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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剪纸寄情,慰我长孤 他收到过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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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的余温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在按部就班的日常里。榕江村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大人们忙于田畴或工坊,孩子们背起书包走向学堂,炊烟依旧准时升起,只是空气中那份因团圆而生的浓烈欢欣,已悄然淡去。
姬南乔也回到了学校,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耳边是老师清晰的讲课声,可她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飞回了中秋之夜。那熊熊燃烧的瓦塔,那漫天升起的、温暖如星的千盏孔明灯,还有月光下维桢哥哥清俊出尘的身影……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比任何童话故事都要瑰丽神奇。
“维桢哥哥好厉害啊……”她托着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立刻见到他,就现在!
于是,放学铃声一响,她便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在背后欢快地跳跃着,朝着宗祠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与祠堂内那颗重新雀跃起来的童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姬维桢周身愈发浓郁的寂寥。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人们回归了各自的生活轨道,只有他,被永恒地定格在这座空旷、幽深的祠堂里,与无数沉默的牌位为伴。他独自在青石地面上徘徊,脚步无声,月白的衣袂拂过微尘。目光掠过那一排排、一层层黑底金字的牌位,那些都是他的子孙,曾在他漫长的生命长河中激起过或大或小的涟漪,然后,又一个个相继沉寂,先他而去,化作了这冰冷木牌上的一个名字。
三千年的时光,像一条望不见来路与归途的河流,他独自漂浮其中,看着两岸风景变幻,王朝更迭,文明兴衰,亲朋故旧如同河岸上的树木,一茬茬生长,又一茬茬凋零。他修得这长生不老之身,超脱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却也仿佛被剥离了“活着”的真实触感。他拥有了近乎永恒的时间,却留不住任何他想留住的人,甚至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个时代。
这长生,究竟意义何在?
有时候,他凝视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会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若有可能,他宁愿散去这一身修为,换回寻常人的寿数,体验那短暂却真实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至少,那样他不必承受这无休无止的离别与守望。
心中郁结难舒,他信步走出祠堂。秋意已深,凉风习习,卷动着满地榕树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萧索。
这声音,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也是在一个深秋,他还是周王室那个不受宠的年轻公子,即将被分封到遥远的、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岭南。临行前,他的母妃,那位温婉却不得势的宫嫔,好不容易求得父王允准,将他送至王城之外。
彼时年少,虽知前路艰险,却仍怀着一丝挣脱束缚的憧憬。而他的母妃,踩着满地的落叶,抱着一件她亲手缝制的狐裘披风,急匆匆追上来,不顾仪态地为他披上。她的手因寒冷和担忧而微微颤抖,眼中是强忍的泪光。
“桢儿……”她的声音哽咽在秋风里,“此去岭南,山高水远,瘴疠横行……不知阿母……此生能否再见到你……”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他握着母妃冰凉的手,故作轻松地宽慰:“母妃放心,儿臣会好好的。待儿臣在封地站稳脚跟,定接母妃前去颐养天年。我们母子,定能再见!”
可事实上,那一别,竟成永诀。岭南闭塞,消息难通,待他几年后终于设法打听宫中消息时,才知母妃在他离开后不久,便因郁郁寡欢染病去世。他那句“定能再见”,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言,也成了横亘在他心头三千年的一根刺。
“阿母……”姬维桢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显现的、苍白的秋月,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跨越了无数光阴的思念与伤痛,“儿臣……想您了。”
深邃的眼眸中,罕见地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那是一种被漫长孤寂浸泡出的、深入骨髓的哀伤。
就在这时——
“维桢哥哥!”
一声清脆、带着奔跑后微微喘息的小女孩的呼唤,像一道划破沉寂夜空的闪电,猛地撞入他的耳中,也瞬间驱散了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他倏然抬头,眼底那沉郁的哀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了一下,随即被一丝猝不及防的、真实的光芒所取代。
只见姬南乔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夕阳的余晖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小心翼翼地窥探,而是像一只归巢的乳燕,直直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姬维桢下意识地接住她温暖的小身子,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开了一道裂缝,有暖流悄然渗入。他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囡囡啊。”
他习惯性地将她抱到膝头坐好,却只是静静地拥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声询问,也没有抚摸她的头发。他依旧沉浸在那份跨越千年的思念情绪里,一时无法抽离。
小姑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靠在他微凉的怀抱里,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他说话,她忍不住扭过身子,仰起小脸,疑惑地望向他:“维桢哥哥,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姬维桢恍然回神,对上她清澈见底、满是关切的大眼睛,心头一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啊,没有。老祖……哥哥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姬南乔却看得分明,他漂亮的眼睛里,那层她从未见过的、如同秋雾般朦胧的涟漪尚未完全散去,看起来……就像是哭过。
这个认知让小姑娘心里猛地一紧,一种说不出的心疼攥住了她。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眼角,声音里带上了焦急和自责:“维桢哥哥,你是不开心吗?是不是……是不是囡囡哪里做得不好,惹你难过了?”
