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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暮云有絮 三小姐坐在 ...

  •   “三姐儿,过来见见你表哥。”

      三小姐坐在一扇屏风后头,银丝灰线勾描出一双燕子,她忽然觉得燕子活了从银屏飞出落到何公子身上的碧罗袍。二姐姐从前也爱穿碧色的袄裙,襟上也绣着燕子,只不过是独燕。

      “过来呀。你瞧她,还害臊了。”徐夫人咧开了嘴地笑,八字眉毛几乎与眼睛碰在一块儿。这样的母亲让她感到很陌生,母亲素来少言寡语,神情也总是淡淡的,甚至二姐姐出殡那日也没有太多凄凄哀哀,仿佛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只撞在匾上折颈而死的鸟,落了一地羽毛,她同府里的人不过是洒扫门户,除些晦气。

      何夫人只一味地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姐姐妹妹地寒暄。何知县还没当上知县的时候同父亲在含山县读书,而后才被调去庐江才做了知县。如此她们姊妹一别多年。

      何公子这么坐着,既不说话也不看她,转着手里的玉竹扇儿,扇坠儿上两块翡翠碰在一起,好听得很。桌上的茶他连指头也不曾碰一下。

      头上裹着读书人戴的四方巾,圆领大襟袍上密密地绞出龟鹤的团花纹样,销了满地金,样式却是三五年前的旧式样。一张方圆脸,面白如新雪,鼻梁上架一副叆叇。

      三小姐只觉这副打扮甚为眼熟,蓦地想起《燕子笺》里一支榴花灯唱得的李生隔窗戏芸娘便是这身装扮。

      “想他每回趁月见,怕瞧不清玉容颜。拂云拨雾隔双镜采眼,一步一影碧袍牵。”

      她心里紧张,又有些欢喜。难不成这出戏他亦是看过的?三小姐的父亲徐县令可是地道的读书人,虽说只是个县官,却将女儿比着贵族小姐的范教着。

      徐老爷素来不许小姐们去看这些个杂剧戏班,认定了都是些伤风败俗的淫邪唱词,如若不是从前二姐姐爱戏成痴常偷偷带她去看,她也是不敢的。

      那何知县必然也不许他看罢,既如此,想必他同她一样,也是偷偷看的。

      新姨娘带着个小丫头,进来给徐夫人敬茶。三小姐目光落在她的喜服上,那只秃了翅膀的燕子,突然明白过来为何父亲一直都没来教训她。

      姨娘看着比二姐姐大不了几岁,走路还留着扮小生的习惯,迈四方步。走到徐夫人跟前,恭谨柔顺地屈了膝,将茶碗举至眉前。

      不知是不是暑热的缘故,徐夫人脸上红扑扑的,接过茶象征性地吃了一口便叫下人端了去。客套两句,再无话可说,便让婢子引了姨娘去到院里。

      蟪蛄吱儿吱儿地吊嗓子,生怕院里太过冷清,引不来黄雀。

      徐夫人对下人吩咐道:“你去叫老爷同何老爷来用膳罢。”

      “老爷说他还有事与何老爷相商,让夫人们先用。”

      直至夕阳西下,两位老爷也没过来。

      用过膳,何夫人约着徐夫人去院里博戏。留下三小姐何公子二人两厢无言。

      三小姐先开口道:“表哥,我们来打双陆罢。”

      从前二姐姐还在的时候,她总见表哥同二姐姐打双陆。她也想玩,可表哥嫌她技艺拙劣,只愿意同二姐姐玩,她就只能呆在一边看着。后来还是二姐姐不忍心,把表哥赶到一旁站着,耐下心教她。每每这时,表哥总没好气地走开,目光凄怨地瞪她一眼。她觉得这副表情甚是有趣。

      一张棋盘,黑白两套棋子。自从她同二姐姐学棋,便遣人制作紫檀嵌螺钿的棋盘,牛骨制成白棋,墨玉制黑棋,还有两个白牛角的骰子。她时而执白时而执黑,而每回她赢过二姐姐都是执黑子。发现此道后,她就兴冲冲抱着棋具给表哥下了一帖檄文。

