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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摇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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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午夜,喧嚣未歇。
沈韵之与众将疯闹半宿,烈酒不知灌下多少壶,终觉难以支撑,借口如厕溜了出来。
她脚步虚浮,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呕意阵阵上涌,偏又吐不出来。
素日不苟言笑的杨力,今日竟似换了个人。不仅拽着她轮番敬酒,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醉话。先是贺她步步高升,说到最后竟眼眶泛红,借着酒劲道她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如今荣升将军,令他倍感荣光。
沈韵之想起他那模样,便忍俊不禁。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处。今日杨力,算是让她开了眼。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沈韵之坐在石上醒酒,稍觉舒坦,便欲折返。
她起身没走多远,却发觉自己竟摸黑到了老军医的营帐外。
今日又蒙他救命之恩,尚未道谢。此刻正好。
见帐内烛火未熄,她深吸几口气,驱散口中酒气,这才掀帘而入。
帐内景象却令她微诧——老军医罕见地未守着他的药罐,而是愁眉紧锁地执笔对着一张宣纸,似有无从下手之苦。
沈韵之近前问道:“军医,您这是……?”
老军医闻声抬头,见她如见救星,忙将笔塞入她手中:“丫头!来得正好!快替老头子写几个字!”
沈韵之满心疑惑坐下:“可是药方?”
老军医摇头,声音带着年迈的沉缓:“家书。”
“家书?”沈韵之微感惊讶,从未听闻他在临安尚有家人。她按下好奇,执笔道:“您说,我来写。”
老军医闭目点了点头。沈韵之只当他心绪难平,不知如何措辞,便静候着。良久不见他开口,小心探问:“军医,可想好要写些什么了?”
“嗯,”老军医慢悠悠点头,睁开眼道:“安好,勿念。人多,速来。”
沈韵之笔尖悬停,内容如此简短?“就……这些?”
“就这些,写吧。”老军医语气笃定。
沈韵之依言落笔,八个字跃然纸上。她吹干墨迹,递过去:“军医,写好了。”
老军医接过,看也未看,挥笔署上名号,塞进信封随手一丢。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皱纹舒展,又恢复了平日慈祥模样:“丫头,被那群混小子灌了不少吧?”
沈韵之急忙掩口,以为酒气熏着了他:“对……不住……”
老军医摆摆手,转身去药柜配了副醒酒汤料。他坐在药罐前摇着蒲扇:“军中这帮小子,见了酒就没个分寸,逮着机会便往死里喝。丫头,听说你又打了胜仗,对手还是那齐国大元帅拓跋余?真是给老头子长脸!不过……还是得多顾着点自个儿的身子骨,莫要太拼命。”
这番长辈般的殷殷叮嘱,令沈韵之喉头微哽。自外祖父离世,再无人这般关切于她。
“多谢军医挂怀,韵之记下了。”她低声应道。
老军医续道:“你虽比军中好些男儿都强上几分,但老头子说句实在话,你终究是个姑娘家。不能像他们那般豁出命去拼,该退的时候要退。那些刀头舔血的事儿,交给他们便是,没人会笑话你。”
“噗……”沈韵之破涕为笑,“军医教诲,韵之铭记于心。”
老军医满意点头,见汤药已好,舀了一碗递给她:“喝吧,喝了舒坦些。”
沈韵之接过,吹散热气饮尽。放下碗道:“军医,韵之还有事,先行告退。”
“去吧。”
沈韵之行至帐门,隐约听见身后老军医低语:“也不知妇好见了这信,会不会来……”
她只当是醒酒汤药力未散产生的幻听,未及细想,深吸一口气,便朝喧闹处走去。
回到宴席所在,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不少醉汉。沈韵之小心避让,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主位,却见赵瑾言不知何时已离去,四下寻望亦不见踪影,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失落,只得独自返回营帐。
出乎意料,李莽等人竟早早退席,只在帐中浅饮几杯,此刻正齐齐候着她。
刚掀帘入内,李莽便率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沈韵之急忙去扶:“这是何故?快起来!”
