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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烈日斜 ...

  •   烈日斜斜向西偏移,暴晒了大半天的训练场终于褪去几分灼人的温度,空气中依旧浮着砂石被烤透后的闷热气浪,混着海风带来的咸腥,沉甸甸压在人胸腔里。哨塔考核结束,其余学员结伴往食堂方向走,说笑打闹的声响渐行渐远,偌大的教学场地很快只剩江遇礼与许柯延两人。

      方才那句“我在找所有被刻意藏起来的真相”还飘在空气里,没有激烈对峙,没有直白控诉,轻飘飘一句公事化的答复,却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重重砸在许柯延心上。他站在原地,视线牢牢锁着江遇礼,深海沉木的信息素无意识缓缓漫开,没有半分压制的攻击性,反倒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紧绷,将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尽数填满。

      江遇礼不动声色地往后轻挪半步,拉开细微的距离。后颈腺体本能地捕捉到这股安稳厚重的气息,连日训练、精神紧绷积攒下的酸胀,竟有片刻微弱的缓和。但这点生理层面的舒适,转瞬就被心底冰封的冷意彻底覆盖。

      他清楚许柯延此刻心中满是疑虑,方才满分熟记全部隐秘暗哨、精准答出常人根本不会深究的监控盲区,已经把自己异于普通核查员的执念暴露得一览无余。许柯延聪慧敏锐,层层试探从未间断,再往后,说辞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轻易搪塞过去。

      可他不能退。

      整片后山的海防脉络、十年匿名补给的隐秘通道、顶层独断的海域管控权限,所有能撬开当年沉船真相的线索,全都攥在许柯延手中。想要复仇,想要掀翻这座孤岛封闭多年的黑幕,他只能继续留在训练营,继续扮演温顺安分、一心为公的视察员,一点点蚕食对方的戒备,拿到更深一层的核心资料。

      “账本能查到的,只有物资、航线、人员调配的纸面记录。”许柯延缓步上前一步,嗓音压得很低,周遭再无旁人,不必维持教官对外的冷硬架子,只剩纯粹的追问,“可你钻研的,是暗哨盲区、禁区边界、深夜无人值守的空窗期,这些和账面流水根本扯不上直接关联。江遇礼,你的说辞,说服不了我。”

      字字切中要害,没有迂回,直戳他刻意掩藏的目的。

      江遇礼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地面被阳光分割开的两道影子上,指尖轻轻蜷起,随即又缓缓松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听不出半分慌乱:“账面只会记录物资消耗总量,却不会标注物资具体流向何处。西岸七号这类特级暗哨不对外公示,专项补给直接输送,不录入公开台账,若不摸清点位与值守空档,我永远无法对应上那笔每月固定、来源不明的匿名物资。”

      逻辑环环相扣,顺着此前梳理台账的线索延伸,挑不出半分漏洞。

      许柯延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能听出这番解释条理清晰,句句贴合核查工作的名义,可心底那股突兀的违和感,始终无法散去。他执掌后山基地多年,见过无数总部派来的核查人员,所有人只求快速整理报表、走完流程交差,没人会像江遇礼这样,拼着透支身体、硬扛腺体损伤,深挖所有涉密隐蔽点位,偏执到近乎反常。

      “匿名专项补给由顶层直接管控,这么多年,历任核查员从无人深究。”许柯延低声开口,“你是第一个刨根问底,连暗哨监控盲区都不肯放过的人。”

      “前人不查,不代表没有疑点。”江遇礼抬眼,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核查的意义,本就是挖出所有被刻意模糊、掩盖的异常,若是事事得过且过,这份工作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坦荡端正,完全站在公职人员的立场,可只有江遇礼自己清楚,口中所谓的“异常”,根本不止物资流水。那笔十年从未中断的匿名补给,恰好与他家游轮失事的年份重合;那些深夜无人看管的近海盲区,就是当年船只消失、痕迹被彻底抹除的绝佳场地。顶层一手遮天的管控规则,硬生生掩埋了数十条人命,过往核查员草草了事,不过是不愿触碰顶层的权力,不愿卷入这片海域藏着的祸事。