      然而同他对弈,无论执白棋还是黑棋,她都输得溃不成军。

      表哥挑着两撇眉毛,得意洋洋,脸上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字,道:“你二姐姐棋艺在我之上,让着你罢了。”而后不痛不痒地撂下一句“以后都别找我下棋了。”

      五六年过去了,这是她第二回开口邀他下棋。

      二姐姐走后,家中也无人陪她打双陆,她便把那一套顶好的双陆棋具收起来压了箱底。如今他来了,尘封多年的棋具如同她的心事,终于得见天日了。

      何子穆目带愁色,攥紧了袖子,“月龄妹妹,我......我有事同你说。”

      月龄妹妹?听到这个称呼,三小姐的心颤了颤。

      从前表哥都是直接唤她的名字,有时傲气劲上来了甚至连名带姓地叫她。他何时这般恭敬有礼地待她?又何时拿自己当过妹妹?

      她隐隐觉得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变了,却装作熟视无睹,依旧笑吟吟答道:“好啊,我们去暮絮斋,边下棋边聊。”

      暮絮斋是她院子里的书斋。当年他们三个对对子玩,二姐出一句“白月无边”,表哥即答“暮云有絮”。她不怎么爱读诗书,又不如二姐姐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而不论是二姐姐还是表哥的对子,她都接不上一句,到最后三人的游戏只剩两人在玩,她只能在一旁看着。

      后来她央求了徐老爷许久,要二姐姐的书斋辟出一半挪给自己,又将书斋的匾换成“暮絮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是和他们一起的,他们是三个人。如今二姐姐已去,整个书斋便都归了她。

      从待客的厅堂到徐月龄的暮絮斋不过几步路,何子穆同她并肩走着,却一言不发。

      明明是他有话要说,却迟迟不肯开口。徐月龄袖子下掩盖一双素手狠命绞着丝帕,心想定是身后还跟着婢女,多有不便。

      徐月龄转头看他,如所有怀着对情爱的期待与矇昧的少女般,在心上人的眼眸中找寻温柔的痕迹。

      她看到何子穆紧闭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如山脊,在眼窝处浅浅凹陷。即使他面色一派风清月朗,可他眉目间的伤心却被徐月龄尽收眼底。

      她本就是极敏锐的人,更何况眼前人是她的心上人。表哥忘不了二姐姐,她心知肚明,然而她仍盼着日子久了他会将对姐姐的思恋分给自己一点。

      二人走到了院门口,何子穆如被定住了一半,止住步子,再不肯向前。徐月龄和随行的婢子便也停下。

      他终于侧目去看徐月龄,却只敢低头去看她的裙边,憋了许久才打破沉默,“我还是不进去了。”他抬了抬眼,将目光落在她戴的三宝璎珞项圈上,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补上一句,“三妹妹,要保重。”

      语罢,他突然牵起她的衣袖,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又迅速抽开手。

      那两名婢子都是年轻姑娘,乍见这般亲密的举动,羞得满面通红,立时别开眼去。

      徐月龄觉双颊发烫,像是吃醉了酒。表哥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不知所措,她的心跳得快极,如同擂鼓。可不及她开口说些什么,何子穆却快步离开,与那两个婢子擦肩而过。

      她把手缩回琵琶袖中,摸到了方才他递过来的纸卷,一条细丝绦扎了一个酢浆草结子系在上头。她紧紧攥在手里,心头的欢喜漫溢到嘴角。

      从前,二姐姐偶尔收到信笺,总有几封上系一豆蔻紫的酢浆草结。信封上从不署名,二姐姐也从不叫她知道来信之人究竟是谁,至于这些信她也一律叫婢子收起来搁在书斋里,从不拆开。

      徐月龄其实隐隐猜到了是谁,可她不愿这样想。可如今终于证实了心中所想,她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快,只觉多年以来瘀积心头的酸涩滋味被清扫一空,天长日久,兴许有朝一日,她会杀死心中的阴影。

      这般思量着,便解开了纸卷上的丝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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