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来自异界》九煲

37、037 他要说雄虫

　　洛伊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的那一刻，守在病床边的一众医护工作者要不是碍于他雄虫的身份，恨不得上前抱着他大哭一场。
　　尤其是维斯医生，这次抢救都抢救出心理病了。

　　刚才进行抢救的几个星时里，洛伊的身体与精神崩状况糟糕的一塌糊涂。而他明明已经昏迷过去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呻吟声，四肢肌肉时不时骤然绷紧、不受控地抽搐颤抖，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很痛苦。

　　一支又一支身体修复剂、营养剂和精神缓和剂往他体内推，但收效甚微，躺在病床上的雄虫状况仍旧不见好转。

　　雄虫保护协会的高等监察员弗朗等虫在诊疗室外面寸步不离盯着诊疗全过程，在他们的注视下，维斯医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停滚落。
　　而被雄虫一直紧抓着衣服的厄尔也神色凝重，帝国的雄虫就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这是他第一次见雄虫身体和精神都受到这么严重的攻击。

　　主脑根据医院上报的情况通知了警察厅和皇室，代表虫皇的皇家侍卫长罗希已经赶来。
　　不知道这次风波会波及到多少虫，又会揪出多少藏在暗中的虫。

　　医院内，历经过把雄虫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维斯医生足够冷静，他不断调整各种药剂的剂量，小心往雄虫体内推。
　　漫长煎熬过后，洛伊紧绷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痛苦的低吟也慢慢平息下来。

　　生命检测仪上的红色数值开始回落，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虫都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999也没闲着，他在洛伊的意识海中急得团团转，生怕宿主就这么挂了，只好一遍又一遍深情呼喊：
　　[宿主，宿主，快醒来了……]
　　没办法，这一次它为了把洛伊拉到虫族世界，耗了不少能量，代价极大。倘若洛伊撑不住了，那它可就惨了，说不定又要被强制休眠数十甚至上百年才能缓慢积蓄能量再次开机。

　　更可怕的是系统中心一旦在此期间查到它擅自篡改流程、闹出这么大纰漏。
　　等它下次程序重启时，说不定等待它的会是冰冷的销毁池。
　　为了保住自己的存续，999 比谁都盼着洛伊早点清醒。

　　在自爆剧痛里挣扎许久的洛伊，说不清究竟是虫族高超的医疗手段抚平了自爆时的疼痛，还是被意识里喋喋不休的系统吵得烦了，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察觉到宿主意识回归，999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它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惊喜道：
　　[宿主，你总算清醒了！]
　　再不醒，它都想开启痛哭模式了。

　　洛伊半掀着眼皮，浑身酸软无力，半点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上白色干净的天花板，就那么安静沉默着。
　　999：
　　[……]
　　999有点慌了神，它道：
　　[宿主，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坏了，该不会是自爆把脑子爆傻了吧！]

　　[闭嘴！]
　　洛伊淡淡吐出两个字，他抬手，轻轻揉着沉甸甸发胀的太阳穴。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脑子里正疯狂消化999方才一股脑给他灌输的虫族世界全部信息。

　　999看到宿主无碍，于是自闭修复能量去了。

　　对于虫族的阶级、生存规则，洛伊接受良好，毕竟他在末世生活了六年。
　　他本来就是个孤儿，十八岁那年，安稳的校园生活才刚刚启程，大好的青春年华正朝他招手，还没等他开始享受人生，末日骤然降临。

　　一夜之间，秩序崩塌，安逸消失。

　　末世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也是一个彻底撕碎人性底线、弱肉强食的炼狱，变异丧尸横行，背叛与死亡随处可见。

　　生在那样的环境中，人心会变得麻木，因为见惯了生死，见惯了背叛。
　　在末世，上一秒还在并肩逃命的队友，下一秒便能为了自己能够生存下去就会狰狞着把同伴推向丧尸潮。
　　刚才还温声搭话的同行者，转眼说不定就会被病毒侵蚀，化成扑咬自己的丧尸。

