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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晨雾裹 ...

  •   晨雾裹挟着刺骨的咸湿,将整座后山营地牢牢裹住,天还未完全透亮,营房楼道里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江遇礼在床帘遮蔽的狭小空间里静坐许久,指尖隔着薄薄的内层布料反复摩挲相机冰冷的机身,昨夜翻来覆去推演周五快艇脱身计划到凌晨,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眸子深处,没有半分困倦,只有沉淀六年、从未消减的冷冽执念。

      距离小型物资快艇停靠东岸码头还有整整两天,昨日码头对峙之后,许柯延心中的戒备已经拉满,必定暗中加派了沿线值守人手,若是再露出半分想要靠近船只、脱离营地的心思,全盘筹谋都会彻底崩盘。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他必须收起所有外露的锋芒、试探与疏离,极致温顺、极致安分,事事主动配合许柯延梳理线索,主动分担繁杂枯燥的账目核对工作,一点点磨去对方心底残存的猜忌,制造出“已经妥协、放弃私自离岛念头、安心等候总部统一安排”的假象。

      同寝另外三名新兵打着哈欠翻身下床,互相抱怨昨日码头搬运物资耗费了太多体力,胳膊腰腿酸痛难忍,言语间丝毫没有察觉靠窗床铺的少年藏着足以倾覆整片孤岛顶层势力的全套证据。江遇礼掀开床帘,动作平稳有序地整理被褥、穿戴训练服,叠被的边角棱角分毫不差,洗漱时只用冷水扑在面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眼底微弱的疲惫,后颈腺体积压多日的灼烧酸胀隐隐翻涌,一缕清冽锋利的白茶信息素险些冲破抑制剂的封锁,他迅速抬手,指尖死死按压住发烫的皮肉,借着低头擦拭脸颊的动作,将外泄的气息强行锁回体内。

      六年孤身追查,常年依靠超高剂量抑制剂压制顶级S级Alpha的本能,身体早已留下不可逆的损伤,每逢情绪紧绷、海风刺激、昼夜熬夜之后,腺体的反噬都会成倍加剧,生理上的剧痛日复一日缠绕着他,可比起一船亲友葬身深海、十年冤屈无处诉说的蚀骨恨意,这点肉身煎熬,根本不值一提。他望着镜子里苍白清瘦的自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坚如磐石的冷静——只要能顺利登上周五的小型快艇,将相机里完整的卷宗照片递交监察部门,哪怕腺体彻底报废,哪怕要背负窃取基地涉密档案的罪名,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下楼列队,晨号尖锐的声响划破山间浓雾,黑色训练服组成的长队笔直排布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冷湿的雾气沾在发梢、肩头,凝成细小冰凉的水珠。江遇礼稳稳站在队伍中段,脊背绷得平直,垂着眼,视线落在身前士兵的后背上,刻意收束所有存在感,不张望东岸码头的方向,不流露任何对船只、离岛的在意,完完全全融入普通旁听学员的行列。

      许柯延踏着沉稳厚重的步伐走上高台,一身熨帖平整的作训服肩章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周身气场沉敛压抑,目光匀速扫过整支队伍,落在江遇礼身上时,停留的时长远超其余所有人。昨夜独自守在办公室,反复翻看档案室权限卡、梳理白日码头所有细节,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与不安愈发浓重,他已经私下传令给码头所有值守士兵,周五小型快艇装卸物资时,实行双人全程盯防,江遇礼的一举一动都要实时上报,绝不允许对方靠近船体半步。

      可即便布下层层防线,许柯延心底依旧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训练场上他亲眼看见江遇礼硬扛超负荷负重长跑、硬接同期新兵的刻意刁难,深夜办公室里少年埋首成堆台账,强忍腺体剧痛逐条标注线索,那份超乎常人的隐忍、专注与执拗,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深刻印记。他清楚江遇礼绝非贪利、作乱之徒,心底必然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过往,只是那人始终紧闭心门,将所有秘密死死封锁在温顺单薄的外壳之下,任凭他如何包容、交底、退让,都不肯吐露分毫实情。

