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海》叶之间

7、第 7 章

　　一整天高强度训练磨到傍晚，夕阳把后山整片训练场染成一层昏沉的橘红。收队哨声响起时，几乎大半新兵都脱了力气，垂着肩慢吞吞往营房挪，嘴里小声吐着苦水。

　　江遇礼走在队伍中段，两条腿像灌了沉甸甸的沙子，每抬一步都牵扯肌肉发酸。小臂缠着纱布的地方被汗水浸得发闷，后颈腺体的酸胀感一波接一波往上涌，早上打的抑制剂早就撑不住，白茶混冷硝的气息藏得摇摇欲坠，只能全程绷着脖颈硬生生压制。

　　陆峰走在他斜后方，一路盯着他清瘦单薄的背影，憋了大半天的火气没处撒，几步快步追上来，故意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下江遇礼的腰侧。

　　“装什么硬骨头，一天训练下来喘都喘不匀，真以为教官偏你两句，就能在营里横着走？”

　　力道不轻，江遇礼脚步猛地踉跄半寸，指尖攥紧，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冷意。他侧过头看向陆峰，声音压得很低，没带半分火气，却噎得人难受：“训练累得没力气好好走路，还是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别总盯着旁人找不痛快。”

　　“你他妈还敢跟我讲道理？”陆峰当场炸了，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完全笼罩住江遇礼，普通Alpha的威压直直往他身上压，“一个前岛过来走后门的视察员，跑我们训练营混日子，真不嫌丢人？”

　　周遭路过的新兵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围成松散一圈，没人敢上前劝。陆峰是营里老牌尖子兵，体能强悍，平日里向来横行惯了，也就只有许柯延能压得住他。

　　江遇礼脊背挺得笔直，任由对方的威压裹住自己，半点没退让。长年靠抑制剂硬扛腺体损伤，早就练出一身耐受力，同级普通Alpha的施压，根本奈何不了他。

　　“我有没有资格待在这里，轮不到你来评判。”

　　“我看你就是仗着教官护着，没一点真本事！”陆峰越说越冲，抬手就要去推江遇礼的肩膀。

　　手腕还没碰到对方衣料，一股厚重如深海礁石的信息素骤然从天而降，沉重凛冽，瞬间碾碎陆峰释放出的所有威压。

　　陆峰脸色一白，浑身肌肉瞬间僵硬，下意识收回手，僵硬地转过身。

　　许柯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人群外围，作战靴踩在砂石地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暮色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眉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视线牢牢锁着陆峰。

　　“训练结束聚众寻衅，动手挑衅同期学员，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没用的戾气？”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教官独有的威慑力，整片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深海沉木的气息沉沉压下，陆峰额头瞬间冒出汗珠，低着头不敢吭声。

　　“罚你今晚单独看守西岸哨塔，通宵值守，明天一早再加全套负重基础训练。”许柯延没半句多余的话，处罚直接落地，“再有一次私下挑事，直接调出集训队，扔去前岛码头干杂活。”

　　陆峰嘴唇动了动，满心不服，可对上许柯延冰冷的眼神，半句反驳都不敢往外吐，只能憋屈地应下，垂头丧气转身离开。

　　看热闹的新兵见没好戏看，也纷纷散开，不敢再多停留。

　　场地里只剩下江遇礼和许柯延两个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海岸线翻涌海浪的声响。许柯延的目光落到江遇礼腰侧方才被撞到的位置，又扫过他泛白的唇色，眉头微微皱起。

　　“他下手没轻重，疼不疼？”

　　江遇礼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淡淡摇头：“不碍事，一点碰撞而已。”

　　方才一瞬间漫上来的那点细微暖意，在他心底飞快地散了干净。他方才下意识松弛的神经猛地绷紧，立刻回过神——许柯延不过是维持营地秩序，换做任何一个学员被当众挑衅，对方都会出手制止，自己不必自作多想。

　　许柯延看穿他刻意疏离的小动作，心底只生出几分探究。这人处处设防，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自己，实在反常。

　　“营地学员之间摩擦不断，往后再遇上这种事，直接上报，不用自己硬扛。”许柯延语气沉了些，“你腺体本就受损，长期硬接其他Alpha的威压，只会加重损伤，耽误后续核查工作。”

　　落脚点绕回公事，江遇礼听得清楚，心头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彻底荡然无存。

　　“我记下了，多谢许教官。”他语气分寸得当，客气得如同面对普通共事的上级。

　　许柯延盯着他白皙清瘦的侧脸看了几秒，压下心底翻涌的探究，转开话题：“晚饭过后到我办公室一趟，我把近半年后山物资调配台账复印件给你，不用每天守在边界等对接人员，节省你的时间。”

　　这话一出，江遇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涉密台账，正是他眼下最缺的线索，方才那片刻飘忽的心神，全数收拢回任务之上。

　　“麻烦许教官了，这份资料对核查很关键。”

　　“做好你的核查工作就行。”许柯延丢下这句话，转身往教官办公楼走去，走出去几步，脚步顿了顿，侧头留下一句，“别独自硬撑训练，身体扛不住就如实说，任务停滞对双方都无益。”

　　海风卷着咸湿气吹过来，那句叮嘱落在耳边，江遇礼只是淡淡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抚上小臂缠着纱布的伤口。

　　他在心底暗自警醒自己。
　　许柯延一次次破例、解围，只是刚好契合他的计划，是推进任务、追查当年沉船真相的捷径，仅此而已。方才心底那片刻难以言喻的松弛只是错觉，不能任由这点虚无的好感打乱全盘筹谋。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任何多余的心思都是拖累。

　　江遇礼深吸一口带着海盐味的晚风，压下所有细碎杂念，跟着剩余新兵一同前往食堂。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简单粗糙，清一色适应高强度训练的高热量餐食。江遇礼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刚拿起餐具，身侧拉开椅子，有人直接坐到了他对面。

　　抬眼一看，是许柯延。

　　整个营地上下，教官向来单独用餐，极少和学员坐在一处，此刻许柯延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周遭好几道视线偷偷往这边瞟，议论声压得极低。

　　“白天越野和障碍训练消耗大，多吃点肉，补充体力，避免明天训练脱力影响核查进度。”许柯延把餐盘里大半份炖肉夹到他碗里。

　　江遇礼看着碗里堆起的肉食，指尖微微一顿，低声道：“我自己够吃，教官不用分给我。”

　　“你体重偏轻，体能跟不上只会拖慢整体流程。”许柯延语气不容拒绝，低头安静扒拉自己餐盘里剩下的饭菜，随口开口，“晚上来拿台账，有看不懂的物资标注，直接问我，别自己耗着浪费时间。”

　　“好。”

　　两人沉默地并排吃饭，周遭喧闹仿佛和他们隔绝开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深海沉木信息素，短暂的平和氛围里，江遇礼脑中不断梳理物资、海防、巡逻线各类线索，半点没分给眼前的人。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心绪，早已被他亲手掐断，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允许冒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