　　看多了生离死别、尔虞我诈，人心就会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洛伊也曾吃过大亏，甚至被丧尸给咬了，而幸好在关键时期他觉醒了精神异能。
　　他把丧尸的毒素都集中在心口，每天用精神异能压制着，这样从外表看他只是一个没什么异能的人，而不是一个丧尸。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彻底习惯独来独往，从不交付半点真心。

　　他的异能平日里都在压制丧尸病毒，所以他没办法像异能者那样得到优待，只能像普通人那样挣取积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惧怕丧尸，却又不得不习惯生活在惊恐中。
　　然后有异能者发现他们能够吸收丧尸脑中的晶核提高自身异能等级，只是吸收丧尸体内的晶核有一定几率会感染异变。
　　风险伴随着巨大利益，先一步成为更高等级的异能者就意味着先一步拿到更好的资源。
　　所以不断有异能者去尝试吸收丧尸晶核，当然，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基地一直在专门研究如何消除吸收丧尸晶核时带来的风险，然后，有人发现异能者脑子里也有晶核。
　　而经过尝试，他们发现吸收异能者脑子里的晶核时并不会导致异变，从那之后，人要防备的不只是丧尸，还有同类。

　　出现这种事，基地很快做出了反应。
　　所有异能者和他的异能都要登记在册，出行任务都需要报备。

　　不过洛伊始终觉得，人如果真起了歹心，规则根本束缚不住。从他自身情况看，说不定还会有人隐瞒自己的异能情况。
　　也许他是特殊的，他的精神异能本来就不易被察觉出来，现在又被他完全压制在胸口，经检测，他只是普通人。

　　只是身为普通人的处境更是举步维艰。
　　一开始众人还被良心这些东西束缚着，异能者觉得自己够强大应该护着普通人，可时间一长，在压抑无望之中，异能者成了攻击丧尸的主力，有些普通人根本不想面对丧尸，只想靠着异能者出力，自己稳坐后方。
　　这也没办法，自私的人什么时候都有。
　　异能者和普通人爆发几次大规模冲突后，普通人的地位慢慢变低，甚至出现了有异能者圈养普通人当奴隶的事。

　　在末世，秩序混乱、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情况下，有些人能秉持公正，有些人则会把自身的劣根性发挥的淋漓尽致。

　　所幸基地首领是实力顶尖的高阶异能者，事情暴露后，他以铁血手段定下严苛规矩，压制住了这股异能者欺压普通人的歪风。不过普通人想要安稳栖身，也不能光靠别人，也需要上交积分。
　　无数普通人为了糊口，开始力所能及地在基地做工，如果几分实在不够，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出城猎杀丧尸。

　　慢慢的，普通人提着刀和棍，也能杀死普通丧尸了。

　　洛伊的异能只够压制病毒，他也是普通人。
　　每次出城做任务都需要很小心，和异能者一起要提防自己会被当成挡箭牌舍弃，与普通同伴同行，还要警惕物资被哄抢掠夺。洛伊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只要敢抢他的东西，宁愿拉着对方一起死的凶狠，日子过得勉强。
　　毕竟异能者看不上他那点东西，普通人又不愿和他这个光脚的去争。

　　在基地的这些年，他也有了一些固定队友，只不过队友时常会补新。大家彼此客气共事，从无深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防备距离。

　　只是熬了整整六年绝境，最后绝境围堵之下，他启动了自爆器。
　　自爆器是基地为普通人提供的，不想沦为丧尸嘴里的口粮就摁下。
　　洛伊讨厌丧尸，所以他自爆了。
　　其实他也可以精神自爆，毕竟他也是异能者，不过一想到自己动用精神力后，病毒不受控制，自己会成为丧尸的模样，他觉得还是用自爆器比较划算。

　　这样，从头到尾，他都是人，一个普通拼命想在末世活着的人类。
　　活着时，他没有杀过无辜，没有害过人，手上没染无辜者的鲜血。
　　自爆时很疼，好在没连累人，甚至还为了那些普通队友争取了些逃跑的时间。

　　只可惜，临到死也没能吃饱一顿饭。
　　十八岁之前那些不被看在眼里的普通馒头都成了心底的奢望。

　　他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结果又被一个自称是系统999的给带到了其他星球，成了虫族中的一位雄虫。