“没有,怎么会?”姬维桢握住她的小手,感受到那柔软的、温暖的触感,心中的阴霾又被驱散了几分,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囡囡很乖,哥哥……很爱囡囡。”他顿了顿,看着女孩依旧担忧的眼神,终是轻叹一声,低声道:“就是哥哥……有点想我阿母了。”
“阿母?”南乔眨眨眼,“是阿妈的意思吗?”
姬维桢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那份深沉的哀伤,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够完全理解的,他也不愿让她过多沾染。
姬南乔看着他再次陷入沉默的侧脸,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承载了千斤重担。她心里难受极了,不想看到维桢哥哥这么难过。她从他膝头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神情异常认真:“维桢哥哥,你先别难过!我……我会想办法让你开心的!”
说完,她像是立下了一个重大的誓言,用力抱了抱他,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跑出了祠堂。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乡村的小路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南乔心里装着事,小心翼翼地往家走。走到半路,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一间老厝里,透出格外明亮温暖的光。她好奇地走近些,透过虚掩的院门,看到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忙碌。
是村里的周婆婆。她不是姬姓人,但祖上三代都扎根在潮汕,是村里有名的巧手。
周婆婆也看到了门外探头探脑的小女孩,笑着招呼道:“啊,这不是强邦家那个小囡囡吗?天都黑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快进来坐坐,奶奶这儿有糖。”
若是平时,南乔或许会害羞地跑开,但此刻,她心里装着要让维桢哥哥开心的念头,又看到周婆婆屋里的光亮和温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迈进了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股淡淡的浆糊和纸张的味道。南乔的目光立刻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几张叠好的、鲜艳的红纸,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细碎的红纸屑。
“周奶奶,这是什么呀?”南乔好奇地问。
周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眯眯地拿起一张剪好的成品,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报喜鹊站在梅花枝头:“哦,这个呀,这是潮汕剪纸。最近市里搞了个非遗大赛,奶奶我呢,就想剪个窗花去参赛,顺便也消磨消磨时间,不然一个人怪冷清的。”
“剪纸?”南乔接过周婆婆递来的几张剪纸,看得入了迷。有寓意吉祥的鱼戏莲叶,有憨态可掬的抱鲤年娃娃,还有构图复杂、讲述历史故事的人物群像……一张张红纸,在周婆婆的巧手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忽然,她的目光停落在一张多人物的窗花上。那上面剪的是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聊天的场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气氛温馨和睦。
“周奶奶,”南乔拿起那张剪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流畅的线条,“这是……?”
“哦,这个叫‘阖家团圆’,”周婆婆解释道,“剪的就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团聚在一起的场景,是过节时最喜欢贴的窗花之一。”
“阖家团圆……”南乔盯着那张剪纸,看着上面每个人物满足的笑脸,脑海里忽然闪过维桢哥哥说起“想阿母”时那落寞的眼神。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她脑海中迸现!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迫切的渴望:“周奶奶!您能不能……教教我剪纸?我觉得这个好漂亮!我……我也想剪几个!”
周婆婆有些意外,看着小女孩眼中那簇真诚而热烈的火焰,她爽快地笑了:“好哇!难得小囡囡有兴趣。不过这东西看着简单,真要剪好可不容易,要静心,要耐心,小囡囡可要努力咯!”
