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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家戏班 ...

  •   原本徐府也不缺丫鬟奴婢,数量虽也不算多,但有善女红的,善烹茶的,善梳头的,劈柴烧火的,看簿算账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很是齐全。不过就是没有脸上有疤的。

      疤痕是一种残缺,残缺的奴婢便要贱卖。什么样的人家用什么样的东西,徐家不缺钱,用的也都是珍品。

      白虫儿是个例外。

      某日徐家老爷夫人将三小姐叫到堂屋。一个长须慈目,一个峨眉粉面,如同两个瓷人摆在供桌上,完美无瑕。

      瓷人开说话,说要将三小姐配给表哥,何知县的儿子。冰人说他是天乙贵人命,这厢又是亲上加亲。好话都说尽了,留给她的只有沉默。这桩亲事,原定的是二小姐。

      徐老爷撂了话,就催着下人沏了茶送去书房,连同宵食一并送去。徐夫人起身,刚开了口,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握着。

      可怜徐二小姐下葬不足一年,门口挂的两只白绸灯笼便要换两只红的来。红得鲜艳晃眼,过路人都不由得驻足侧目,赞一句徐家气派,红灯笼白灯笼用得皆是顶好的料子。

      大红灯笼不是为三小姐新定下的亲事而挂的。家中少了一人,合该添一个补上。徐老爷欲纳妾。

      自从十年前徐家换了宅子后,三小姐便很少出门了。二姐姐定了亲后更是足不出户,日日夜夜绣着那件喜服,可衣尚未成,人却没了。徐老爷的意思是,新过门的姨娘同二姐姐身量不差多少,喜服也不必新做了,找裁缝稍饰修改便成了。

      她拿起剪子,将金线绣的几片羽毛拆了。燕子的翅膀秃了大片,大红缎子上留下一串针痕。

      燕子是姐姐喜欢的鸟,她却嫌诗词曲里唱过太多遍,喜欢一个太多人喜欢过的意象未免显得俗气。

      这日是七月廿二,待到未时,日头没那么毒了,徐老爷也忙完县衙里的事回来了。宅子里的下人都去伺候徐老爷。三小姐怕老爷晓得她剪坏了喜服免不了责骂,一个人悄悄从后院溜出去。

      小时候她做错了事就藏起来,等老爷夫人寻不到她着急了,她再出来,如此一来他们就不舍得责罚她了。还有,她想再去看一看那个地方,最后同阿姊道别,亦是道歉。

      她要与她喜欢的人成亲了。

      白日青天,人流如洪水,她厌恶闹市里的嘈杂就像她憎恨徐府院子里的肃杀。她净寻着幽僻处走,不觉走过了朝夕河。

      朝夕河劈出阴阳两岸,富贵与贫贱。河对岸是五丰镇,像三小姐这样的人家,平常是不会靠近桥边的,更遑论踏足五丰镇。桥上横亘着一道半人高的篱笆,是十多年前官府为止流民修葺的,如今已然废弃,她轻轻松松越过去。

      两旁黑瓦白墙变成了低矮的竹棚,脚下踩的青石地成了泥滩,她越往深处走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直到见着熟悉的戏台,她才放下心。台上并不似她所想的那般空空如也,人反而更多了。横七竖八地或坐或卧,身上穿的旧衣烂鞋,察觉有生人闯入,齐刷刷放出眼光,一块蜜糕掉进蚁穴。渐渐飘过来鱼腥,烂菜掺杂粪便的气味,是陌生的、落幕后的卑鄙。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提起裙摆跑起来。

      小时候家就住在河边上,她和二姐姐会偷偷到河对岸去看那里的杂戏班子。每个月的廿二会上一出新戏,连演五日,剩下的日子便与旧戏交替着上,今日旦角湘裙款款扮作那吾逆天恩的贵妃,唱一支‘剔银灯’剪去两簇烦恼丝,将“残丝断魂”抛却;明日那李倩君游丝系银瓶,系断七载少年情谊。

      可她印象最深的却非身似轻燕容颜玉质的花旦青衣,反倒是个丑角,一把嗓子又尖又细,面上不画油墨,总戴一张滑稽面具,眉毛一高一低,嘴巴大张着。不论面具下的人换了几回,只要面具如一,恁他是茶巾丑方巾丑,还是武丑邪丑,那一板一眼唱着都是一个味儿。

      戏台上轮番演着起承转合,看客也看厌了陈词滥调,独盼着廿二日的到来。十多年前的五丰镇虽比不了县里热闹,也算得上祥和安宁,每家每户都有些讨营生的手艺。如今竟成了这样的光景,她望着路边躺倒的人,个个面色枯黄,有些乞儿肚子微微隆起。感到有些奇怪,食不果腹的人怎么能把肚子撑得浑圆?