　　想到这个时代有关雄虫的优待，洛伊忍不住抿起嘴角。
　　他很想相信999的胡言乱语，可末世的教训告诉他，不可信。

　　999：
　　[……]

　　[宿主，你就放心大胆的在这个社会生活吧。]
　　对于999的洗脑，洛伊表示好的。
　　但他心里的实际想法则是，不管怎么样，他都要亲自探索一番才行。

　　听到他的言不由衷，999也不再劝了。
　　毕竟事实就摆在那里，等宿主自己探索几次就会发现它是个伟大的系统了。

　　洛伊睁开眼却失神良久，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在身侧轻轻响起：“阁下？阁下您还好吗？”
　　[宿主，你的救命恩人在叫你呢。]
　　999开口道。
　　洛伊：“……”
　　床边惊呼声不断，脑子里又一道机械音叽叽喳喳，他其实很想再次昏睡过去。

　　可清醒的理智牢牢攥住了他，睡意消散无踪。

　　他睡不下去了，抬眼望向围在床边的身影，借着灯光看清外形，外表和人类相差无几，内里则是可变形的虫族。
　　根据999说，他现在已经不在地球了，而是来到这个陌生的星球，这里都是披着人皮的虫。
　　这个世界分雄虫、雌虫、亚雌三类，而被判定成数量珍稀、地位尊贵的雄虫。

　　虽然有股奇妙之感，但洛伊接受良好。
　　末世有异能者，现在这些就是可变异的人类，没什么太大区别。

　　目光和朝自己弯腰之人对视，洛伊才后知后觉发现，昏迷时自己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
　　这人身姿挺拔，眉眼英挺俊朗，相貌十分出众，这模样在末世如果没有自保能力就会带来灾难。

　　还好，这里不是末世了。
　　洛伊松开厄尔的衣服，微微有些不自在。
　　以前就算睡着都是浅眠，这还是他第一次和人这么亲近呢。

　　对上雄虫久久凝视的目光，里面闪过复杂欣慰之色，厄尔压下心底的疑惑。身为雌虫，他姿态放得谦卑恭谨：“阁下……”
　　话音未落，洛伊空荡荡的肚子不合时宜发出一阵响亮的饥鸣。
　　这饿肚子的感觉洛伊都习惯了，也习惯了被人无视。
　　感官回归，他第一个想法是怎么养活自己。

　　见雄虫神色漠然，厄尔瞬间想起昏迷前这位陌生雄虫提过的馒头，这种平凡厚实的吃食在虫族并不算贵重，只是市面流通量少，仓促之下很难置办。
　　好在他家底丰厚、星币充足，早早让司机去了最近的饭点备妥了一份。
　　这东西，也许是他听错了，但万一是真的，要是没准备，事后说不定还会被雄虫找麻烦。

　　现在雄虫饿了，厄尔抬眸和外面的高等观察员弗朗示意了下，然后让司机把馒头给送来。
　　对此，弗朗皱起眉头。
　　雄虫都喜欢美食美酒，会想吃馒头？

　　看着厄尔递过来的白面馒头，洛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晶亮的眼眸让那张乌漆嘛黑的脸看起来都多了几分灵动。在物资匮乏、顿顿饥一顿饱一顿的末世，纯白面食是他不敢奢望的珍馐，天知道他有多长时间没吃饱过了。

　　厄尔道：“阁下，这是你昏迷前提起的馒头，如果味道不合适，我让厨房重做一份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洛伊连忙重重点头，眼神急切又惊喜：“没错，就是这个。这是给我的吗？”
　　这些年，为了活着，发霉的饼干他吃过不少，白面馒头可是梦中情物。

　　他眼睛里仿佛有碎钻在发光，他道：“我可以吃吗？”
　　自然可以，请阁下随意。” 厄尔姿态愈发恭敬，其实对于雄虫礼貌的询问，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畏惧。在他的认知里雄虫向来骄矜挑剔，这位雄虫反倒谦和有礼，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样的罪。
　　他只希望这位雄虫不要把怒火发泄在无辜虫的身上。

