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顾三七

60、心疼 心里不是滋

　　　　沈韵之帮拓跋余上了药，又把被褥盖在他身上，才准备离去。垂在身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沈韵之……”
　　沈韵之头也不回，直盯着屏风上的海棠。
　　拓跋余又紧了几分手上的力气，沈韵之只觉得他的手很凉，没有一点儿温度。
　　“对不起……”
　　轻微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沈韵之再也忍不住，抬眼看着房顶。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又落了下来。
　　她觉得委屈，不是因为发现他是断袖。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从未感受过任何一处对自己的利用，相比赵谨言和游击他们，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沈韵之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心疼他。一年前还是意气风发的一国战神，如今竟沦落为他人玩物。相比她的经历，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拓跋余见她不愿回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用力一拉，沈韵之便坐在他怀中。
　　沈韵之碰到他时，便用力挣扎。她推他的胸膛，捶打他的胳膊，甚至是咬他的肩膀。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使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拓跋余只紧搂着她的腰，明明有机会困住她的手，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任由她发泄。
　　沈韵之打累了，便趴在他肩头休息，她流着眼泪，双眸没有焦点的盯着一处，“为什么这般对我？”
　　拓跋余轻抚她的后背，下巴请放在她的肩上，悠悠道：“再给我些时日，我……不想你哭……”
　　沈韵之冷笑一声，“拓跋余，我只是一介蝼蚁，不想再卷进你们这些烂人烂事之中。放我走吧……我……求你了。”
　　她感受到耳边之人呼吸一滞，随后双臂用力，紧紧的把她禁锢在怀里，害怕她瞬间消失一般。拓跋余双眸通红：“沈韵之，就算你恨死本王，本王也不会放你走。在这世上，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还不清吗？”
　　拓跋余像是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是，还不清。”
　　他说完，房中便陷入死寂。
　　……
　　距姚启圣上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府中风平浪静。沈韵之领了那三十大板，只在床上休息了半日便继续贴身伺候拓跋余。
　　他们两人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只是都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儿。
　　而姚启圣带给她的震惊，只让她消沉了一日。就算她再怎么不想承认事实，拓跋余不仅没杀她，还救了她。这一点儿，任凭她如何为自己找借口，都不能否认。
　　这段时日，她一直板着脸。不仅连拓跋余不敢冒然与她说话，就连经常开口呛她的绿琦，见了她也躲的远远的。
　　是夜，沈韵之闭眼靠在半人高的木桶中，里面装着半桶热水。她闭眼靠在木桶上，想着她突然消失，赵瑾言会怎么和李逵他们交代。到今日已经过去一年多，恐怕军营里早就忘了还有过她这么一个人，
　　她不能出府，自然也就不知外界的消息。虽也不知赵瑾言用了什么法子掩盖她消失的事实。
　　沈韵之轻叹一口气，把身体往水里埋了埋，想洗净这几日身心的劳累。突然，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沈韵之，还生气吗？”
　　她没有睁开眼睛，拓跋余知道她不愿见自己，也不在意坐在屏风外自言自语道：“我与姚启圣自幼相识，那时我与他只是兄弟，并无其他感情。直到……五年前，我被困在此处。”
　　沈韵之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子的水倒在肩上，
　　“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起我，只希望你再给我些时日，等我把这些事儿处理好，就让你出去。”
　　沈韵之眼睛苦涩，她深吐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屏风上的影子，他的身上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情绪，炙热而又鲜明。已如死水般的心口处竟用力跳了一下。
　　沈韵之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探寻他话中真假几分。
　　“莫要再说了，出去吧……”她的声音沙哑低沉，拓跋余听了只觉得喘息不稳。不过，好在他隐藏的很好，沈韵之并未注意。
　　就在他紧握起拳头时，绿琦推开房门走进来，“姑姑，方才我经过正院时，见公子屋里烛火还亮着，您要不要去瞧瞧是怎的了？我怕公子再出什么事儿。”
　　她看见拓跋余正在她房里，表情一愣，立即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沈韵之不想再惹事端，不再别扭，问拓跋余，“可还能出去？”
　　她知道，以他现在的情况，来这里找她，恐怕已经耗费好些气力，如今抬起脚怕都是成问题。
　　拓跋余轻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行。
　　沈韵之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从水里站起来。拓跋余根本没把绿琦放在心上。还在思考怎么让她原谅自己，一转眼，女子凹凸有致的身影瞬间投在屏风上。瞬间屏住呼吸，一时看得呆愣起来。
　　沈韵之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他这般看了进去，伸手把架子上的衣裳拿过来裹在身上，随后从浴桶里出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擦拭干净，换上清爽的衣物。