李莽不起,语带激动:“老大!昨日一战,属下们见识了您的本事!李莽愿誓死追随,上阵杀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属下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齐声应和。
看着眼前这群愿将性命相托的热血男儿,沈韵之顿感肩头责任沉重。她扶起李莽,沉声道:“都起来!既入我麾下,便是一生的兄弟!我沈韵之在此立誓,无论日后身在何处,绝不相忘!”
“谢将军!”
沈韵之又勉励几句,方令众人散去。走向床铺时,忽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李莽,你可知元帅身边那位李护卫?”
“李护卫?”李莽皱眉,“属下不知。将军为何问起此人?”
沈韵之轻摇了下头:“无事。”随即倒头躺下。
……
翌日,沈韵之醒得极早。与李莽等人在校场操练一炷香后,方去伙房用饭。
刚至门口,便与拎着食盒出来的胖老大撞个正着。
沈韵之迎上,看了眼他手中食盒:“胖老大,可是给元帅送饭?”
胖老大白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沈韵之不以为意,伸手道:“给我吧,我替你送去。”
胖老大浑不在意她已是副将,仍当她是从前的哑巴,顺手递过食盒,不忘叮嘱:“快些送去!莫让老子的饭菜凉了!”言罢,转身钻回伙房。
这熟悉的语气令沈韵之会心一笑,朗声应道:“好嘞!”随即转身向赵瑾言帅帐行去。
至帐前,见守卫全无。想起上次游击在此咄咄逼人的情形,不敢贸然闯入。她立于门外,扬声禀报:“元帅,末将沈韵之求见!”
“进。”赵瑾言的声音传出。
沈韵之掀帘入内,见游击与赵清水俱在座,三人面色凝重,显在商议要事。
她将食盒置于案上:“元帅,胖老大让送来的饭食,怕是要凉了,请趁热用。”
说罢,便欲告退。
赵瑾言见她身着练功袍,显是刚从校场过来,问道:“可曾用过饭了?”
沈韵之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正踌躇间,赵瑾言已道:“坐下同食吧。”
沈韵之愕然抬首。一旁游击已默然揭开食盒,端出粥碗,竟似默认。
沈韵之推拒不得,只得在空位坐下。
赵瑾言盛了碗粥递给她:“用吧。”
沈韵之慌忙接过:“谢元帅。”
赵瑾言微一颔首。游击续上先前话题:“眼下出了这等事,赵国若再兴兵,怕要担上不义之名。可若就此退兵……日后想除拓跋余,恐非易事。”
闻及“拓跋余”三字,沈韵之立时凝神。
战端初启,何以突然言退?莫非又是赵孟现之意?
她尚未理清思绪,赵清水已鼓着腮帮子抱怨:“齐国那老东西也太不经气了!才打了一场败仗,竟就把自己活活气死了!若能多撑几日,我军正好乘胜追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沈韵之本不欲插言,只默默听着。然闻“齐国皇帝暴毙”,心头剧震,脱口问道:“二殿下所言当真?齐帝果真驾崩了?”
赵清水如同分享秘闻,急急道:“今晨才得的消息!说是昨夜闻知拓跋余战败,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气死了!齐国骤逢大变,连夜遣使入赵,似是要与皇兄议和!”
沈韵之轻“嗯”一声,心念电转。拓跋宇年事已高,本就龙体欠安,骤闻败绩气厥而亡,并非全无可能。只是……竟至于此?拓跋余此番回朝,恐也难逃责难。
正当她暗自思忖,帐外忽传来苏力世急切的禀报声:“元帅!拓跋余引兵至城下宣战了!”
沈韵之手腕猛地一颤,手中瓷勺“当啷”一声跌入粥碗!
赵瑾言闻声看来:“怎么了?”
沈韵之强自镇定:“……无事。”
赵瑾言审视她片刻,起身道:“若无事,便随我去城头一观吧。”
沈韵之忆起他昨日之言,亦想印证那日所见“女子”是否拓跋余真容。当即起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