      “今日晨间十二公里沿海负重慢跑,全程禁止减速掉队,午后全员集中至教官办公楼,完成匿名物资链条最终汇总,形成完整核查初稿。”许柯延低沉浑厚的嗓音透过简易扩音器铺开,一字一句清晰传遍整片训练场,刻意加重后半句的约束要求,“所有学员午后不得擅自外出、不得靠近海岸线码头,核查初稿未完成前,统一留在办公楼待命,服从分组安排。”

      这番指令看似面向全体新兵,实则专门针对江遇礼,用全天候集中办公的规则,限制他独自前往码头、踩点快艇登船路线的机会,从源头掐断一切私自脱身的可能性。

      队列里响起细碎压抑的叹气声,连日高强度训练加无休止的账目整理,所有人身心俱疲,唯独江遇礼神色平稳,没有半分抵触,轻轻垂首,安静等候晨训启动的指令。他瞬间读懂了许柯延暗藏的防备,全天候锁在办公楼内虽会限制他踩点规划,却恰好能给足他表现顺从、消解对方猜忌的机会,只要这两天安分守己,主动承担最繁杂的核对工作,许柯延心中的警惕一定会慢慢松动,周五快艇停靠时,防线的缝隙才会更大。

      短促的出发哨声吹响,所有人上前领取二十公斤配重背包,沉重的金属块压上肩头,瞬间拉扯得肩骨酸痛,前日码头搬运物资留下的肌肉劳损再度发作,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拉扯般的钝痛。队伍沿海岸线有序向前跑动,砂石路面凹凸粗糙,海风迎面裹挟海水咸腥,不断冲击鼻腔,远处海平面一片灰白,码头与运输船的轮廓完全被厚重海雾遮蔽。

      江遇礼始终卡在队伍中段匀速奔跑,气息均匀平稳,步伐不晃不乱,哪怕腺体持续传来尖锐灼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也不曾放慢半分速度。他刻意不望向海岸线一侧,全程紧盯前方道路,装作对码头、船只毫无兴趣,以此打消高台上许柯延的持续审视。

      许柯延骑着军用越野摩托跟在队伍侧后方,视线大半时间牢牢锁在江遇礼单薄的背影上。少年明明体质偏弱,常年依靠抑制剂损伤腺体,负重长跑的耐力却远超在场绝大多数新兵;往日梳理线索时眼底藏着急不可耐的渴求,今日却平静无波,仿佛对离岛、船只、卷宗都失去了执念,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分,反倒让许柯延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分不清江遇礼是真的妥协退让,还是在假意顺从,酝酿一场更为周密的脱身计划。

      跑到全程过半,大批新兵体力透支,呼吸紊乱急促,步伐拖沓松散,队伍被拉得又长又凌乱,不少人扶着腰大口喘息,连维持小跑都变得艰难。唯有江遇礼依旧稳稳压着匀速,脊背没有半分佝偻,除去额角浸湿的碎发,看不出半点超负荷运动的狼狈。

      沿海弯道处,摩托缓缓放缓速度,与江遇礼的奔跑速度保持平齐,许柯延侧过头,目光沉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深海沉木厚重压抑的信息素无意识缓缓散开,包裹住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腺体若是难以支撑,可主动申请减速休整,今日不必硬撑全程,我不会记你违规。”

      依旧是独一份的体恤,放在任何一名新兵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破例,若是放在两日之前,江遇礼心底只会生出冰冷的疏离,可此刻为了扮演温顺安分的模样,他适时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和,语气谦和恭顺,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多谢教官体恤,我还能坚持跑完,不能拖慢整支队伍的进度,午后还要汇总核查初稿,若是半途休整,会耽误整体工作进度。”

      字字句句都贴合集体、贴合核查工作,完美塑造出勤恳尽责、以任务为先的形象,没有半分想要借休整之机前往码头的心思。

      许柯延深深凝视他眼底恰到好处的温顺,心底的戒备稍稍松动几分,可那份潜藏的疑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试探:“昨日码头之后,你当真放下私自登船离岛的念头了?若是心底还有难以解决的核查阻碍,大可直接同我说明,我能尽我所能配合你推进工作。”