　　做完一切，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见拓跋余盯着屏风发愣，脸上还有一层微红的红晕，以为他又身体不适，立刻走上前摸他脑袋。
　　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拓跋余好似被电了一般，迅速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沈韵之疑惑道：“怎的了？”
　　拓跋余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慢吞吞的说道：“你这个丫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又多招人喜欢。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让你离开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她摸不着头脑，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我倒是想走，你能如我意吗？”
　　拓跋余眼神瞬间变了，十分认真，“当然不能，你不知……我是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你抢了过来。”
　　“你也知道是抢。”比起死皮赖脸，游击是一个，他是一个。两个人不相上下，只是后者让她更没办法。像个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拓跋余笑了，发自内心的笑，“所以，等哪日我们能出去了，你也别想离开我。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再把你抢过来。”
　　沈韵之无奈，不想和他再进行任何的口舌之争。走向前，扶住他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我送你回去。”
　　拓跋余也不客气，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顺势搂着她的腰。沈韵之想逃，他用力一裹，又让她靠了回去，“我身体不适，你莫要再躲。不然，今夜我便不走了。”
　　“别，”沈韵之架着他往门外去，“我可不想再挨板子。”
　　他笑出了声，贪婪似的享受着这片刻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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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寒凉，穿过回廊雕花的窗棂，卷着庭院里残存的桂香，轻飘飘落在两人肩头。
　　沈韵之半架着拓跋余沉重的身躯，指尖抵着他微凉的臂膀，能清晰触到他单薄衣料下凸起的骨节。
　　他素来身形挺拔，曾是沙场之上顶天立地的战神，如今却瘦得脱了形，连倚靠人的力道都带着几分虚弱的颤意。
　　腰间缠着的那只手温热却用力，牢牢扣着她不放，带着偏执的占有，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怯懦。
　　沈韵之脚步放得极慢，生怕走得快了，扯动他身上未愈的伤口。
　　方才沐浴过后的湿发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浸得肩头衣料微凉，晚风一吹，泛起细碎的凉意。
　　身旁的拓跋余微微垂着眼，侧脸轮廓清隽依旧，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呼吸浅浅落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极淡的药草味，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莫名缠人。
　　“你方才……生气了？”沉寂良久，拓跋余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沙哑，褪去了往日的强势霸道，只剩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韵之目视前方，望着长廊尽头朦胧的灯火，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没有生气。”
　　她只是累了。
　　心累，身也累。
　　日复一日被困在这座幽深的老宅里，看着曾经光芒万丈的人步步沉沦，看着自己深陷这场无解的纠葛之中，逃不开，躲不掉，连心如止水都成了奢望。
　　拓跋余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落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
　　女子的侧脸素净淡雅，没有半点脂粉修饰，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
　　他心头微涩，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动作轻柔至极，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你嘴上不气，心里是恼我的。”
　　“拓跋余，”沈韵之终于侧头看他，眸底清浅平静，无喜无悲，“我无权恼你。你的境遇，你的苦衷，我看得不全，却也懂几分。我只求安稳度日，安分伺候，你我相安无事，便足够了。”
　　不再奢求自由，不再纠结对错，更不敢轻易动心。
　　这一年多的相处，她早已摸清他的性子。他偏执、执拗、占有欲极强，一旦认定，便会死死攥住，绝不放手。求饶无用，争执无用，硬碰硬只会换来更深的禁锢，不如顺其自然，少受几分苦楚。
　　拓跋余望着她通透又漠然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恨他、怨他、与他争吵拉扯。
　　而是她这般彻底的淡然，将他当成无关紧要的路人，将两人之间所有的纠葛尽数看淡，不怨不念，不悲不喜。
　　恨尚且代表在意，漠然便是彻底的无所谓。
　　“不够。”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固执而认真，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沈韵之，我不要你与我相安无事，我要你心里有我。”
　　沈韵之眸光微动，只觉荒唐，轻轻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往前走：“公子说笑了。”
　　夜色沉沉，长廊寂静，只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