      不知那个写戏的廿二先生如今怎样了。

      没人见过他,更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她曾私下里问过班主,可无论她使多少银子,问多少次,白老头总笑着摇摇头,“一出戏得有始有终,写戏之人却是无头无尾呵。”为着他的戏总在廿二日上,看客诨叫他廿二先生。

      她很喜欢他写的戏,暗暗将他引为知己。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二姐姐不再带着她出门看戏了,她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屋里,即便出来了也是独自坐在秋千架上,一坐就是一整日。

      世上多得是难以理解的事,就像她不知为何二姐姐会变得郁郁寡欢,不再理睬她最喜欢的妹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她把自己做了蚕,缠个茧隔绝外界,那茧越来越硬,变得坚不可摧,直到最后她再也出不来,悄无声息地死在里面。

      三小姐咽口唾沫克制呕吐的冲动,决定回家,但走不掉了。

      几乎顷刻间,身边围满了向她讨食的流浪汉。才解开钱袋,就被几只手扯碎,里面的铜钱碎银掉了一地,转眼落入几只更有力的手中。有些人在不远处滚到了一起,为一文钱在泥地里拼命抓挠对方的脸。

      一只手钳住了她的衣袖,破烂的褐布狰狞地攀着干枯的躯体,半截臂膀露在外头,密密布着血痂。三小姐下意识地想甩开,那人却死死抓着。

      更多的手伸向她,头上的簪花,颈上的璎珞一件件被抢去。腰上的珍珠寿牌被扯断了线,白花花地流了一地。耳上的珠坠儿也被人用力扯着,三小姐想喊救命可嗓子眼像被眼泪堵住似的发不出声儿。

      人群忽然掀起阵骚动,四散开来,织起的一张罟网被一把利刃划拉开。

      迎面走过来一个高个头,那些掠夺者渐渐散去,嘴里咕咕囔囔,“真晦气。”

      三小姐见走过来的是个姑娘,心里卸下一口气。

      趁那姑娘蹲在地上拾着不剩几颗的珍珠,三小姐转身就要走。

      “小姐,珍珠。还要么?”

      那高个子的姑娘叫住了她,双手捧着糊了泥污的珍珠。略去自己的发髻,她足足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眼里透着股劲,是梅雨时节朽木房梁里拼命渗出来的一滴水。

      三小姐从未见过这么一张脸,像是爬了一条蜈蚣,有片刻的抽动似是活了一般。

      那蜈蚣在徐三小姐心里咬开一道裂口,一点点将头探进去,触着挠得心痒,末了捅个底穿。

      白虫儿定眼瞧去,刹那愣了神。眼前人的脸是初阳一点红洒在对岸的白墙,眉如白墙上的黛瓦片,杏眼圆眸恰似水中秋月。是她回来了,那个瓷童子般的女孩。

      阿娘的嫁妆里有过的一对粉彩瓷童子,只是后来阿爹吃醉酒,打碎了一只。阿娘死后,另一只也被他拿去换了酒钱。

      少女如瓷童子般完美,似乎只要同她站在一起,脸上的疤也成了一种荣光。

      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牵她的衣袖,她想同她多待一会儿,也要在心里轻轻烙个印。
      “我不要了,你收着吧。”

      可她没想到面前这个瓷做的少女握住了她的手,原来她的手是温热的,而后她又听见瓷人开口说话。

      “你叫什么名儿?”

      “虫儿,姓白。”

      从前这杂戏班的白老头也姓白。

      “你家住这儿?”

      “家向何处?黄尘匝地,不过寻个地方把自个儿圈起来罢。”

      三小姐很想问她识不识得白老头,然而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模糊的答案。世事千千万大都不兴挑开了,有些病症不用药可自愈,用了药反伤心肝。

      “这些人怕你?”

      “怕晦气。”

      “你来我家,我不怕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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