的心，一步步走向城堡的方向，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决。

　　暴雨依旧倾盆，无情地浇打在他离去的背影上，也浇打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石像的小巴蒂·克劳奇身上。

　　小巴蒂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僵硬的侧脸滑落，汇聚在下颌，滴入泥泞。他望着雷古勒斯决绝离去的方向，眼里最初的震惊和空洞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取代。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错？告诉我哪里错？是因为它不‘光明磊落’？不像你那离家出走的哥哥一样，当个叛逆的‘英雄’？”

　　雷古勒斯依旧背对着他，“这与西里斯无关。这条路尽头只有黑暗。我见过——”

　　“你‘见过’？又是那些该死的碎片？雷古勒斯，看看现实！黑魔王在壮大，纯血家族在集结，魔法部昏庸无能！改变需要力量，需要选择立场！而你…”小巴蒂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显著的痛苦，“你宁愿我站在对面？站在将来可能伤害你的那一边？”

　　雷古勒斯被刺痛了，脱口而出：“我宁愿你永远不用选择任何一边！远离这一切，好好活着，施展你的才华，而不是变成我梦里那个——”

　　他戛然而止，意识到说太多时，小巴蒂却抓住了关键词，眼神锐利地问：“你梦里那个什么？说下去。”

　　空气中只剩下雷古勒斯的再次沉默，还有无法停止的雨声。

　　“所以这就是真相。你那些‘碎片’里，也有我。而且结局很糟糕，对不对？” 小巴蒂的声音冷下来，低得被雨声彻底吞没。

　　雷古勒斯无法回答，但小巴蒂显然认为他默认了。

　　“所以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多讽刺啊，雷古勒斯。你怕我走上‘错的路’，却用最错的方式对待我。”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原来，他倾尽所有情感、不顾一切想要靠近和守护的人，不仅拒绝了他，还将他试图同行的道路，定义为“错误”和“毁灭”。

　　原来，在雷古勒斯·布莱克眼中，他巴蒂·克劳奇所选择的、唯一想走的、有他的路，是如此不堪，如此不值一提。

　　一种尖锐的绝望，混合着未被浇熄反而因拒绝而更加灼烫的执着，如同毒藤，在他被雨水浸透的胸腔里疯狂蔓延、缠绕。

　　他依旧站在暴雨中，久久未动。仿佛要让自己彻底冷却，或者被这无尽的雨水彻底淹没。雨水很冷，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却像有黑色的火在烧。

　　而城堡的方向，雷古勒斯在踏入门厅的阴影时，脚步微微踉跄，扶住了冰冷的石墙。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那句“那条路是错的”如同回音，在他脑海里反复激荡，每响一次，都带来新的刺痛。

　　在空荡的门厅里，撑伞女士的画像中出现了菲尼亚斯·奈杰勒斯的身影。他正带着一贯的审视目光盯着雷古勒斯。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高祖父。”

　　“啊，年轻时的感情和愚蠢总是携手同行。“菲尼亚斯的回应带着一如既往的讥讽。”不过小子，记住：你推开的东西，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你。有些人，被拒绝一次，就会寻找更极端的认同。”

　　雷古勒斯知道。他知道他刚刚亲手将小巴蒂推得更远，也可能将他推向了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但他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雨，还在下。冰冷，绵长，仿佛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