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午后日 ...
-
午后日头斜移,燥热的风裹着海盐气一遍遍拍在办公楼玻璃窗上,室内只开了一台老旧风扇,转起来发出嗡嗡轻响,吹不散桌上堆积如山的台账与图纸。
两人吃完午饭折返办公室,没有半分休憩,立刻重新投入线索整合。许柯延坐于桌前,低头核对资金流转记录,指尖不断在纸质报表上圈画异常数字;江遇礼坐在对面,看似专注誊写匿名物资配送明细,心神却大半悬在贴身口袋里那张冰凉的档案室权限卡上。
卡片贴着心口,坚硬的边角隔着布料轻轻硌着皮肉,时刻提醒他今日唯一的目标——地下档案室,十年封存卷宗。
他一早摸清,下午两点半,许柯延需要带队巡查东岸近海巡逻艇检修情况,全程至少两个小时,办公楼、地下库房周边守卫人手会大幅抽调,是全天最稳妥的潜入窗口。眼下距离两点半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他一边匀速抄写数据,一边不动声色规划潜入路线、拍照取证流程,连事后如何清理痕迹、归还权限卡的细节都在脑中反复推演数遍。
许柯延并未察觉他心不在焉,只是偶尔抬头,瞥见少年时不时下意识按一下后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腺体损伤带来的灼痛日夜纠缠,江遇礼却从来只字不提,硬扛着训练、核查双重重压,这份隐忍,让许柯延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又浮了上来。
“若是腺体实在难受,就停下笔歇一刻钟。”许柯延随口开口,语气平淡,只是寻常叮嘱,“这边账目我一人也能先梳理一部分,不必事事跟我同步赶工。”
江遇礼笔尖顿了半秒,抬眼扯出一副温顺安分的神情,轻轻摇头:“无妨,这点不适还能扛住,早点整合完疑点报告,就能早日申请查阅管控区卷宗。”
刻意把话题绕回核查工作,打消对方多余的关注,不让许柯延察觉自己藏着别的心思。
许柯延点点头,没再多劝,重新埋首核对报表。办公室重回安静,只剩风扇嗡鸣、笔尖落纸与远处训练场零星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挪到两点二十五分。
许柯延随手合上手中账本,起身拿起墙上悬挂的巡查记录仪,转头看向江遇礼:“东岸巡逻艇检修例行巡查,我过去一趟,两小时内赶回。涉密资料全部锁进中间保密柜,钥匙留在桌面,你若是要继续整理线索,取用后记得原样锁好,切勿带出办公室。”
一切正如江遇礼预判,没有半点偏差。
“我记下了,教官放心巡查。”江遇礼起身微微颔首,神态恭顺自然,眼底没有半分异动,完美掩盖心底翻涌的紧绷。
许柯延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还有话想说,最终只是抬手理了理作训服领口,推门离开。厚重房门落锁的声响响起,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散,整栋办公楼彻底陷入安静。
江遇礼站在原地静候三分钟,确认许柯延已经走远,不会中途折返,方才快步走到办公桌左侧,取出藏在内兜的档案室权限卡收好,又拿上随身小型便携相机,轻手轻脚推开办公室侧门。
后山地下档案室位于办公楼后侧底层,一条狭长无窗的通道连通,沿途只在入口设一名固定守卫,此刻大半人手被调去东岸配合巡查,通道尽头的守卫正低头清点物资登记册,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入口。
江遇礼压低身形,贴着墙壁阴影缓步靠近,指尖捏紧黑色权限卡,靠近门禁感应区轻轻一刷。
“嘀”一声轻响,厚重合金大门缓缓向内滑开。
声响极轻,淹没在远处海浪声里,门口守卫未曾抬头察觉。江遇礼侧身迅速钻进档案室,大门在身后自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
室内常年恒温干燥,空气中满是旧纸张、防腐油墨混杂的淡淡霉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金属档案柜整齐分列,柜身贴着分类标签,最深处单独隔开一片区域,标注着“十年前近海临时管控区·特级封存”。
江遇礼快步走向那片隔离区域,心脏不由得微微加速跳动。六年追查,无数个日夜辗转奔波,所有线索的终点,就在眼前一排排封存卷宗之中。
他拉开最中间一组档案柜柜门,厚厚一叠牛皮封皮卷宗整齐码放,封面上印着当年海域封锁编号、失事游轮登记编码。指尖抚过粗糙的牛皮封面,心底积压六年的恨意与悲恸瞬间翻涌上来,后颈腺体骤然发烫,一缕锋利凛冽的白茶信息素不受控地外泄,在密闭档案室里淡淡散开。