      “我早已想清楚,一切听从总部与基地统一调度,不会再擅自靠近运输船只,给教官增添管控负担。”江遇礼语速平稳,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核查初稿完成之后,我安心等候总部安排的专属离岛船只,按正规流程递交核查材料,不必铤而走险破坏基地规矩。”

      一番顺从的表态,精准踩中许柯延心中的期许,表面彻底放弃私下脱身的计划,稳住对方紧绷的防备。

      许柯延沉默片刻,轻轻拧动油门,摩托提速向前巡查前方掉队的学员,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放松。或许昨日码头强硬阻拦之后,江遇礼确实认清了私自登船的风险,愿意静下心走正规流程,不再执着于铤而走险。

      海风再次裹着咸湿凉意扑面而来,隔绝开两人之间短暂的对峙。江遇礼依旧匀速向前奔跑,眼底方才刻意伪装出的温顺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彻骨寒凉。所谓等候总部专属船只,不过是敷衍的说辞,顶层手握整片海域管控权限,绝不会下发批文让他递交揭露自身罪行的证据,周五往返邻岛的小型快艇,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弃。

      十二公里全程跑完时,朝阳终于冲破晨间厚重海雾,金色霞光铺满整片海面,粼粼波光晃得人微微眯眼。全员在起点集合列队,大半新兵双腿发软,弯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气,满脸脱力的疲惫,唯有江遇礼站姿笔直,呼吸匀称,除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完全看不出刚完成高强度负重长跑。

      分队长上前清点人数,严肃点评晨训表现,点名批评数名中途频繁掉队的学员,随后宣布半小时休整时间,餐后全员集合前往办公楼汇总核查初稿。人群瞬间散开,新兵三三两两凑到补水点喝水拉伸,训练场一下子松散喧闹起来。

      江遇礼独自走到沿海防护护栏边,抬手缓慢拉伸酸胀的肩背肌肉,刻意避开码头所在的西侧视野,只远眺无边无际的深海。脑海里飞速梳理这两日的伪装计划:午后全天在办公楼整理账目,主动承担最繁琐的大额物资流水核对,主动加班梳理疑点,事事向许柯延请示汇报,不单独行动、不独自靠近海岸线,让对方彻底放下警惕,等到周五快艇停靠时,布防的松懈缝隙才会出现。

      身后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许柯延独自脱离一众教官士兵,走到护栏旁,周身严苛的教官威压淡去不少,只剩沉敛平静的气息。

      “跑完不随众人休息拉伸,独自站在这里吹风,腺体容易受冷加重损伤。”许柯延目光落在他后颈被衣领遮盖的位置,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库房存放的缓和信息素紊乱药剂,今日午休我取一份给你,不要再执拗依赖高强度抑制剂长期硬扛。”

      又是独一份的内部特供物资优待,寻常外来人员根本没有申领资格,许柯延主动再三赠予,藏着潜意识里无法割舍的怜惜。

      江遇礼轻轻摇头,温和婉拒,分寸感分毫未乱,刻意维持公私分明的距离:“多谢教官一片好意,不必为我额外调取特供药剂,核查任务仅剩两日便能收尾,短期忍耐没有大碍,不该占用基地留给一线海防士兵的稀缺物资。”

      措辞周全得体,处处替基地考量,进一步加深自己安分守己、恪守规矩的人设,消解许柯延心底残存的猜忌。

      许柯延看着他次次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心底那点滞涩感再次漫上来,可看着少年连日硬扛伤痛、勤恳梳理线索的模样,终究没有强行强求,只是淡淡落下一句叮嘱:“半小时后准时集合,午后汇总初稿工作量巨大,不要迟到。”