      许柯延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问。没有确凿证据,所有怀疑都只是主观揣测,眼前这人行事循规蹈矩,训练、核查、作息样样恪守营地规矩,从未做出半分逾矩违规的举动,他没有立场强行扣押、盘问,更没有理由驱逐对方离开后山。

      “随我回办公室。”许柯延转身,朝着教官办公楼的方向迈步,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全域布防总图原件在我那里,复印件标注简略,很多暗哨分支路线没有补全,我拿给你对照查看,省去你反复揣摩投影图纸的功夫。”

      又是一次毫无保留的破例。

      全域海防总图属于基地最高等级涉密文件,寻常外来人员连凑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许柯延却主动提出将原件交由他翻阅核对。

      江遇礼跟在他身后,步伐平稳,心底一片清明。对方的一次次退让、坦诚、交付机密,全是自己筹谋已久的结果,是拉近距离、套取线索的必经之路,半分温情都不值得放在心上。哪怕许柯延此刻全然放下防备,将整片海域的布防脉络摊开在他面前,也改变不了这人守着掩盖血债的规则、身居闭环黑网核心的事实。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路上,晚风卷着落日余晖掠过肩头,拉长两道深浅不一的身影。一路上再无交谈,周遭只剩远处食堂传来的喧闹人声,以及海岸线永不停歇的浪涛声。

      踏入办公室,屋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简陈设,油墨、纸张与淡淡的枪械保养油气息交织,深海沉木的信息素充斥整个密闭空间,温和地包裹住江遇礼周身,稍稍缓解了腺体持续的酸胀。

      许柯延走到靠墙的保密储物柜前,输入一串复杂密码,柜门应声弹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厚厚几卷大幅图纸,最中间一卷便是整片禁海完整海防总图,牛皮封皮厚重,边角因常年翻阅微微磨损。

      他小心取出图纸,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指尖顺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海岸线、哨塔路线缓缓滑动,将此前考核里没有提及的分支暗哨、水下监控点位一一指出。

      “图纸上红色虚线标注的是水下声呐监控带,肉眼从海面完全无法观测,同样属于特级禁区范畴,匿名物资中有一部分专门供给水下设备检修。”许柯延指尖停留在近海中央一片空白海域,“这里是十年前划定的临时管控区,如今早已废弃,台账里几乎没有相关记录。”

      十年前的临时管控区。

      江遇礼的心脏骤然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面上却不动声色,俯身凑近图纸,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被单独圈出、如今废弃的近海海域。

      时间、地点,全部对上了。

      当年他家那艘满载亲友的游轮,航线恰好途经这片近海,随后便彻底失联,官方通报突遇极端风浪沉船,可如今看来,这片海域当年早已被划为单独管控区域,所有船只通行都要经过哨塔核查,所谓意外翻船,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这片区域为何会废弃?”江遇礼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语气只是单纯工作问询,听不出半分波澜。

      “十年前顶层临时下达指令封锁管控,半年后又忽然撤销划定,后续相关档案全部封存归档,存放在后山地下保密档案室,没有顶层批文,任何人不得调阅。”许柯延如实告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我接手基地时,管控区早已废弃,具体封锁缘由,我无权过问。”

      封存档案,无权调阅。

      又是一层人为设置的壁垒。

      当年所有能还原沉船真相的直接记录,全部被锁在地下档案室,单凭他如今临时旁听学员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踏入档案室半步。想要拿到封存卷宗,必须拿到顶层批文,或是获得许柯延完全的信任,借对方的权限私自调取查阅。

      江遇礼缓缓记下图纸上管控区的坐标、范围、周边配套哨塔分布,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将所有关键信息完整留存。眼底深处,复仇的执念愈发浓烈,六年漫无目的的追查,此刻终于摸到了最核心的突破口,只差一步,就能触碰当年被彻底掩埋的真相。

      许柯延侧头看向他认真记录的侧脸,少年眼底此刻满是专注,唯独掠过那片十年前废弃管控区时,眸光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冽,转瞬便消失无踪,快得让人以为只是落日光线造成的错觉。

      “你似乎格外在意这片废弃海域。”许柯延轻声开口,再度抛出试探。

      江遇礼合上笔盖,直起身,从容回应:“凭空划定又无故撤销的管控区,每年依旧有少量匿名物资输送痕迹,属于极大的账目疑点,自然需要重点标记核查。”

