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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廿二先生 屋内弥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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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弥漫着浅淡的霉味,混着上好的松烟墨沁出的香气。暮云斋是徐宅唯一一间窗子向北的屋子。
一来是怕一屋子书册长久为日光曝晒,折损了纸张,纵然内中藏书多以青檀皮纸为芯,较之普通竹纸更柔韧,晒个十年半载也难免变得酥脆易折。
二来这暮云斋原就是徐慎为两个女儿读书习字所建,徐宅南面街巷地处闹市,北临一条狭长的里弄,对面是座荒弃了的土地庙,几乎无人问津,不但清静,而且符合徐慎所认同的“女子守闺阃”之道。
白虫儿打了个寒战,分明是三伏天,这书斋却出奇的阴凉。她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火折子点了蜡。虽是盛夏,这间屋子背阴,临近申时却如子夜般漆黑一团,烛光洒下来照出案几上薄薄一层灰。想来此处长久无人光顾,洒扫丫鬟也偷了懒。
有了烛光,白虫儿才发现这书斋里的架子都不高,且藏书也不多,放眼望去只见稀疏歪着几册《女则》,几卷《女论语》之类。倒是免去了她一番辛苦。
不过徐月寿咏絮之才,若是只读些规训女子的教条决计写不出那般文章。白虫儿晓得她是个性情中人,轻易不予青睐,可一旦交付真心便要豁出命去,因而也绝瞧不上三从四德那一套。
将书斋搜了个遍,白虫儿也没寻着她要找的东西。正踌躇着,低头却见地上爬了数只茶婆虫。向来这茶婆虫都是哪有佳肴往哪钻,怎也学起蠹虫啃书来了?
白虫儿俯下身去,却见这些虫径往那天然几后头去,原来那墙下边有一处几不可见的缝隙,刚好容得茶婆虫的扁躯。
原来这儿还有一处暗门。
天然几瞧着大,搬起来却不算重。白虫儿大小在戏班里练功,力气自然不小,轻而易举就将之挪开来。
打开暗门,里边放了一个一人高的博古架。架上正中间摆了两碟小菜,一碟熏鱼子,一碟石花膏。怪不得茶婆虫便往这里头冲。
摆了菜的这一层擦的锃亮,上边几层都摆满了书,全都落了满灰,最底下一层并排放了两只锦盒,上面压了几册易安,飞卿的词集,想必是从中间那层取下来搁着的。
见那两只锦盒,白虫儿如获至宝,想来徐月寿的笔墨便是贮藏其中。
这厢急急搬出锦盒,翻出里边的东西,一盒里齐整叠着信笺一律打着酢浆草结,背面书有芳卿赐览,浆糊封口,显然主人从未拆开看过。另一只盒子里放着一摞册子,一本一本拿出来,依次是《马图通灵》,《降真记》和《燕子笺》。封页落款皆为“廿二先生”。
册子底下还压着一摞散页,只拿玉线草草穿在一道。
白虫儿大喜。这便是廿二先生未及付梓的封笔之作《西厢闻莺》,有了这底稿在手,还怕卖不出个好价钱?要知道,如今廿二先生销声匿迹,他的手稿价值飞涨,一页纸少可抵一两银子。算来足够她重振戏班的本钱了。
自然,世人并不知,廿二先生就是徐家二小姐,徐月寿。
白虫儿扯开包袱,将那锦盒拿起来,把书稿册子一股脑儿扣进她那只青布囊里,一面想着等换了钱,她也去买个书笥,装一回读书人。
“什么人在这里?”一个尖细的女声喝到,却有意压着气儿,似是怕旁人听见。
白虫儿一惊,故作镇定,转头,见是三小姐屋里的春琴,稍稍放心。
这春琴与三小姐同年,从前是二小姐屋里侍候的大丫头,都说仆随主性,可春琴性子咋乎又贪嘴多食,生得一张胖乎乎的圆脸,眯着两只眼同眉毛一般粗细,与二小姐真真是截然相悖。
二小姐过身后,徐夫人钱氏便遣散了几个粗使丫鬟,留下她和另一个贴身丫头秋画拨去了三小姐房里。
原就不是三小姐的人,自然明里暗里被别的丫鬟婆子挤兑,又不好发作。见着白虫儿这么个不速之客,又长得丑,偏逮着她欺负,将倒夜香之类的脏活累活特意丢给她做。
春琴见那暗门大敞着,急了眼,“你,你偷东西偷到三小姐书斋里来了,我,我告诉小姐去!看她不把你赶出门!”
“且等等。”白虫儿叫住她,指着博古架上两碟菜,不慌不忙道:“你不怕我告诉小姐,是你偷了膳房给老爷备下的吃食?”
春琴把手一揣,“呸!你有甚么证据?”
白虫儿嘿嘿笑着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春琴那袖子擦了擦嘴角,原来方才偷吃粘上了几粒鱼子,心中更是不屑,又啐她一口,“这算哪门子证据?我就说这两碟子菜是你偷的,看小姐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外道人!”
“春琴姐姐,就算三小姐信你,可这事要闹得老爷夫人晓得了,咱俩都得被赶出府去。我也就罢了,本来就是三小姐赏口饭吃,身契本不在徐家。可姐姐你与徐家签得是死契,到时候被卖到哪个主家去可是身不由己啊?”
这下春琴不作声了。原本老爷就存了打发卖了她们的心,还是夫人心慈,怜她和秋画自小跟着二小姐,才姑且将她们留下来,若是惹了是非,不论错处在谁,自己都极有可能被发卖出去。若是遇上个不做人的主家......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白虫儿见她迟疑,继续道:“姐姐你看,我呢听闻二小姐在世时颇通诗书,心生向往,便来此处寻些小姐的诗文拜读。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回,日后给你当牛做马可好?”
“呸!油嘴滑舌,平日见你默不作声的,只当你是个老实的。”春琴朝她翻了个白眼,“不过你又是如何知道二小姐会做文章的?老爷最是不喜女儿家卖弄文才,从未同外人说起过二小姐能诗文。”
她突然叹气,指着那博古架上的册子,“这书斋原本放满了二小姐辛苦抄录的许多典籍,如今只剩下这些了。”
“难道都卖掉了?”
“果然是个眼皮子浅的。”春琴又白她一眼,“一把火随二小姐去了。”
白虫儿正遗憾着,春琴忽然走过来抓起她的青布囊袋,哗啦一下将里边的东西都抖落出来。
“好你个下流毛贼,果然是在偷东西。这下人赃并获,直接送你去见老爷。偷东西偷到县令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