      “我记清楚了,绝不会延误。”江遇礼微微颔首示意。

      许柯延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孤冷,藏着满心复杂难辨的情绪。

      江遇礼目送他走远,眼底所有温和伪装尽数褪去,指尖攥紧护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泛白。许柯延释放的所有善意、体恤、破例、包容,他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可深海之下数十条沉海亡魂、父母亲友冰冷的面容,会瞬间将那点微弱的柔软碾碎,只剩蚀骨的恨意与翻案的执念。许柯延执掌后山基地十年,明知特级档案室封存着顶层走私、蓄意灭口的完整卷宗,明知每月源源不断的匿名物资是封口贿赂,却始终恪守顶层指令,封存罪证、封锁线索,身居黑网核心,无从脱责,即便本心不坏,也无法逃过法度的评判,他不能因为短暂的温情,放弃六年隐忍追查的目标。

      半小时休整转瞬即逝,烈日攀升至头顶正中,毒辣阳光烘烤着地面砂石,空气闷热滚烫,所有人准时集合前往教学办公楼,全天匿名物资链条汇总工作正式启动。

      偌大办公室内摆满桌椅,数十名新兵分成多组核对基础小额物资流水,主办公桌留给江遇礼与许柯延,专门梳理十年间大额、匿名、跨区域调拨的核心账目,也就是与当年近海管控区、沉船惨案直接挂钩的关键线索。房间内人声嘈杂,纸张翻动、笔尖书写、低声核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恰好掩盖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无声对峙。

      许柯延拉开椅子落座,将厚厚一叠顶层下发的物资调拨原件推到江遇礼面前,条理清晰地分配工作:“你负责逐条誊录十年间每月匿名物资的配送时间、品类、对应哨塔编号,标记所有异常大额调拨记录;我核对基地内部签收回执、资金模糊流转账目,傍晚交叉比对,整合完整核查初稿。”

      “好,我立刻着手整理,有看不懂的标注、对不上的流水,第一时间向教官请示。”江遇礼应声坐下,拿起钢笔与空白稿纸,立刻投入工作,姿态专注勤恳,但凡遇到一点模糊标注、存疑数字,都会主动侧身询问许柯延,不擅自揣测、不私下记录隐秘线索,完美塑造出全然依赖对方指导、毫无私心的核查人员形象。

      许柯延一边核对账目,一边不动声色用余光观察身旁少年。往日梳理线索时,江遇礼总会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独自沉默推演,今日却事事主动请教,温顺顺从,毫无半分藏私遮掩的模样,那份突如其来的安分,让他心底大半戒备慢慢消散,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无法彻底根除的不安。

      整整一下午,江遇礼埋头伏案,笔尖从未停歇,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数张稿纸,所有异常物资调拨全部清晰标记,但凡涉及西岸七号暗哨、十年前废弃管控区的记录,都会主动推到许柯延面前一同核对,不独自留存、不暗中摘抄隐秘点位。后颈腺体持续灼烧刺痛,烈日与密闭房间加剧信息素紊乱,他时不时抬手轻按后颈,动作细微,只当作伏案久坐的酸胀,全程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哪怕额角布满冷汗,也不曾提出半句休息的请求。

      许柯延看在眼里,心底的怜惜愈发浓重,中途起身倒了两杯温水,推过一杯到江遇礼手边,低声叮嘱:“歇五分钟再继续,不必这般拼命透支身体,初稿明日还能补充完善,不用一日之内全部收尾。”

      “早一日整合完初稿,便能早一日梳理出完整疑点,早日向上递交核查申请,厘清灰色物资链条。”江遇礼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随即放下杯子重新提笔,语气平和,满是以工作为先的勤恳,“多耗费一点体力与时间,无关紧要。”

      这番表态落在许柯延耳中,彻底打消了大半顾虑,他暗自觉得昨日码头强硬阻拦之后,江遇礼确实收敛了私自离岛的心思,愿意踏踏实实地走正规核查流程,不再铤而走险。

      办公室内的工作持续到暮色西垂,窗外落日沉入海平面,橘红色余晖透过落地窗铺满桌面,大半新兵已经完成分组任务,陆续解散前往食堂,屋内只剩下江遇礼、许柯延两人,桌上铺满誊录完毕的物资流水清单、标注完整的疑点记录。

