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海》叶之间

8、第 8 章

　　晚饭结束的哨声响起，食堂里的人流一波波往外涌，喧闹声顺着通风口散到外头。江遇礼慢了两步收拾餐盘，等身边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往教官办公楼走。

　　天色彻底沉了，后山没有前岛那样密集的霓虹，只沿路立着一排昏暗的路灯，光线昏黄，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海风从海岸线灌过来，带着入夜后的凉意，吹得训练服布料贴在身上，白天训练积攒的酸痛又隐隐翻上来。

　　办公楼走廊静悄悄的，各间办公室大多已经熄灯，只剩最尽头许柯延那间还亮着光。江遇礼抬手轻叩门板，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开门，房间里淡淡的深海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油墨和纸张的味道。许柯延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复印件，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提前整理妥当。

　　“坐。”许柯延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回手边的台账，指尖点了点桌沿，“这是近六个月物资进出的全部记录，军械补给、海岸哨塔物资、巡逻艇燃油消耗，全都分册整理好了。”

　　江遇礼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这些东西在外人手里根本碰不到，许柯延愿意直接交付，于他而言是天大的便利。可他心里清楚，这份便利只是公事层面的通融，不能生出半分不该有的遐想。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少内部专属代码没有备注，单凭报表很难拆解清楚物资流向。

　　“有看不懂的标注直接问。”许柯延察觉到他停顿，主动倾身过来，指尖落在一行晦涩的编码上，“这是西岸三座暗哨的物资代号，不对外公示，对应的补给周期我给你标在侧边空白处。”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许柯延身上厚重沉稳的信息素完完整整裹了过来，江遇礼后颈腺体下意识麻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微微侧开，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躲闪没能逃过许柯延的眼睛，男人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转瞬又压了下去，继续平静讲解台账里的门道。

　　江遇礼听得仔细，手里拿着笔，将关键代号、补给周期一一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脑子里飞速串联线索。城区灰色产业的资金最终流向后山军备物资，只要顺着这条线深挖，既能完成总部交代的侵海探查任务，也能摸到当年游轮失事的蛛丝马迹。

　　周遭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隔着落地窗隐约传进来。

　　没等讲解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板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分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许教官，西岸哨塔那边出了乱子，陆峰不肯老实值守，闹着要离岗。”

　　许柯延眉头瞬间拧紧，合上手里的台账起身：“我过去看看。”

　　他转头看向江遇礼，随手将那摞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资料你先翻看，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有不懂的地方等我回来再讲。”

　　话音落下，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出门，办公室只剩江遇礼一人。

　　江遇礼独自坐在桌前，一页页翻阅厚重的台账，将所有关键信息默记在心。纸张上记载的每一条补给路线，每一处哨塔分布，都是整片禁海孤岛的命脉，只要把这些信息完整传回，国家便能掌握这片海域的主动权。

　　翻到后半册军械调配记录时，门外忽然爆发一阵争吵声，伴随着重物碰撞的响动，隔着长廊清晰传进房间。江遇礼放下纸张起身，走到窗边往外望。

　　路灯底下围了几个值守士兵，陆峰红着脖子站在人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不停抱怨通宵值守的处罚不公，见许柯延走来，非但没有收敛，反倒上前一步大声顶撞。

　　“凭什么单单罚我？明明是那外来仔没事找事，教官你只护着外人，根本不讲道理！”

　　许柯延站在他面前，身形挺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白天聚众寻衅、蓄意动手，处罚是按营地规矩来，不存在偏袒。”

　　“规矩？在你眼里规矩就是用来约束我们，纵容那个走后门的视察员？”陆峰彻底失了分寸，往前冲了半步，抬手就要去扯许柯延的衣袖，“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这哨塔我绝不去守！”

　　下一秒，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划破夜晚的安静。

　　许柯延一记巴掌直接落在陆峰脸上，力道不轻，陆峰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印。周遭士兵瞬间噤声，全都僵在原地不敢喘气。

　　“军营规矩，容不得你肆意撒野。”许柯延垂着眼，没有半分缓和，“违抗值守命令，再加两日禁闭，现在立刻去西岸哨塔，天亮之前一步都不准离开。”

　　陆峰捂着脸，眼底又羞又怒，却不敢再顶撞半句，死死咬着牙转身往海岸线哨塔的方向走。

　　许柯延目送人走远，抬手揉了揉眉心，周身冷硬的气息散了几分，转身往办公楼折返。

　　江遇礼站在窗边，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那一巴掌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私情，纯粹是管教不守规矩的学员。他心底那一瞬间莫名冒出来的微弱波动，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许柯延的所有维护、所有通融，根源从来都是营地秩序与核查任务，和他本人无关。若是今日挑起冲突的是别人，许柯延一样会出面摆平；若是有人违抗军令，一样会换来不留情面的责罚。

　　方才短暂相处时，那一点让人放松的信息素、耐心细致的讲解，不过是任务推进途中的附属品。血海深仇还压在心底，整片海域的机密还待探查，他不能被眼前这点无关紧要的温和绊住脚步。

　　走廊传来脚步声，许柯延推门回到办公室，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沉郁。

　　“闹完了？”江遇礼重新坐回桌边，语气平淡，没有追问方才冲突的意思，只把记满笔记的小本子推过去，“这里有几处物资路线的标注我没看懂。”

　　许柯延收回纷乱心绪，重新走到桌前俯身讲解，深海沉木的气息再次漫开。

　　江遇礼垂着眼盯着纸面数字，刻意避开对方靠近的气息，所有注意力全数落在台账记载的海防线索之上，方才窗外那一巴掌带来的细碎心绪，早已被他彻底隔绝，不留一丝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