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暮色沉 ...
-
暮色沉得彻底,压在连绵的后山山脊上。
海风卷着夜里的潮气漫过来,掠过铁丝网的菱形网孔,发出细碎又冰冷的风声。边界线两侧像是割裂成了两个世界,前岛城区的霓虹璀璨滚烫,流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万千光斑,而后山基地只剩沉黑,巡逻灯的冷光来回扫动,肃穆又压抑。
江遇礼站在白线之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信息素碰撞过后的发麻感。
他常年靠高强度抑制剂压制腺体,早已习惯把自己的Alpha天性死死锁在皮肉之下。白日里看着和常人无异,清冷温顺,甚至带着点久病未愈的脆弱感,可只要遇上同级别的威压对抗,身体积攒的反噬就会准时涌上来。
后颈腺体隐隐发烫,像是有一簇细碎的火,闷在皮肤底下,不烧得剧烈,却久久散不去。
他垂着眼,抬手轻轻捏了捏后颈,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隐忍。
昨晚那一场短暂的对峙,至今还残留在感官里。
许柯延的信息素太强势了。
那是属于深海沉木的味道,厚重、凛冽、带着军方常年杀伐沉淀下来的压迫感,沉稳又霸道,碾压性极强。换作岛上任何一个普通Alpha,方才那一下威压,早就腿软失态,连站都站不稳。
唯独他硬生生扛住了。
不仅扛住,还借着一瞬间的松懈,微微反压回去。
也正是那一下反常的对抗,彻底勾起了许柯延的兴趣。
江遇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唇角却轻轻放平,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许柯延对他一见钟情,不需要偏爱,不需要温柔。
他只需要——例外。
只要许柯延对他产生探究、产生好奇、愿意为他打破一点点一成不变的规矩,他就有机会靠近后山核心,有机会踏进那座防守密不透风的军事训练营,摸到这片禁海真正的机密。
风又吹过来,掀动他黑色T恤的衣角。
没等他平复完腺体的不适感,身后沉稳的脚步声再度靠近。
不同于士兵的急促规整,这脚步声缓慢、从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自带一种身居高位久了的笃定掌控力。不用回头,江遇礼也知道是谁。
许柯延走过来了。
男人依旧是一身贴合身形的黑色作训服,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晚风拂乱他利落的短发,却丝毫吹不散他周身冷硬肃杀的气场。
他停在江遇礼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平直落过来。
很静,也很沉。
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纳入观察范围、无法定义、捉摸不透的未知事物。
“恢复得挺快。”许柯延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点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寒暄。
昨晚信息素硬碰硬的后遗症,换做其他Alpha,至少萎靡半天。可眼前的江遇礼,站得笔直,神色淡然,除了脸色依旧过分白皙,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江遇礼抬眼,目光坦然平静:“只是一点信息素对冲,算不上伤。”
他说话语速偏缓,音色清浅温柔,和昨夜敢和顶级S级Alpha硬碰硬的强势模样,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让许柯延眼底的探究更重了几分。
他见多了基地里的Alpha。
要么乖顺服从,小心翼翼收敛所有锋芒;要么桀骜张扬,一味逞强,却空有锐气没有底气。
唯独江遇礼不一样。
他藏得太深。
温顺是真的,清冷是真的,可骨子里的倔强和攻击性,也是真的。
“城区的账目,看完了?”许柯延转开话题,视线扫过远处连片的霓虹灯火。
前岛繁华糜烂,藏着数不清的灰色交易、黑金流水,是外人眼里自由富庶的海上新城。可只有守着后山的人清楚,这片繁华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暗流,藏着多少直指海域命脉的机密。
“大致梳理完毕。”江遇礼应声,语气公事公办,“城区所有资金流转的末端,全部指向后山物资补给线。只看账面,查不到核心,必须对接基地内部台账。”
这不是借口,是实话。
也是他步步为营,刻意找的、最合理的靠近理由。
许柯延沉默两秒,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直直看向他眼底:“你倒是很尽责。”
江遇礼微微垂眸,淡淡回:“拿了权限,吃这碗饭,该做的。”
滴水不漏,疏离客气。
许柯延盯着他,忽然低声问:“只是工作?”
空气安静一瞬。
晚风掠过两人之间,淡淡的深海沉木气息无声漫开,没有压制,没有试探,只是很轻、很淡地笼罩下来。
江遇礼心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审视、探究、试图撕开他层层伪装的外壳。
他抬眼,眼底干净无波,甚至浅浅弯了下唇角,露出一点极淡的、温顺的笑意:“不然呢?许教官觉得,我还能有别的目的?”
笑意很浅,温柔又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就是这一瞬间的柔和,让许柯延心头那点微妙的警惕,悄然松了半分。
眼前这人太干净了。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浅,气质干净疏离,像是被好好护在温室里长大的人,看不出半分野心城府。
可偏偏,他的对抗、他的隐忍、他精准缜密的工作方式,处处透着老练深沉。
矛盾得离谱。
许柯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冷硬规整:“往后每日黄昏准时报备,我会让专人对接你的核查工作。”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添了一句不容置喙的准许:
“边界红线,你可以短暂靠近。仅限工作。”
这是破例。
整个岛上,除了基地内部人员,没有任何外来者能靠近军政交界半步,更别说被默许长期停留、对接内部台账。
江遇礼心里清楚,第一步,他成了。
面上却依旧平静,微微颔首:“多谢许教官通融。”
客气、疏离、不越分寸,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远。
完美的距离感。
许柯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依旧没有散去。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刻意攀附的人,也见惯了桀骜不服管教的新兵。
唯独江遇礼,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明明是闯入他领地的外来者,却莫名让他无法彻底设防。
“明日同一时间。”许柯延丢下一句话,转身准备返回后山。
刚迈出两步,他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晚风淡淡传过来:
“你的信息素,收得很好。”
短短一句,没头没尾。
却精准戳中了江遇礼最大的秘密。
江遇礼背脊微僵。
下一秒,后山的人影彻底没入暗色之中,利落干脆,不留余地。
铁丝网后的巡逻士兵重新站直身体,冷硬的目光重新锁定边界。
周遭重新恢复肃穆安静。
只剩江遇礼一个人站在原地,任由潮湿的海风裹住全身。
后颈的灼烧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更清晰。
他抬手抵着腺体,指尖微凉。
许柯延看出来了。
看出来他一直在刻意压制,看出来他的收敛不是温顺,是刻意伪装。
只是对方没有点破。
是试探,是警告,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默许。
江遇礼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眼底那点浅浅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
很好。
越好奇,越容易沦陷。
越警惕却又破例,就越容易被拿捏。
他要混进训练营,要接触核心布防,要摸清这座岛所有的军事机密,要借着许柯延的权限撕开禁海的所有伪装。
游轮灭门的真相,顶层压下的黑幕,整片海域的控制权……
他要的东西太多,步步皆棋,步步需赌。
而许柯延,就是他落子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江遇礼抬眼望向沉沉后山,夜色吞没了整片军事基地,看不清建筑,看不清布防,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肃杀。
白茶混着冷硝的气息,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悄溢出一丝。
转瞬,又被他死死压回腺体。
他轻声自语,嗓音很轻,被海风揉碎在夜色里:
“来日方长,许教官。”
这盘侵海的棋,从他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子无悔。
而这场始于算计的靠近,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