      许柯延合上手中最后一本签收回执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看向江遇礼面前厚厚一叠工整稿纸,眼底藏着几分赞许:“今日工作量远超预期,你逐条标记的异常调拨记录条理清晰,省去我大半交叉核对的功夫。天色已晚,食堂还有剩余餐食,一同过去用餐,餐后可以提前休息,初稿剩余细节明日一早再补充。”

      “教官若是还有未核对完毕的账目,我可以留下陪同加班,把初稿全部完善再休息。”江遇礼适时主动提出加班,进一步塑造勤恳尽责、毫无私心的形象,彻底瓦解对方心底残存的戒备,“剩余内容不多,两小时便能全部梳理完毕,不耽误明日的核查工作。”

      许柯延闻言,心底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大半,轻轻摇头:“不必过度熬夜,你的腺体损伤经不起持续透支,今日到此为止,休息充足明日效率才能更高。”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沿途不少离开办公楼的新兵纷纷侧目,所有人都清楚江遇礼能时时刻刻得到教官独一份的包容与优待,眼底满是诧异与羡慕。陆峰混在返程人群里,看见两人并肩同行,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憋屈与不服,可昨日码头亲眼见证许柯延不留情面的强硬管束,再也不敢上前挑衅,只是狠狠攥紧拳头,低头快步避开视线。

      江遇礼全然无视周遭所有打量的目光,全部心神都放在周五快艇脱身的规划上,面上依旧维持谦和温顺的模样,配合许柯延缓步前行。

      食堂用餐时,许柯延依旧习惯性将餐盘内大部分高蛋白肉类拨到他碗中,语气还是公事化的叮嘱,藏着难以掩饰的体恤:“明日还要长时间伏案核对账目,多补充营养,缓解连日体力透支带来的疲惫。”

      江遇礼淡淡道谢,安静低头进食,味蕾尝不出任何饭菜的滋味,心底反复推演两日之后快艇登船的每一处细节:装卸物资的人手分配、两名值守士兵的轮岗空档、登船梯的视线盲区、快艇抵达邻岛中转站后的路线、监察分部递交证据的完整流程,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阻拦、搜查盘问,都提前备好完整应对说辞。

      许柯延看着他食不知味、心思飘远的模样,眉头微蹙,想要开口追问心底藏着的心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既然江遇礼已经表态愿意安分等候正规离岛流程,他不必再步步紧逼,过多盘问只会重新勾起对方的抵触与疏离。

      用餐结束,两人一同折返办公楼,将今日整理完毕的全部纸质资料锁入中间保密柜,钥匙规整摆放在办公桌正中,全程严格遵守基地涉密管理规定,江遇礼没有私藏任何图纸、台账复印件,一举一动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逾矩破绽。

      “今晚依旧可以留在办公室沙发休憩,营房四人一间嘈杂拥挤,不利于静养腺体损伤。”许柯延随口提议,语气温和,不再带着往日的试探与防备。

      “多谢教官好意,我还是返回宿舍休息更为妥当,连日占用办公区域,容易引来其余学员议论,违背基地日常管理规矩。”江遇礼微微欠身道谢,态度谦和却十分坚定,刻意回归新兵集体宿舍,降低自身特殊存在感,让许柯延彻底放下对他单独行动的提防。

      许柯延没有强行挽留,轻轻点头应允:“路上注意海边夜风,入夜温度骤降,尽量护住后颈,避免腺体受冷加剧不适。明日清晨七点准时在办公楼集合,继续完善核查初稿。”

      “我全部记下,绝不会迟到耽误工作。”

      江遇礼收好随身笔记本,贴身护住藏有相机的内层衣兜,转身推开办公室房门,走入漆黑漫长的走廊。走廊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脚步落在水泥地面,声响轻微细碎,一路避开夜间巡逻的士兵,顺利走回四人新兵宿舍。