“嗯!”南乔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姬南乔的生活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每天放学,她不再第一时间跑去祠堂,而是背着小书包,径直冲向周婆婆家。那一老一小,就坐在温暖的灯光下,一个耐心教导,一个认真聆听。
周婆婆从最基础的折纸、画样教起,如何握剪刀,如何运刀,阴剪、阳剪的区别……南乔的灵性很高,小手也稳,对线条和形状有着出乎意料的感觉。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能独立剪出像样的花鸟虫鱼和简单的人物轮廓了。
但南乔并不满足。她心里藏着那个想要送出的礼物——一幅维桢哥哥抱着她的剪纸。她觉得,只要维桢哥哥看到这个,想起他们在一起时的快乐,就一定不会那么难过了。
然而,尝试了几次,剪出来的人物总是歪歪扭扭,要么比例失调,要么神韵全无,根本无法表达出她心中那份依赖与温暖。
“周奶奶,”南乔对着自己又一次失败的“作品”,小脸皱成了苦瓜,“我什么时候,才能剪好两个复杂的人物呀?我想剪……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子。”
周婆婆看着她沮丧的样子,又看看她笔下那模糊的构图,心中了然。她慈爱地摸摸南乔的头:“囡囡想剪什么具体的样子?来,告诉奶奶,奶奶手把手教你,好不好?”
“真的吗?好啊好啊!”南乔的眼睛瞬间又被点亮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周婆婆根据南乔的描述和稚嫩的画稿,为她专门设计了图样。一老一小,头碰着头,在灯下一笔一画地修改,一剪刀一剪刀地雕琢。有了之前扎实的基础和周婆婆的倾囊相授,南乔进步神速。她小心翼翼地剪出维桢哥哥飘逸的长发,流畅的衣袍线条,还有他怀中那个小小身影的轮廓……
专注的目光,紧抿的小嘴,稳稳握住剪刀的小手……所有的努力,都凝聚在这方寸红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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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祠堂内的姬维桢,心情却跌入了更深谷底。
眼看两周过去了,那个往日里总像个小太阳般闯入他寂静世界的小身影,一次也没有出现。祠堂恢复了千年如一日的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他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天窗外流云变幻,心中一片荒凉。 “那个囡囡……她终究是个孩子,兴致来了便来,兴致去了便走……她估计是把我忘了吧……”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满是历经世事的苦涩与了然,“也罢,红尘滚滚,谁会真正在意我这个活了三千年的老东西呢?永恒……或许本就是一场孤独的刑罚。”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被那无边无际的孤寂吞噬之时——
“维桢哥哥!”
那熟悉而清脆的呼唤,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再一次响彻在祠堂门口!
姬维桢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倏然抬头,只见那个他以为早已忘却他的小女孩,正站在门口,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光芒,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维桢哥哥!”南乔像一阵快乐的风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塞到他手里,“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姬维桢下意识地接住。触手是纸张的微糙感。他低头,凝神看去——
那是一张裁剪得极其用心的红色剪纸。
构图并不复杂:一个身着广袖长袍、身姿挺拔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将一个扎着双丫髻、笑容灿烂的小女孩,温柔地抱在怀中。男子的衣袂飘飘,女孩的手臂亲昵地环着男子的脖颈。线条或许还有些稚嫩,人物的比例或许并非完美,但那份相依的姿态,那份流淌在刀锋之间的亲昵与信赖,却跃然纸上,生动得几乎要透纸而出!
这……这是……
姬维桢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拿着剪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三千年了。
他受过万民朝拜,收过无数奇珍异宝作为供品。那些东西,或因敬畏,或因祈求,或因规矩礼法,却从未有一件,像手中这张轻飘飘的、由一个小女孩亲手剪出的红纸这般,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坎上。
这无关他的身份,无关他的权威,无关任何功利的目的。
这仅仅是因为……“维桢哥哥不开心了”,所以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偷偷学习,反复练习,将剪刀磨红了手指,只为了剪出这份独一无二的“开心”,送到他的面前。
这份毫无杂质、纯粹至极的真心,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要珍贵万倍!
巨大的、陌生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筑起三千年的、用以抵御孤寂的心防。一种酸涩而又无比温暖的情绪涌上眼眶,让他那双看尽沧海桑田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泛起了湿润的痕迹。
他猛地俯身,将眼前这个一脸期待、还有些忐忑的小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然后一把将她举高高,让她与自己平视。
“谢谢……谢谢囡囡……”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斤重量,“礼物……哥哥非常、非常喜欢……是哥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姬南乔先是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听到他的话,看到他眼中那真实无比的喜悦和感动,她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也伸出小手,回抱住他的脖子。
姬维桢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这真实而温暖的重量,抬头望向天窗外。皎洁的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这一刻,那轮看了三千年的明月,似乎也不再那么清冷了。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光长河,似乎也因为怀中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存在,而变得有了值得期待的意义。
长生之苦,或许依旧刻骨。
但至少,在这无垠的孤寂里,他遇见了一盏独一无二的、愿意为他而亮起的小小灯火。
这,或许便是永恒之中,最温柔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