      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官方说辞。

      许柯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目光,将图纸边角轻轻抚平:“总图你可以留在办公室翻阅,晚饭时间我让人送两份餐食过来,今晚慢慢梳理线索,不用来回奔波。”

      “多谢教官体谅。”江遇礼微微颔首,客气疏离的分寸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柯延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悄然滋生。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刻意讨好自己的人,也见过桀骜不驯、处处顶撞的新兵,唯独江遇礼,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冰,他主动敞开所有壁垒,交付机密、放宽规矩、处处包容,却始终走不进对方半分内心。

      明明日日共处一室,同看一张海域图纸,同梳理一套物资台账,却仿佛活在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许柯延不愿再多留,免得自己克制不住心底层出不穷的探究,说出逾越分寸的追问,起身拿起外套:“我去处理晚间哨塔换防事宜,你在此处安心核对图纸,有任何标注看不懂,等我回来再问。”

      话音落下,他推门离开,办公室再度只剩江遇礼一人。

      厚重的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源源不断涌入的海浪声。

      江遇礼脸上所有温顺平和的伪装瞬间卸下,周身气温仿佛骤然下沉,他俯身死死盯着图纸上那片十年前废弃的近海管控区,指尖重重落在牛皮图纸上,指腹用力,纸张微微发皱。

      十年封锁,封存档案,匿名物资,无人看管的监控盲区。

      所有线索串联成完整的证据链,当年那场天灾定论的海难,彻头彻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整片孤岛的顶层掌权者为了掩盖某些利益交易,临时封锁海域,拦截游轮,抹去航行痕迹,数十条鲜活人命沉入深海,换来一笔笔源源不断、无需公示的灰色物资供给。

      后山基地所有哨塔、巡逻艇、管控规则,都是掩盖这场血案的工具。

      许柯延身居高位,手握全部管控权限,即便未曾亲手参与当年之事,却常年顺从顶层指令,守住所有封存档案,默许这套藏污纳垢的规则运转,身在局中,无从脱责。

      心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长久压制的理智,后颈腺体的灼烧感骤然加剧,一股凛冽锋利的白茶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充斥整间办公室。江遇礼猛地低头,双手死死按压发烫的腺体,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外泄的气息一点点压回体内。

      现在不能失控。

      一旦暴露高阶S级Alpha的真实身份,一旦流露半分复仇的戾气,所有筹谋尽数作废。

      他深吸几口带着海盐气息的晚风,强迫躁动的心神平复,缓缓松开按压腺体的手,重新拿起笔记本,将十年管控区、地下封存档案室、匿名物资三者之间的关联逐条梳理,规划下一步的计划。

      想要调取地下档案室的封存卷宗,唯有借助许柯延的权限。

      想要让许柯延心甘情愿带自己进入档案室,必须进一步加深对方的信任,让他彻底放下所有戒备,不再对自己抱有怀疑。

      往后几日训练,他要更加安分顺从,主动分担台账梳理工作,借着核查的名义,不断向许柯延示弱、请教,一点点瓦解对方心底残存的警惕。

      利用这份独一份的包容与破例,拿到封存卷宗,集齐完整证据,便是他离开这座孤岛、揭露所有罪恶之时。

      至于许柯延给予的所有关照、坦诚、特殊对待,不过是通往真相路上的垫脚石,用完即弃,不必有半分留念。血海深仇在前,任何细碎的温柔,都只是蒙蔽双眼的陷阱,他绝不能沉溺分毫。

      江遇礼重新铺开海防总图,笔尖冷静地在图纸上标记地下档案室的方位,眼底一片彻骨寒凉,再无半分方才面对许柯延时的温顺柔和。

      窗外落日彻底沉入海面,整片后山营地渐渐被暮色笼罩,零星路灯次第亮起,微弱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在摊开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既是整片禁海的管控脉络,也是他复仇之路的完整棋局。

      走廊传来士兵送餐的轻浅脚步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江遇礼迅速收敛眼底所有冷戾,重新换上那副平静安分的模样,抬手将笔记本妥善收好,静待门外的动静。

      伪装还要继续,棋局仍在推进,距离撕开这座孤岛深埋十年的真相,他又往前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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