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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 43 “我原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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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陷入沉默。他不着急让司锦年赶紧回来,只希望他能平安。
不过听魏连这么一说,司锦年已经平安归来,安然心里渐渐放松下来。这几天,北方基地一直联系不上,安然心里着实担心不少。
咚咚——
门又开了。
司于于拿着药走进来,然而愣在了门口。安然、司南、埃德蒙、罗森、魏连,众人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司于于嘴角一抽,这小小的病房人还真是多呀。
“你们好。”司于于只认识魏连跟埃德蒙,“你刚能下床活动,我重新换了点药,能助你快速恢复。”
“周明远刚刚才送了药过来。”罗森指了指门口柜子上的药。
司于于回头看去,眼神锁定柜子上的药盒两秒,“吃我开的就行。”她把周明远给的药随手放进自己的白大褂里。
也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陈琛左脚刚踏进门,就看见一群人,他一愣,倒是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一条路。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黑色大衣,身穿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迈步走进病房,脚步沉稳有力,平静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安然身上,微微一顿。
司于于下意识站直了些,喊了一声“父亲”,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司凛渊没有应她,目光沉静地环视一周:“都在。”
只一个字,却让病房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罗森和埃德蒙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致意,魏连更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安然从床边站起来,看向这位传闻中的南方基地上将。
司凛渊比想象中要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与司锦年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司锦年冷冽如霜刃,而司凛渊沉静如深潭,波澜不惊之下,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上将。”安然轻声唤道。
安然没有见过司锦年的父亲,但从魏连的反应,还有司于于那声“父亲”,不难猜出眼前的男人是司凛渊。只是不知道他来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独自跟安然说。”
众人没有动,就连魏连也没有动。
“请吧,各位。”陈琛抬手,示意他们。
埃德蒙看司凛渊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离开。当年的事情在埃德蒙心里,虽然已解开心结,但对于这位冷血无情的上将,埃德蒙始终保持着警惕。
众人离去,病房里瞬间宽阔了起来,安静的病房里没有一丝声音。
司凛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见站在一旁的安然,沉声道:“坐。”
大雪纷飞,雪白的道路上,一排车子排成一队快速行驶。
装甲车在前开路,后面跟着几十辆大巴。
司锦年坐在最前面,随行的医生给他检查受伤的手。
“再换几次药就好的差不多了,记得不要碰水。”医生简单交代几句。
司锦年抬起包扎好的手,试着握了握,很好,只是有一点疼痛。
“你小子一声不吭的,还挺酷。”陆征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他。
“唉,我听说你们基地有一个天然免疫体,”陆征闲着没事问他,“还有一个S级变异体,真的假的?”
司锦年没有说话,反而想起了安然,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心中有些担心又有些害怕,若是安然知道所有事情,会不会就此对他疏远。
“喂,”陆征见他不搭理自己,拿手肘捅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
“真的。”司锦年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陆征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那S级变异体呢?也在基地?”
司锦年侧过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很闲?”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陆征往后一靠,笑嘻嘻的,“你好不容易把人找到,不得替你盯着点?”
司锦年没有说话。
陆征这个人,看着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当初两人在训练营训练时他也是这个样。
车队继续在风雪中前行。
陆征没再说话,自顾自地闭眼打盹。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暖风送出的嗡嗡声。
司锦年侧过头,看向车窗外。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伸出手指,在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条窄窄的视野——白茫茫的雪原,灰蒙蒙的天,没有尽头。
他想起安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北境废墟冬天里的第一场雪,没有任何杂质。安然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信任他。
可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司锦年的手指停在车窗上,没有收回来。
从东侧基地被突袭再到避难所的第一次相遇,到后来将他带回基地,再到那些看似随意的靠近和照顾——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
不是全部,他想。但足够多了。
他奉命确认安然的身份,奉命将他纳入观察和保护的范围。这是南方基地联合下达的命令,编号NC-072,优先级:最高。
他记得接到命令的那个夜晚,司凛渊亲自打来的电话。
“确认他的身份和安全性……”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司锦年当时没有反驳。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某种不可控的力量推着走。他越来越频繁地去看安然,越来越久地待在安然身边,越来越习惯安然的存在。
他开始告诉自己,自己的接近是为了确定这个人的安全性:是否能为基地所用,是否会危害基地。
多可笑。
他骗了所有人,也差点骗了自己。
直到那个夜晚,安然靠在他旁边的地上睡着了,呼吸轻软地响起,这一刻的宁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不是在保护什么资产。
他是不想失去这个人。
可这份不想失去,恰恰建立在层层叠叠的谎言之上。
安然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目标,还贴心地对待每一个人,依靠那份纯真的信任对待司锦年。
司锦年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害怕。
他不是没有面对过恐惧。变异体的利爪、废墟里的陷阱、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他都不曾退缩。
但他害怕安然知道真相后看他的眼神。
那双向来干净的眼睛里,如果出现了厌恶、失望、疏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可他没有选择,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司锦年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天然免疫体是抵抗变异病原体的唯一希望。S-037泄漏事件之后,已经有人开始有所小动作。如果不能找到破解的办法,下一次大流行将不再是某个废墟的灾难,而是整个人类的末日。
安然是钥匙,是掌握人类存亡的关键。
司锦年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渐渐逼近的南方基地轮廓。
他不是在保护一个普通人。他是在保护人类最后的希望。
这是他作为一名上校该有的职责。
如果安然因此恨他……
那就恨吧。
只要安然活着,恨他一辈子也没关系。
他这样想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有些人,明明已经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却要用一生来偿还。
车窗外,雪终于小了一些。
南方基地的大门在前方缓缓打开,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嘴。
司锦年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两个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军用车停在医院楼下,司锦年从车上下来,身上的大衣还带着北方雪原的寒意。
他快步走进大楼,魏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人在几楼?”