　　得到肯定回答，洛伊立刻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咬下。松软清甜的面香在口腔化开，积攒六年的委屈、饥饿、苦楚尽数翻涌上来，洛伊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心想，吃饱这顿，哪怕这是一场梦，他也认了。

　　看到雄虫眼含热泪的模样，厄尔有些说不出来话。
　　他要说雄虫是吃了一口馒头变成这样的，应该有虫相信吧。
　　雄虫掉眼泪这事儿，真的和他没关系。

　　接连吃下三个馒头，空腹感被填饱，紧绷多日的身子舒缓下来，洛伊抬眼看向厄尔，语气真诚道谢：“多谢你。”
　　厄尔浅淡弯了弯唇角，礼数周全客气：“阁下太客气了。”

　　这时，雄虫保护协会高级监察弗朗、皇家侍卫长罗希走入病房，二人面色凝重地望着洛伊。

　　他浑身带伤，雨夜晕倒被厄尔救下，医院提交报告后，主脑才知道情况。随即调取帝国基因库，完全检索不到匹配的基因档案，等同于凭空出现。
　　这也是有雄虫生命受到威胁，主脑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警告的原因。

　　消息第一时间同步给虫皇、雄虫保护协会高层，他们都急于弄清这名神秘雄虫的来历。

　　厄尔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他从容起身，温声道：“雄虫阁下的身体状况是隐私，我不便一直呆在这里，就先离开了。”
　　洛伊在末世生活这么久，洛伊历经末世人心磋磨，一眼看透他温和表象下藏着的疏离戒备。
　　洛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见惯了人心险恶，多些疏离防备挺好。

　　弗朗快步上前拦住厄尔，语气严肃：“厄尔先生，您暂时不能离开。”
　　厄尔挑眉看向他，他是帝国赫赫有名的商人，身家地位摆在那里，就算身为雌虫，监察员也不能无故把他拘禁起来。毕竟他名下那些公司每年都要上交一大笔税。

　　“你救下雄虫阁下的监控录像我们已经完整调取，只是事关雄虫阁下的人身安全，部分细节还需要您配合细致问询调查。” 弗朗态度公事公办，没有半分退让。
　　厄尔微微一笑：“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责任，我当然配合。”

　　洛伊清楚虫族尊卑体系，他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厄尔是雄虫还是雌虫，不过从他们的对话中，他猜测厄尔应该是雌虫。看得出厄尔并不想参合太多事，也不想呆在这里，只是受困于身份，不得不留在这里。
　　于是他望着厄尔真诚地道：“谢谢你救了我。”得到一个雄虫的感谢，对雌虫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厄尔看了他一眼：“阁下客气了。”
　　然后他和雄虫保护协会的虫一起离开了。

　　厄尔走后，弗朗快步走到病床前，神色郑重地看向洛伊：“阁下，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洛伊唇边噙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他一脸天真无辜：“当然记得，我叫洛伊。”
　　“那阁下还记得自己此前定居在哪一片星域吗？”

　　洛伊心想，他住在末世地球的安全基地里，这事又不能说出来。
　　于是他望着弗朗，面上神色茫然，语气恍惚：“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叫洛伊，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弗朗：“……”
　　他与一旁侍卫长罗希对视一眼，皆是一筹莫展。面对一个一问三不知，记忆还出现大面积缺失的雄虫，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压下各种疑问，等着回去和上司汇报后在慢慢来。

　　为了让孤独无助的雄虫安心，弗朗立刻为他讲解了身为雄虫能接到的福利，好比帝国会为洛伊提供基本住所和基本生活补贴。

　　洛伊听罢眨了眨眼，轻声问：“有住处之后，每天都能吃饱饭吗？”
　　弗朗顿时想起了雄虫刚才吃馒头激动的样子，他心情复杂，升起无限同情：“当然可以。”
　　帝国对雄虫相当优待，哪怕是维持基本生活，雄虫也不会只吃馒头。
　　如果每月为其他雌虫梳理精神海，那生活只会更好。

　　得到肯定回答，洛伊脸上绽放出浅笑，在心里狠狠感激了一下999。
　　这玩意儿竟然不是骗子。
　　一想到自己未来不用饿肚子了，洛伊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对此，999很是无语，他什么时候是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