他迅速收敛情绪,拿出便携相机,逐份抽出卷宗摊开,快速拍摄内页记录。
卷宗内容完整记录了十年前顶层的全部操作流程:当年走私船队借近海灰色通道输送违禁货品,恰好被途经的江家游轮撞见,顶层掌权者为掩盖走私链条,临时下达全域封锁指令,调动水下声呐、沿岸暗哨拦截游轮,刻意制造极端风浪的假象,凿穿船体,抹去船只航行轨迹,事后动用匿名物资链条打点各方,封存所有巡查、拦截记录,对外统一通报天灾沉船。
一笔笔匿名物资的流向、当年值守暗哨人员名单、顶层下达封锁的手写指令、事后封口转账凭证,全部白纸黑字记录在册,铁证如山。
江遇礼指尖微微发颤,快门按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将每一页关键证据完整留存。父母、亲友一船数十条人命,从来不是意外,只是高层利益交易下随手抹去的牺牲品。
心底那点曾因许柯延数次包容而生出的微弱松动,此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许柯延执掌后山基地十年,明知档案室封存着这般血腥的旧事,明知每月源源不断的匿名物资是封口利益,却始终恪守顶层指令,封存卷宗、封锁线索,默许这套沾满鲜血的规则持续运转。
无关他是否亲手动手,身居高位视而不见、刻意掩盖,便是同谋。
拍摄到一半,通道入口忽然传来守卫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要进来清点档案。
江遇礼心头一紧,迅速合上手中卷宗塞回柜中,相机贴身藏好,闪身躲进档案柜之间狭窄的阴影夹缝,屏住呼吸,死死压制外泄的信息素。
合金大门再次滑开,守卫拿着登记本走进室内,只是随意扫视一圈外围档案柜,并未往深处特级封存区域走来,简单核对两行记录后,便转身离开,大门再度闭合上锁。
虚惊一场。
江遇礼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从夹缝里走出,快速拍完剩余几份核心卷宗,将所有档案按原样摆放整齐,抹去指尖触碰过柜面的痕迹,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印记,才快步走向门禁。
权限卡再次轻刷,大门滑开一条缝隙,他闪身走出档案室,沿原路快步折返办公楼,全程避开沿途零星巡逻士兵,轻手轻脚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关好侧门,他立刻走到办公桌左侧密码抽屉,重新输入之前破解的数字密码,将档案室权限卡放回原位,推回抽屉上锁,所有物件恢复成许柯延离开前的模样,看不出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贴身口袋里储存着全部证据的相机沉甸甸的,是支撑他走完复仇之路的唯一依仗。
证据齐全,链条完整,顶层走私、蓄意害命、长久掩盖真相的事实再无辩驳余地。
接下来只需找合适时机,脱离后山营地,将全部照片证据递交给上级监察部门,掀开整片禁海尘封十年的黑幕。
至于许柯延,待真相曝光,自有相关部门按规章追责,他不会掺杂半分私人情绪偏袒,更不会因为对方往日数次破例包容,就隐瞒基地包庇旧事的事实。血海在前,私情不值一提。
窗外海风呼啸,浪涛撞击礁石的声响愈发清晰,像是无数沉于深海的亡魂,终于等到沉冤昭雪的契机。
江遇礼拿出笔记本,冷静记录下今日潜入档案室获取的所有关键证据条目,字迹平稳,不见半分情绪起伏,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两小时转瞬即逝,走廊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许柯延巡查归来。
江遇礼迅速合上笔记本收妥,抬眼摆出如常勤恳整理线索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潜入取证,从未发生过。
合金门被推开,许柯延走入屋内,目光淡淡扫过桌面、抽屉,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是随口开口汇报巡查情况,丝毫没有怀疑身边人刚刚盗取了基地特级封存的命案卷宗。
江遇礼安静听着,适时应声附和,温顺的外壳之下,复仇的棋局,已然落子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