“三楼病房。”魏连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安然状态还可以,情绪稳定。罗森和埃德蒙时不时陪着他。”
司锦年没有再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他放轻了脚步,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笼在安然身上。他侧躺着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均匀。
司锦年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他。
安然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带着一丝病态的淡。
司锦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就在这时,安然的手从枕头下面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司锦年的袖口。
司锦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攥得并不紧,轻轻一抽就能抽开。
但他没有动。
良久,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抽回自己的袖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安然。
窗外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薄薄地铺在雪地上,也铺在窗台上。
司锦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始终没有动。
袖口上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安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渐渐清晰。
司锦年坐在床边,头微微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大衣随意搭在腿上,整个人像是从风雪中走出来的,还没卸下一身的寒意。
安然的视线往下移,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司锦年的袖口,不知道攥了多久,布料都被攥出了褶皱。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想要松开。
司锦年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带着刚醒来的短暂迷蒙,却在看清安然的一瞬间,变得柔软了下来。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安然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手。
司锦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袖口,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抚了抚,然后抬起头,看着安然。
“我父亲来找过你了。”
安然又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安然沉默了几秒,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不管真相是什么,我相信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司锦年愣在原地。
安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却听不到落底的声音。
“你说什么?”司锦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安然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干净得像雪原上初升的星辰。
“你父亲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奉命接近我。”安然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NC-072,优先级最高,确认我的身份和安全性,纳入观察和保护范围。”
司锦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在安然那双干净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还告诉我,天然免疫体是抵抗变异病原体的唯一希望。”安然继续说,“而我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
病房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所以从一开始,”安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你接近我、把我带回基地、留我在你身边——都是因为我是那个‘天然免疫体’?”
司锦年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安然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但也有不一样的。”司锦年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涩意,“一开始是命令,后来……不全是了。”
安然抬起头看他。
司锦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没办法告诉你从哪一刻开始变的,”他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担心的已经不是你能不能为基地所用,而是你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冷,会不会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害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安然,我对你撒了很多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他的声音很低,“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安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因为命令,”司锦年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如果你没有被保护起来,你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安然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雪停了之后,整个城市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太真实。
“你父亲跟我说了很多。”安然的声音很轻,“他说你小时候很倔,训练的时候从不说累,受了伤也不吭声。他说你从来不会违抗命令,但为了我,你跟他对峙过。”
司锦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安然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司锦年身上,“为了人类的存亡,牺牲掉一些东西,包括自己的感情。”
“你不是他。”司锦年几乎是脱口而出。
安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我知道。”他说,“所以他跟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我理解你,是想让我理解——有些事情,你也没有选择。”
司锦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说这些。”安然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执拗,“但我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希望’,不喜欢所有人靠近我都带着目的,不喜欢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那个‘唯一’。”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天然免疫体,是因为你是安然。”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百叶窗的影子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时间流逝。
安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其实,我并没有责怪你,相反,你做的很好,换作是我,我一定会做的很差。”
安然伸出手,重新攥住了他的袖口,和昨晚睡着时一模一样的动作,连力道都差不多。
“我原谅你了。”安然说。
司锦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安然的眼睛弯了弯,“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明明可以把手抽走,但你没有。是因为你从北境赶回来,连大衣都没换就坐在我床边。是因为你身上那么冷,但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手是暖的。”
司锦年的眼眶有一瞬间的泛红,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不聪明,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安然说,“但我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真是假,我分得清。”
司锦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安然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粗糙的薄茧,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握紧了会碎,又怕松开了会丢。
安然没有抽手,也没有躲。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司于于拿着药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一抽,默默地把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埃德蒙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进去?”
司于于面无表情地把药盒塞回白大褂口袋里:“等会儿。”
埃德蒙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隔壁的休息室里,罗森打着哈欠站在窗前,魏连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书。两个人各占一角,互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