      宿舍内另外三名新兵正围坐在床铺旁闲聊白日整理账目的枯燥,抱怨连日没有空闲休息,言语间丝毫没有察觉江遇礼心底压着倾覆整片孤岛顶层势力的筹谋。他轻手轻脚躺回靠窗床铺,拉上床帘隔绝外界所有视线,指尖悄悄摸出贴身存放的小型相机,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逐张翻看档案室拍下的十年封存卷宗照片。

      一张张清晰的纸质记录在镜头里铺开:顶层高层手写的近海临时封锁指令、巡逻艇全员拦截游轮的调度排班、人为凿穿船体伪造天灾的行动备案、按月下发匿名物资的封口转账凭证、失事游轮完整乘客登记名册,父母、亲友的姓名清晰印在纸页之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熟悉的名字,心底积压六年的悲恸、恨意、无助瞬间翻涌,后颈腺体骤然传来尖锐刺骨的灼痛,浓烈凛冽的白茶信息素险些冲破所有压制,填满狭小床帘内的密闭空间。江遇礼迅速低下头,双手死死扣住发烫的后颈皮肉,牙齿咬紧下唇,硬生生将躁动失控的信息素重新锁回体内,不让半分气息外泄,避免暴露自己顶级S级Alpha的真实身份,打乱全盘脱身计划。

      他不能失控,不能暴露,不能毁掉手里唯一翻案的依仗。

      两日之后的小型快艇,是六年追查唯一的突破口,一旦错失,顶层察觉到线索外泄,必然会永久封存所有管控区卷宗,动用权力封锁整片近海海域,他这辈子都再无机会为沉海的家人洗清冤屈。

      将相机小心翼翼贴身裹好,江遇礼平躺回硬板床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复盘周五快艇登船的全部流程,守卫轮岗空档、物资装卸混乱的遮挡、登船后的藏身储物舱、抵达中转站后联络监察部门的方式,每一处风险漏洞都提前备好应对方案,不留半点疏漏。

      窗外海风穿过窗缝涌入,冰凉寒意铺满床沿,远处哨塔探照灯的冷白光每隔数秒掠过窗沿,一遍遍封锁整片近海海域,如同十年前那场无路可逃的游轮拦截。江遇礼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心底一片冰静,只静静等候两日之后,快艇停靠码头的脱身契机。

      与此同时,教官办公室内,许柯延独自坐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目光落在办公桌左侧带密码锁的抽屉,指尖轻轻摩挲存放档案室特级权限卡的抽屉面板。卡片完好无损,表面没有任何指纹、挪动痕迹,可心底那道微弱的疑虑始终无法彻底消散——那日午后他前往东岸巡查,独自留在办公室的两小时,江遇礼是否趁空档破解密码、潜入地下档案室调取管控区封存卷宗?

      没有实质证据支撑所有猜想,他不能凭空扣押、搜查一名总部外派的核查人员,只能暗中传令码头所有值守士兵,周五小型快艇停靠装卸物资时,实行双人不间断盯防,全程锁定江遇礼的行动轨迹,杜绝对方私自登船离岛的可能。

      心底交织着担忧、戒备、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惜,他明明清楚江遇礼暗藏无法言说的沉重秘密,却不愿动用强制手段扣押盘问,潜意识里始终盼着少年能主动卸下伪装,坦诚所有心事,两人联手走正规渠道递交核查材料,不必孤身一人对抗盘根错节的顶层势力,落得触犯军纪、被扣上窃取涉密档案罪名的绝境。

      窗外浪涛持续撞击礁石,沉闷绵长的声响填满整间办公室,一盏孤灯映着许柯延孤冷挺拔的侧影,满心挣扎,彻夜难眠。

      营房宿舍的床帘之内,江遇礼闭目静养,收敛所有锋芒,扮演安分顺从的旁听学员,蛰伏两日,静待脱身时机,心底复仇的棋局早已落子大半,只等快艇靠岸,掀开整片禁海尘封十年的血色黑幕。

      一室两心,各怀执念,表面平和温顺的伪装之下,是无法调和的立场对立,两日短暂的平静蛰伏,只是暴风雨来临前虚假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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