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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火寻儿,旧街遗梦 三千年轮回 ...


  •   自那日收到了姬南乔那份剪纸礼物,姬维桢那颗被三千年孤寂冰封的心,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缝隙,有名为“牵挂”的暖流,日复一日,涓涓不息地浸润着。他愈发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叫他“维桢哥哥”的小小身影,已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佑的后裔世孙,更是他漫长到近乎虚无的生命里,一道真实、温暖、会跑会跳的光。

      而姬南乔呢,自知晓了她的维桢哥哥也会想家、也会孤独后,那份亲近里便更多了一份柔软的体贴。她几乎每天放学,都会像只准时归巢的雏鸟,扑棱着翅膀飞进祠堂,将学校里听来的趣事、心底里冒出的小烦恼,叽叽喳喳地都说给他听。祠堂那幽深清冷的气息,因这童言稚语,也仿佛变得活泛温馨起来。

      然而,这一日却不同往常。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的锦缎,放学铃声响起已过了小半个时辰,祠堂的门槛边,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姬维桢起初尚能静坐于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回味着昨日南乔学舌老师口误闹出的笑话。可随着日头一点点西沉,天光渐次收敛,祠堂内的阴影开始从角落蔓延开来,他心中那片惯常的平静湖面,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如同初春破土的藤蔓,悄然探出了头。

      他起身,在空旷的祠堂内缓步徘徊,月白的衣袂拂过冰凉青砖,悄无声息。目光掠过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耳畔只有风吹过老榕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逐渐清晰起来的心跳。

      “平日这时,早该到了……”他喃喃自语,眉宇间染上一抹极淡的忧色,“莫不是路上贪玩?或是……又被那些顽童欺侮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滋长。脑海中浮现南乔被追打逃入祠堂那日的狼狈模样,那份无助与委屈,他记忆犹新。三千年修得的定力,在这一刻,竟有些摇摇欲坠。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安然地等待下去。这种为一个凡尘稚子心绪不宁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又强烈。

      眼看天色已如浸了墨的宣纸,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被夜幕吞噬。姬维桢终于按捺不住。他不能再等。

      他走到祠堂耳房,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袖手轻轻一拂。周身那过于出尘的月白长袍瞬间化作一身更贴合当下时代的、质料上乘的浅灰色中式盘扣衫裤,长发亦被巧妙敛去,以一支简单的木簪束起。虽容颜气度依旧清俊得引人侧目,但总算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乔装妥当,他不再犹豫,身形微动,便已悄然出现在祠堂之外,步履如风,径直朝着樟林小学的方向而去。

      刚到校门口,正逢一年二班的班主任林老师提着包下班出来。她抬眼瞧见迎面走来的姬维桢,那通身难以忽视的气度让她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便认了出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啊,这不是南乔的哥哥吗?您好您好!您这是……要来找南乔?”

      姬维桢听到声音,脚步一顿,看清是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林老师,心下稍定,赶忙迎上前,维持着礼貌而略显急切的姿态:“林老师,正是在下。请问,南乔可还在学校?”

      “她啊?”林老师有些意外,“早就和其他同学一起离开学校了呀。咦,她没回家吗?”她看了看姬维桢瞬间凝住的神色,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宽慰道,“姬先生别急,小孩子贪玩也是有的。”

      姬维桢的心在听到“早就离开”时,猛地一沉。一种名为“意外”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缠上他的心头。这小孩儿,难道真的……

      林老师见他神色不对,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最近倒是留意到,班上的孩子们大多在讨论西厝街那边新来的戏班,表演的是咱们潮汕的铁枝木偶戏,新奇得很,或许南乔好奇,也跟着去瞧热闹了?姬先生不妨去那边找找看。”

      “铁枝木偶?”姬维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拱手,“多谢林老师指点,在下这便去寻她。”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入一旁的巷弄阴影处。确定四周无人,他指尖掐诀,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法术·心念瞬移。

      周遭景物如同水墨般晕开、扭曲,下一刻,他已置身于一条与樟林村古朴风貌迥异的街道入口。

      ——西厝街。

      甫一落地,一股喧嚣热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祠堂的寂静、乡村的宁谧截然不同。姬维桢微微蹙眉,不喜这等嘈杂,但寻人之心更切。他袖中手指轻弹,一盏精巧的潮式竹编灯笼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灯笼纸上绘着淡淡的兰草,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既能照明,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他提灯而立,正准备循着人声往里寻找,目光却不经意地抬起,环顾四周的环境。

      这一看,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条典型的骑楼街。

      斑驳的墙体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圆拱形的窗楣,雕花的檐线,古朴的砖石与优雅的罗马柱奇异而又和谐地共存。楼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戏台方向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活的市井画卷。楼上,一些住户的窗台探出几盆恣意生长的花草,或晾晒着寻常衣物,充满了烟火人气。

      这一切,对于看尽三千年风云变迁的姬维桢而言,本应寻常。

      但这条街……西厝街……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一段尘封了近百年的过往,带着泛黄的色调和战火的硝烟味,汹涌地撞入他的脑海。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条西厝街。
      那时,华夏板荡,烽火连天。岭南亦未能幸免,时局混乱,人心惶惶。他虽拥有力量,却无法以一己之力逆转时代洪流,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自责,几乎将他拖入永恒的沉寂。
      就是在这里,在这条因战乱而略显萧索的骑楼街上,他时隔千年,再次遇见了那个熟悉的灵魂转世。
      那时的她,不再是城郭外那温婉的采药女,而是一名背着药箱、眼神清澈而坚定的战地护士。乱世之中,她像一株坚韧的蒲草,在废墟与伤痛间奔走,用她微弱的力量,拼命挽留着生的希望。
      他记得那个夜晚,空袭刚过,街上弥漫着硝烟与哀恸。她满脸烟尘,军装染血,却依旧在断壁残垣间寻找幸存者。看到他孑然独立于废墟之上,周身散发着与乱世格格不入的清明,她没有害怕,反而走上前,将随身带的一个干硬的馒头分了他一半,声音沙哑却带着抚慰的力量:
      “先生,活着就好。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等天亮。”
      那一刻,她或许不记得他是谁,但她那源于灵魂深处的善良与坚韧,却像一道微光,再次照进了他因无力挽救苍生而倍感痛惜的内心,略微抚平了那千年遗恨与时代带来的创伤……
      那个短暂的交汇,如同暗夜流星,虽转瞬即逝,却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刻下了又一笔复杂的印记。

      “……”姬维桢提着灯笼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常人无法读懂的、跨越了世纪与生死的复杂情愫。旧梦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让这条喧嚣的街道,于他而言,陡然变得沉重而充满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段突兀的回忆中抽离。
      现在不是沉湎往事的时候。
      他的小囡囡,还在这片灯火阑珊、人声鼎沸处。

      他定了定神,提起那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竹编灯笼,迈步融入了熙攘的人流。目光如炬,穿透层层人影,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扎着双马尾、穿着素净小学制服的小小身影。

      灯笼的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担忧,与一抹因旧地重游而悄然滋生的、深沉的落寞。

      “囡囡……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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